第489章 花開六瓣,夜緋煙絕望


  翌日清晨,海神島萬人相送。

  李寒山站在飛舟的甲板上,看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阿岩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手裡還舉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裡面是他阿姐連夜裝的魚乾和果乾。劉叔帶著神將們站在最前面,這個鐵塔般的漢子,今日把腰彎成了九十度。

  島下,巨龜的頭顱破水而出,暗金色的大眼睛裡,竟透出幾分近乎委屈的神色。

  「行了,都回去吧。」李寒山擺了擺手,笑道,「有空我就回來看你們。都好好修煉,下次回來,我要考校阿岩的拳。」

  阿岩帶著哭腔大喊:「我一定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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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獸蹲在船頭,對著下方「咿咿」叫了兩聲,算是跟它的「臣民」們道別。

  李寒山蹲下身,揉了揉它的小腦袋,正色道:

  「小傢伙,接下來,往南邊去。」

  小獸歪了歪頭。

  「南邊,更深的海。」李寒山指了指南方的海平線,「那裡的海獸更多,更強,連煉虛的都不稀罕。以你的血脈,困在這一片淺海,是浪費。往南去,能走多遠走多遠,能吃多少吃多少。」

  「等你哪天真成了這片無盡海的霸主——」他笑了笑,「說不定將來,我還要求你辦事。」

  小獸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撲上來,兩隻前爪死死抱住他的脖子,把毛茸茸的小腦袋埋進他肩窩裡,蹭了很久很久。

  最後,它退開兩步,用力地「咿」了一聲,像是在說——包在我身上。

  飛舟升空。

  海神島在下方越來越小,最終化作海天之間一粒小小的青黑色斑點。李寒山立在船頭,直到再也看不見,才收回目光。

  「接下來,去哪?」

  隱月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側,望著前方的海平線,輕聲問:「跟我回仙盟嗎?銀鈴前輩她們,想再見見你。」

  李寒山搖了搖頭。

  「我回合歡宗。」

  隱月霍然轉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滿是錯愕:「你瘋了?」

  「天魔宗覆滅的消息,如今只怕已經傳遍中洲。你現在的身份已經暴露,魔道視你為眼中釘,合歡宗的長老會恨你入骨——你現在回去,不是自投羅網?」

  「不是送死。」李寒山望著遠方,語氣很平靜,「是回家。」

  隱月不解:「仙盟也是你的家,只要滅了合歡宗,以後你再回去不遲,現在回去太兇險了,難道說,你對合歡宗還有眷戀?「

  李寒山沉默了幾秒,看向她:「如果我說,我不想合歡宗那麼快被滅呢?」

  隱月同樣看向他:「為什麼?」

  李寒山道:「沒有為什麼,如果你非要問原因,問到的,也不是真正的原因。但鑑於我們的關係,我可以告訴你,合歡宗是我一位故人所創立,現在,我還不想它被滅掉。」

  隱月沉默了片刻,道:「這恐怕我作不了主,仙盟一旦打下陰泉宗,是不會停下腳步的。這些都是後話,現在的關鍵是,你若回合歡宗,必死無疑。」

  「不用擔心。」他打斷她,轉過頭,笑眯眯地看著她,「我自有把握。」

  隱月抿著唇,還想再勸。可話到嘴邊,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狂妄,只有一種沉澱到極處的、讓人莫名心安的篤定。

  「……隨你。」她最終別過臉,耳根卻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反正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說到命。」李寒山忽然話鋒一轉,朝船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跟我進來。」

  隱月一怔:「做什麼?」

  「幫你恢復。」他答得理直氣壯,「欠你的,該還了。」

  隱月的睫毛顫了一下,沒再問。她垂著眼,跟著他走進了船艙。

  艙門,無聲合攏。

  ——

  自此,飛舟南歸,一路橫跨無盡海。

  白日裡,小安掌舵。她在啟程後的第五日終於醒了,魂體凝實得近乎血肉,一身魂力比沉睡之前深厚了何止一籌,修為已經突破了煉虛後期,比李寒山快一大截。她剛睜眼就抱著李寒山的胳膊又哭又笑,說自己「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裡全是前輩的識海」。

  而到了夜裡,飛舟便一分為二。

  夜緋煙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

  李寒山夜夜來,來了也不說話,只是把她按在角落裡,運轉陽冊,一寸一寸地采她體內殘存的陰元。採補的力度拿捏得極穩——穩到剛好不讓她跌出煉虛,卻又一天比一天更接近那道門檻。

  而她腹間的那道陰紋,便在這樣一夜一夜的採補里,悄然生長。

  一瓣。兩瓣。三瓣。

  夜緋煙起初還咒罵,還掙扎,還拿那雙桃花眼含恨瞪他。到得後來,連罵的力氣都沒有了。她蜷在冰冷的艙角,像個被抽空了魂魄的木偶,只在每一次陰紋綻放時,才會從喉嚨深處溢出一絲壓抑的、絕望的顫音。

  與此同時,頂層艙室里,是另一重天地。

  李寒山以雙修之法,將一縷縷精純的純陽之氣,混合著從夜緋煙處采來、又經陽冊反覆煉化的靈元,緩緩地渡回隱月體內。

  她跌落的修為,便在這樣的滋養里,一點一點,重新漲了回來。

  煉虛七層。煉虛八層。

  半年後,飛舟前方的海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道綿延萬里的、黛青色的海岸線。

  中洲,到了。

  那一夜,隱月盤膝坐在榻上,周身銀白色的月華漲滿整個丹田,那輪魔月比受傷之前,更盛了三分。

  她的修為,穩穩地停在了煉虛九層。

  而底艙里,夜緋煙抱著膝蓋,面如死灰。她體內那點殘存的魔元,終於還是被榨到了極限——煉虛初期的門檻上,再往前半步,便要跌出煉虛。

  她腹間,那朵暗色的陰紋之花,無聲無息地,開到了第六瓣。

  第六瓣花瓣綻開的一瞬,李寒山正好推門進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縮在角落裡的女人,忽然心念微微一動。

  剎那間,夜緋煙只覺得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攥住,她體內所有的生機,在這一念之間,齊齊一滯——心跳停了,血液凝了,連識海都在那一瞬間被凍結成冰。

  死亡,從未如此近過。

  「呃……」

  她瞪大眼睛,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瀕死般的抽氣,整個人癱軟下去,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李寒山收回了那個念頭。

  生機,重新流淌。

  夜緋煙伏在冰冷的艙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她抬起頭,看著那個笑眯眯站在門口的男人,那雙桃花眼裡,第一次盛滿了徹底的、再無任何偽裝的恐懼。

  「感受到了?」

  李寒山蹲下身,與她平視,聲音很輕,很溫和。

  「現在,我一念之間,可控制你的生死。」

  「你的心跳,你的靈力,你的神魂——我想讓你活,你就活;我想讓你死,你連喊救命的機會,都不會有。」

  夜緋煙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絕望了。

  李寒山抬手,像撣灰一樣拍了拍她的頭頂,站起身。

  「現在,知道喊我什麼了嗎?」

  夜緋煙抿著嘴,一言不發。

  「好好想想。」李寒山轉身出門,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明天,我再來。」

  艙門合攏。

  底艙里,只剩下夜緋煙一個人,癱在黑暗裡,抖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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