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分別
翌日清晨,底艙的門開了。
夜緋煙跪坐在角落裡,一夜未眠。聽見開門聲,她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然後,一點一點地,把頭低垂了下去。
那截曾經高高揚起的、天鵝般優美的脖頸,此刻彎成了一個卑微的弧度。
「主人。」
兩個字,從她唇間溢出來,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沒有絲毫停頓。顯然,這一夜,她已經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嚼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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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寒山挑了挑眉。
這女人,倒是識時務。被抽乾了修為,掐滅了魔種,種死了天魔印,如今連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間——她如今剩下的,便只有這條命,和這點腦子了。
「想通了?」
「想通了。」夜緋煙垂著眼,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奴的命在主人手裡,奴……認命。」
「認命就好。」李寒山笑眯眯地點頭,「以後,就這麼喊。喊得順口些,我聽著也舒服。」
「是,主人。」
這一聲,比第一聲順耳多了。
李寒山滿意地「嗯」了一聲,抬腳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還有件事。從今往後,在外人面前,你是我新收的侍妾。記得把那雙桃花眼收一收,別見著誰都放電——丟的,是我的臉面。」
夜緋煙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掐進了掌心。
侍妾。
她堂堂天魔宗聖女,夜家的女兒,曾經艷冠魔宗、無數魔修長老見了都要低頭喚一聲「聖女殿下」的存在——如今,成了別人的侍妾。
「……是,主人。」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乖。」
艙門外,小安正抱著舵盤豎著耳朵偷聽,聽到這裡,驚得差點把舵盤捏碎。她看看走出來的李寒山,又看看底艙的方向,幽綠色的眼睛裡寫滿了不可思議:
「前輩,她……她剛才喊你什麼?」
「主人。」李寒山答得面不改色。
「她可是天魔宗的聖女啊……」
「現在是我的侍妾。」
小安:「……」
夜緋煙答得恭順。只是在她低垂的眼帘底下,有什麼東西極深、極冷地閃了一下,隨即,又被一層厚厚的、溫順的水色蓋了過去。
恨,當然有。
可恨的底下,是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徹骨的恐懼。昨夜那一念之間的窒息,已經把她最後一點僥倖,碾得粉碎。
她不是沒有嘗試過,但嘗試了一夜後,她絕望的發現,哪怕以她的修為,也根本沒辦法破除體內的陰紋,只要敢動,那就是死。
李寒山將她那點小心思盡收眼底,也不點破。
花開六瓣,這條蛇,如今是養在罐子裡的蛇——毒牙還在,可罐子在他手裡。
——
飛舟貼著海岸線西行,兩日後,在一處荒僻的海灣靠岸。
中洲,到了。
幾人剛上岸,隱月袖中的傳音螺,忽然輕輕一顫。
「嗚——」
一聲清越的螺鳴。隱月取出螺,注入靈力,銀鈴的聲音自螺中傳出,一如既往的清冷簡潔:
「陰泉宗戰事已開。大軍三路並進,其外圍陰穴,一月之內拔除四十餘處,皆未遇有力抵抗。陰泉宗收縮山門,據險而守,暫避鋒芒。」
「我部不日將抵陰泉宗山門之下。中洲各鎮已傳檄而定。」
螺鳴落下,隱月握著傳音螺,久久沒有說話。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燃著兩簇壓抑了千年的火。
「你聽到了嗎?」她轉過頭,聲音都在發顫,「一個月,四十多處陰穴。陰泉宗在外面的根基,正在一座一座地被拔掉,完全不是對手。」
「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用不了多久,整個中洲,都會屬於仙盟!」
她修煉上千年,從血池裡爬出來,在屍山血海上坐穩聖女之位,為的就是這一天。天魔宗滅了,如今陰泉宗也在崩塌。那座壓在她頭頂上千年魔道大山,眼看著就要被連根剷平。
李寒山靜靜地聽她說完,然後,搖了搖頭。
「未必。」
隱月的笑意一滯:「什麼意思?」
「你當局者迷。」李寒山望著西邊那片連綿的群山,緩緩道,「陰穴是什麼?是枝葉,是耳目,是伸在外面的手。拔了,疼,但不傷根本。」
「陰泉宗真正的根,是它的山門。只要宗門不失,山門不破,護山大陣還在,宗主還在,那些煉虛長老還在——它就傷不到根本。收縮山門,據險而守,不是潰敗,是收縮拳頭。等仙盟大軍兵臨城下、久攻不下、銳氣耗盡的那一日,那隻拳頭打出來,才是見真章的時候。」
「合歡宗,也一樣。」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魔道三宗,同氣連枝數萬年。你父親經營天魔宗多少年,陰泉宗那位宗主,就經營了陰泉宗多少年。宗門數萬年積累的底蘊,不是拔幾處陰穴、傳幾道檄文就能抹平的。」
「這仗,才剛開始。」
隱月怔怔地看著他。
數月之前,在天魔宗的戰場上,她也聽過類似的話。那時她只當是這個男人謹慎,如今再看——他看的,從來都比旁人遠三步。
「那……」她沉默片刻,忽然低聲道,「你就更不能回合歡宗了。」
「長老會恨你入骨,如今又正值多事之秋。你這時候回去,萬一他們狗急跳牆,對你下手——」
「所以我才要現在回去。」李寒山打斷她。
隱月一怔。
「魔道現在是驚弓之鳥,長老會現在是熱鍋上的螞蟻。」他笑了笑,「這種時候,他們最沒心思,也最沒膽子,去動一個剛剛突破煉虛的人。」
「更何況——」
他沒有說下去。
更何況,合歡宗里,還有他要見的人,要取的東西,要討的帳。
以及最重要的,他必須幫掌門突破煉虛,才能夠讓仙魔兩道保持平衡,李寒山才有更多的時間來發育。
否則,真讓仙盟把合歡宗、陰泉宗滅了,李寒山就被動了。
一個簡單的例子,以後若仙盟不讓李寒山用雙修之法修煉了怎麼辦?不要覺得不可能,到時候整個世界都是仙盟的,仙盟中,不可能每個人都看得慣李寒山。
人心是複雜的。
隱月看著他,知道勸不動了。
海風掠過海灘,吹起她銀白色的長髮。她站了很久,忽然上前一步,張開手臂,輕輕抱了他一下。
很輕,一觸即分。
「活著。」她說完這兩個字,轉身,銀白色的遁光沖天而起,朝著傳訊中仙盟大軍的方向,疾掠而去。
遁光去得很快,眨眼便成了天際的一個銀點。可李寒山分明看見,那道遁光在遠空,極輕地頓了一下,像是回頭,看了一眼。
他笑了笑,朝那個方向擺了擺手。
海邊,只剩下李寒山、小安,和跪伏在不遠處、低眉順眼的夜緋煙。
「前輩。」小安湊過來,小聲問,「隱月前輩走了,那我們……去哪呀?」
李寒山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西邊。荒灣之外,是起伏的丘陵,是縱橫的官道,是中洲廣袤的山河。越過這片山河,是合歡宗的群山,是他闊別已久的——另一處「家」。
那個家裡,有對他恩重如山的宗主一脈,有虎視眈眈的長老會。
如今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