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我們不賣了
勞累了一整個晚上，監察使早已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全然忘記了自己之前是如何反駁那些糧商的，不管不顧地衝著蘇紹青發難。
蘇紹青長嘆了口氣。
「敢問監察使，我是如何斂財的？」
監察使怒道。
「當然是以不許漲價為由，驅趕別的糧商，迫使他們沒有辦法在關陽賣糧，然後讓你的親戚趁機多賣些糧食了？」
聽起來倒是很有道理，但是完全經不住推敲。
可是一些百姓們不懂分辨，紛紛用異樣的目光看向蘇紹青。
「沒想到蘇大人竟然是這樣的人。」
「還以為蘇大人不許糧商調整價格是為了我們著想，沒想到竟然是為了自己的親戚鋪路。」
「真是天下的烏鴉一般黑。」
蘇紹青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竊竊私語的百姓們。
見到蘇紹青的目光，百姓們絲毫不懼，反而覺得蘇紹青是在警告他們，更加逆反。
一個老嫗對著蘇紹青吐了口唾沫。
「我兒在糧鋪做苦力，原本只需要在城內搬搬扛扛就行，就是因為你，他才跑到關陽以外的地方去上工！都一個月沒回過家了。」
一些跑到關陽以外，高價買糧的百姓也跟著附和。
「就是，我們之前買米在城裡就能買到，結果你不許漲價的詔令一出，我們不得不跑到城外去買。」
「為了讓自己的親人多賺些錢，變著法子地折騰老百姓！」
也有人覺得大家說得不對，反駁道。
「你們不許胡說，你們忘了嗎？是蘇大人開倉放糧，才讓我們領到了免費的糧食，再說了，蘇大人若是真想斂財，為什麼不乾脆什麼政令都不出，讓自己的親戚跟著其他糧商一起高價賣糧？」
「當然是因為他想壟斷！等到沒了別的糧商，價格還不是由著他定！」
「他要是真有心為了百姓著想，為什麼不讓親戚把糧食免費發給我們！」
監察使聽到百姓們都在討伐蘇紹青，眼睛一下子亮了，悄悄對站在他身邊不遠的糧商使了一個眼色。
那糧商立馬高聲喊道。
「少往蘇紹青臉上貼金了，我剛剛看的真切，他根本就不想開倉放糧，一直磨磨蹭蹭的，要不是監察使大人一直堅持，這糧根本就放不成！」
為了迷惑監察使，蘇紹青一直裝作不情願的模樣。
此時恰好成為了百姓們攻訐他的證據。
百姓們似乎忘了，如果沒有他的政令，糧食的價格有多高，他們連糧商放出的那一點點的平價糧都買不到。
忘了糧食之所以漲價，是因為天災。
忘了關陽之外的百姓們活得多麼辛苦。
忘了如今關陽能這麼太平安寧是誰的功勞。
蘇紹青站在原地，聽著四面八方的污言穢語，低頭看了看自己破舊不堪的靴子，以及官袍上縫補過的痕跡，輕聲笑了出來。
「蘇某自蒞任知州以來，恪守職責，從未做過貪污索賄之事，親眷所售糧谷，皆依時價，不增毫釐，既無違大雲律令，亦未損百姓半分，蘇某無愧於心。」
蘇紹青的話，並未讓百姓們理解他。
蘇紹青見狀，溫聲道。
「欲使百姓和樂，必有所犧牲，蘇某犧牲糧商利益，糧商不肯，遂驅使苦役，扛糧遠走，此非蘇某之過，實乃奸商貪利無厭。」
百姓們聽了蘇紹青的話，低聲議論起來。
這個蘇紹青，不愧是兩榜進士。
寥寥數語，就讓百姓們又聽信於他。
監察使見百姓們態度動搖，連忙厲聲喝道。
「蘇紹青！你少在那裡巧言令色，如今百姓群情激奮，你不覺得該給百姓們一個交代嗎？」
蘇紹青摘下官帽。
「大人所言極是，既然諸位對蘇某不滿，蘇某願意交出官印，做回白身。」
蘇紹青說著，對監察使恭敬地行了一禮。
「蘇某這便回去請辭，還請監察使暫代此職。」
聽到蘇紹青主動請辭，監察使的眼睛瞬間亮了。
成了！
陛下派他駐紮此地，就是為了扳倒蘇家父子。
雖然還沒有扳倒蘇遠樵，但扳倒了蘇紹青，也算是在陛下面前有個交代。
他眯眼笑道。
「蘇大人何必如此呢，有什麼誤會可以好好解釋，何必請辭呢？」
蘇紹青搖了搖頭。
「如今百姓不滿蘇某，若蘇某強行留下，也只會惹得百姓不滿。」
「其實，蘇某早就無心做官了，只是捨不得百姓受苦，才硬著頭皮撐了下來，如今這般，也算得償所願。」
這些百姓雖然對蘇紹青不滿，但也只是想要逼蘇紹青認錯，舍些好處給他們，並沒有想過要逼蘇紹青辭官。
見蘇紹青如此乾脆利落地摘下官帽，眾人紛紛有些慌了。
雖然大家對蘇紹青不滿，可蘇紹青上任以來，頒布的政令都是向著百姓們的。
在蘇紹青的治理下，關陽百姓生活得甚是安逸。
蘇紹青若是走了，再上來一任知州，還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剛剛那些站在人群中，不願發聲的人，紛紛挽留起蘇紹青。
「大人，大人！您莫要辭官呀！那些人都是昏了頭才胡言亂語，你不要與那些愚民一般見識。」
「是啊大人，若不是您我們如何能過得這般安寧，您走了，我們可怎麼辦啊。」
沈昭寧站在遠處，看著百姓們苦苦挽留的模樣，鼓起了臉頰。
「這些人好過分啊，剛剛那些人說舅父的時候，他們怎麼不為舅父辯解。」
她這麼費力地倒著糧食，只是想要守住關陽的這份安寧，希望關陽可以成為旱災之中的一片淨土，希望這裡的百姓不用易子而食。
可是關陽的百姓們，似乎沒有因此而感激他們。
他們覺得，沈家的糧食賣得便宜，只是想要壟斷，然後漲價。
賣得貴的，被百姓們憐愛心疼。
賣得便宜的，卻被質疑。
這是什麼道理？
沈昭寧小小的腦袋怎麼也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舅父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很可憐，很難過。
她不顧一切地擠進人群之中，伸出小手握住了舅父帶著繭子的寬大手掌。
「舅父別怕，團團會保護你的。」
沈昭寧看向百姓們。
「我們以平價售賣糧食，是因為沿途走來，看到許多人為了一口糧食，拋棄人性，做下惡事，我們不想關陽的百姓們也變成那樣。」
「既然大家不滿，那我們就不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