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生命的讚歌


  看著帶回來的那些屍體,沈楚蕭嘴唇動了動,心裡頭翻湧著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落成一句:

  「謝了。」

  風吹過溝底,草木搖動。

  這些人的死,讓破雪關又多了一刻安寧。

  鐵牛跪在隘口前沿那堆屍首旁邊,紅著眼:「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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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楚蕭腳步一頓。

  身邊幾個老卒跟著跪在地上,這些都是從凌霜關一路跟著殺出來的人,鐵牛親手帶出來的老卒,野狐溝這一戰,他們幾乎被打殘了。

  "鐵牛。"

  鐵牛抬起頭,滿臉淚痕,他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在。"

  "把人帶回去,一個別落。"

  鐵牛抹了一把臉:"遵命!"

  沈喬從後方跟了上來,問道:"校尉,後山路上的屍體清完了,錢鎮守讓問一句,是撤回來還是繼續守。"

  "撤回來,那條路明天不用守了。"

  沈楚蕭走著,偏頭看了沈喬一眼:"回城之後,把弟兄們的名字記下來,一個都不能少。"

  沈喬心頭一震,這才應了一聲:"好。"

  將人員安頓好後,沈楚蕭帶著鐵牛和沈喬回了破雪關。

  韓蒙站在城門外。

  他接到斥候回報後就下了城樓,看到沈楚蕭後便快步迎了上去。

  「沈兄弟……辛苦了。」

  城頭上,守軍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望著下方入城的幾人,肅然起敬。

  一向心存芥蒂的陳彪,此刻不禁鼻尖一酸,別過臉去。

  同時心裡升起一股難以抑制的羞愧,這樣一群不畏生死、用血肉之軀擋在破雪關前的人,他有什麼資格去質疑沈楚蕭的部署?

  鐵牛走在隊伍最末尾。

  經過韓蒙身旁時,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徑直往裡走去。

  韓蒙心頭苦澀,卻又不知怎麼出言安慰。

  是啊。

  安慰又能怎樣?那些死去的人,難道能重新活過來嗎?

  沈楚蕭見他面色有異,輕聲道:「韓將軍,稍後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好,我在議事廳等你。你先安頓弟兄們。」

  沈楚蕭點了下頭,邁步進城。

  ……

  營房內,

  鐵牛喘著粗氣站在一旁,一字一字的念著戰死的那些人的名字,沈喬攤開紙,蘸墨,一筆一划地寫。

  寫到第四頁時,墨跡暈開了一團,沈喬抬筆停頓,換了一張紙重新謄寫。

  沈楚蕭站了一會兒,洗了把臉,朝議事廳走去。

  ……

  破雪關以北三里,蠻族大營中軍帳內,是另一番景象。

  敗退的陰影還沒散。

  將領們面色灰敗地分坐兩側,帳中壓著一股沉悶的濁氣。

  野狐溝三度強攻三度鎩羽,仗打到這個份上,誰都知道大勢不在自己這邊,一個個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耷拉著腦袋。

  仆蘭棘坐在案上。

  面前攤著輿圖,他整在腦子裡反覆盤算。

  這時,帳簾忽然掀開。

  一名黑衣斥候快步入內:

  "將軍,邊關暗線傳回密報,還有一件信物請你查閱。"

  仆蘭棘接過密信,目光掃過信紙上寥寥數行字,手指驟然一緊。

  然後打開錦盒。

  裡面躺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繫著一根舊紅繩,繩結緊實利落。他把玉佩拈起來,對著燭火端詳片刻。

  隨後忽然笑了。

  他笑了很長時間,眼角泛了淚。

  兩側將領面面相覷。

  瘋了?

  仆蘭棘抬起頭,目光掃過滿帳沉默的將領,落在左首位置。

  "朮赤台。"

  那個被打得渾身是傷的悍將應聲而起。

  "末將在。"

  仆蘭棘將玉佩和密信一同推過案面:"你即刻前往破雪關,面見沈楚蕭和韓蒙,替我談判。"

  朮赤台接過信物,低頭看清掌中內容,瞳孔驟縮了一瞬,隨即湧上狂喜:"主帥放心!"

  仆蘭棘靠回椅背,目光陰冷。

  「告訴他,即刻下令全軍撤出破雪關,退讓三十里,放棄所有防線陣地。乖乖照做,陸沉舟無恙。若敢拒不遵從,我就傳信讓人斬殺陸沉舟。」

  朮赤台熱血上涌,滿臉激切。

  其餘將領眼中也齊齊亮起凶光,這或許是翻盤唯一的籌碼,由不得人不心動。

  "末將這就動身!"

  說完,朮赤台便走了出去。

  帳簾落下,

  仆蘭棘坐在案後,望著晃動不止的帘布,止不住的冷笑。

  ……

  破雪關議事廳內,沈楚蕭和韓蒙剛坐下談論不久,一個親兵便掀簾入內,神色凝重:"將軍,沈校尉,仆蘭棘遣使者朮赤台求見,說是來談判。"

  韓蒙眉頭微蹙,側目看了沈楚蕭一眼,眼底有探詢之色一閃而過。

  沈楚蕭卻冷冷一扯嘴角:「讓他進來。」

  他倒要看看,這仆蘭棘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陣前遣使,要麼是求和,要麼是施壓,可這會兒拿什麼來壓他?

  不多時,帳簾一掀,朮赤台大步跨入。

  進門後目光卻半點沒在韓蒙身上停留,徑直越過,牢牢鎖住了沈楚蕭,緊接著便拿出那塊玉佩。

  沈楚蕭的呼吸驟然一滯。

  心底瞬間泛起滔天巨浪,但面色卻沒什麼變化。

  朮赤台只以為他在強裝鎮定,便冷笑道:"沈校尉認得便好,陸沉舟如今已在我方掌控之中,性命安危,全繫於你一念之間。"

  帳內瞬間陷入死寂。

  "我家主帥下了命令,要你立刻下令撤出破雪關,這事沒得商量,你聽話,陸沉舟就能平安無事。要是敢違抗..."他眯起眼睛,手按在刀柄上,"陸沉舟的腦袋就要搬家,你沈楚蕭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她,日日夜夜都得在悔恨里煎熬。"

  他說完,負手而立,得意揚揚地看著沈楚蕭,等著回答。

  他是算準了對方必然只能捏著鼻子認。

  結果沈楚蕭只是抬了抬眼皮。

  "你說完了?"。

  朮赤台微微一怔:"沈校尉,"

  "我問你說完了沒有。"

  朮赤台被他眼底那層寒意刺了一下,到嘴邊的狠話當即縮了回去。

  他征戰多年,見過被要挾的人要麼暴怒失控,要麼驚慌失措,但像沈楚蕭這樣,明明眼底翻湧著撕心裂肺的情緒,臉上卻平靜得可怕的人,他頭一回見。

  "……說完了。"

  "好。"

  沈楚蕭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朮赤台面前,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三步。

  "你回去告訴仆蘭棘幾件事。"

  "第一,若是我陸將軍傷了一根頭髮,那野狐溝那一戰只是個開始。我會親自帶人把你們全部留下來陪葬,你不用不信,我沒有開玩笑,我只跟朋友開玩笑,他要是不信,那就試試看。"

  朮赤台臉色當即一變:「你!」

  "第二,他要我退兵三十里,可以。我也有條件,我要親眼看到陸沉舟活著站在破雪關城頭上。她站在上面的一刻,我退兵。她少一根手指,我少退一里。她少一條命,我讓你剮扶部上上下下所有的命來填。"

  朮赤台的呼吸亂了。

  他張嘴想說什麼,沈楚蕭沒給他機會。

  "第三,"

  "你告訴他,他算錯了一件事,我沈楚蕭走到今天這一步,身上背的不是一條兩條命,他以為我會拿關內數萬人的生死去換一個人?所以別指望我求他,他要是覺得殺個人就能讓我跪下,那他就試試。我沈楚蕭這輩子就不可能跪得下去,他還不夠格。"

  韓蒙呆立當場,滿臉震驚之色。朮赤台更是沒料到沈楚蕭竟會如此強硬,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話帶到了,滾。"

  朮赤台的嘴唇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陰鷙,死死盯著沈楚蕭那張雲淡風輕的臉:「沈楚蕭,我們走著瞧。」

  說完就要轉身。

  「且慢!」

  朮赤台腳步一頓,嘴角勾起一抹譏諷,轉身時眼中儘是輕蔑:"怎麼?後悔了?"

  語氣滿是嘲弄之意。

  沈楚蕭一步上前,忽然拔刀出鞘。

  刀光一閃,朮赤台只覺手腕一涼,低頭時鮮血已經沿著手背淌了下來,五指一松,玉佩落入沈楚蕭掌心。

  "陸將軍的東西,你也配碰?"

  朮赤台看著地上的斷手,臉色煞白,又驚又怒。

  「趁我還沒改主意,趕緊滾蛋,下一刀可就不保證是砍在哪兒了,說不定就落在你腦殼上。」

  朮赤台氣得鼻孔都要噴出火來,卻連個屁都不敢放。眼下身處敵營腹地,縱使他有三頭六臂的本事,也掀不起半點風浪。

  他惡狠狠地剜了對方一眼,轉身就往外竄。

  帳簾落下。

  議事廳里安靜下來。

  韓蒙看著沈楚蕭的背影,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你方才那番話,"

  沈楚蕭閉了一下眼睛,再睜眼時已是一片平靜:"她不能死。"

  韓蒙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在朔方道有舊識,都是信得過的,我現在寫封信快馬加鞭過去,讓他們摸一摸底,看到底什麼情況。"

  沈楚蕭偏過頭來看他。

  韓蒙迎上他的目光:"仆蘭棘拿她當籌碼,一時半會兒不敢動她。你砍了朮赤台的手,等於當面扇了他一巴掌,這樣的人謹慎得很,他不敢賭。人只有活著才有得談,所以咱們還有餘地。"

  他停了停,聲音沉下去:"沈兄弟,我和陸將軍交情不深,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為破雪關付出的已經夠多了,倘若我什麼都不做,往後還有什麼臉面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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