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韓蒙來信
陳文忠頓了頓,「派人去將軍府走一趟,問問董將軍那邊,知不知道此人的來歷。
親信往前探了探身子:「大人是想……」
「想在孤雲關站穩腳跟,就先要摸清碰的是軟柿子還是硬茬子,他要真是個本分生意人,這事就好辦,可若不是……」
說到這,陳文忠眼裡閃過一抹猶豫和不甘心。
這口氣他哪裡咽的下。
親信會意,連忙應道:「小的這就去辦。」
……
而香妃閣經過張富貴這麼一鬧,生意反而又拔高到了一個高度,雖然每天賣出的肥皂有固定數額,但門口仍然排起了長隊。
買到的人眉飛色舞,頓時帶著自家婆娘回家,準備來個鴛鴦戲水,互相洗澡澡的羞羞事情。
沒搶到的則是唉聲嘆氣不止。
要知道,現在的一塊肥皂,在孤雲關黑市上,已經炒到了五十兩一塊的天價。
當沈楚蕭得知這個消息之時,也是露出意外的表情。
心裡頓時打定了注意,等拿下孤雲關,回頭要好好教一下王藝律,他準備把前世的一些東西直接搬出來。
不論是香水還是什麼,畢竟,這普天之下,只有女人的錢才好賺嘛。
這天傍晚。
沈喬從門外走來,說道:「校尉,韓將軍得知我們來孤雲關後,派人送了封信來,請過目。」
沈楚蕭打開看了看,臉色當時就沉了下去。
像是意料之外,但本就在預料之中。
鐵牛見他臉色不對,忙問道:「老大,出什麼事了?」
「韓蒙那邊得了消息,說朔方節度使往京里遞了封摺子。
」沈楚蕭把信紙往桌中央推了推,「你自己看,參我呢。」
鐵牛湊過來低頭看,他識得幾個字,但滿篇官話讀得費勁,看了半天也只抓住幾個扎眼的詞。
他猛地抬起頭:「那狗官憑什麼參你?自己裡通外國,倒先咬人一口?」
「我在破雪關殺了他的人,斷了他的線,他不參我才是怪事。」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碗,發現碗裡的水已經涼透了,於是端在手裡轉了轉。
「說我目無朝廷法度,未經兵部調令就擅自率領邊軍翻越封狼山,挑起邊境爭端;又誣陷我偽造軍令,扣押朝廷派來的欽差大臣,指責我私自擴充軍隊,蓄養私兵,圖謀不軌,就差沒直接說我謀反了。」
鐵牛一巴掌拍在門框上:「放他娘的屁,還有沒有天理了。」
聲音在院子裡盪了一下,震得檐下的燈籠都晃了晃。
他還要再罵,被沈楚蕭抬手止住。
「你這嗓門再大兩分,整條街都知道香妃閣里藏了個邊軍了。」
沈楚蕭放下茶碗,把信紙折起來,「再說天理這東西,你覺得有嗎?」
他把信湊到油燈上燒了,忽然問了一句:「阿九呢?」
鐵牛愣了一下:「下午出去後一直沒回來,也沒見著人影。」
沈楚蕭沒接話,目光從茶碗移到窗外。
隱約之間,似乎猜到了什麼。
夜色把街巷塞得滿滿當當,遠處的將軍府只露出一角飛檐,在月光下勾出一道模糊的輪廓。
他看了好一會兒,正要轉身去關窗,院子裡便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什麼不該踩的東西。
然後門被推開一條縫,阿九的腦袋探了進來。
她臉上帶了新傷。
衣裳下擺沾了一圈泥。
顯然是又和別人打架了。
她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屋內,這才邁步走進來。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啊?」
「你那破廟八成被人掀了吧?這天寒地凍的,你總得找個暖和的地方。換作往常,你早縮在哪個犄角旮旯里打哆嗦了,可眼下,你倒是聰明,知道我這屋裡暖和。」
阿九撇了撇嘴,慢悠悠晃到桌前,從懷裡掏出一團皺巴巴的紙,往桌面上重重一按。
那紙折得七扭八歪,邊角還帶著幾道深深的摺痕,像是被人攥在手心裡反覆揉搓過,幾乎要揉爛了。
「給你的。」
沈楚蕭看了兩行,眉頭微微一動。
「哪來的?」
」董彪的師爺今兒個下午在城西茶館跟陳文忠的人碰頭。」
阿九拖過一張矮凳坐下,兩條腿懸在半空晃悠著。
」我在茶館後牆根蹲了整整兩個時辰,等他們談完離開,發現師爺把這張紙落在桌縫裡,就順手牽羊了。」
她看了沈楚蕭一眼:「上面寫的是你的事,那個姓董的早就知道你是誰了。」
「我就說怎麼會有奧德彪這麼一個奇奇怪怪的名字,原來你就是那個沈楚蕭啊。」
說到這,阿九雙眼冒星星,崇拜的看著沈楚蕭。
鐵牛湊近一看,臉色驟然變得凝重:」這消息是什麼時候查到的?」
」大概從我們踏進城門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掌握了。」
鐵牛怔在原地,滿臉困惑:」那為何遲遲不動手抓人?」
「他需要確認我們此行真正的意圖。」
沈楚蕭走到窗邊,望著將軍府的方向。
「此人當真是聰明啊,明面上是個酒囊飯袋,實則城府極深,心思縝密得讓人捉摸不透。」
阿九凝視著沈楚蕭,帶著幾分探究。
」那你打算怎麼做?」
沈楚蕭抬眼與她對視,眼神里閃過一絲銳利:」除了這些,你還知道些什麼?」
「董彪三天後在將軍府設宴,準備請你吃飯呢。」
沈楚蕭卻笑了,像是聽到了一句有意思的話。
鐵牛急忙說道:「老大別去,那廝肯定沒安好心。」
「我要是不去,倒顯得我怯了。」
沈楚蕭想了想,道:「正好,我也缺一個機會,讓董彪坐下來跟我聊聊。」
鐵牛還要再勸,沈楚蕭擺手止住了他,然後繞過桌子走到阿九面前。
阿九仰頭看著他:「你打算一個人去?」
「帶鐵牛一起。」
鐵牛這才心滿意足的點了點頭。
「不夠啊。」
阿九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下巴微微抬著,熟門熟路的說道:「將軍府里的護院少說三四十個,宴席上還有董彪自己的人,你帶一個人進去,就算能打,也騰不出手來干別的事。」
沈楚蕭看著她:「你好像很熟悉那裡面。」
「因為那裡以前就是我的家,我當然熟悉。」
此話一落,眾人都吃了一驚。
但沈楚蕭卻一點不意外,好像早就知道了那般。
阿九的聲音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董彪當年是我爹的副將,這座城的每一條街巷,我閉著眼都能摸清。」
鐵牛的手突然停在半空,眉頭皺了起來:」你爹是......」
」就是當年鎮守這裡的將軍。」
鐵牛的下巴幾乎要掉到地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瞥見沈楚蕭沉默的側臉,又把話生生咽了回去。
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撓著後腦勺,喉嚨里像是卡了塊燒紅的炭,又燙又疼。
阿九坐在那張矮凳上,雙手撐在膝蓋兩側,指甲在木頭上劃出幾道淺淺的痕跡。
她盯著自己發白的指尖,聲音輕得像一片飄落的樹葉。
「他是我父親一手帶出來的兵,我爹待他極好,不僅提拔他當軍官,手把手教他打仗的本事,就連婚事也是父親親自為他張羅的,可後來我爹突然就沒了,走得那樣匆忙。」
「然後董彪接替了我爹的職位,母親帶著我回了鄉下老家,偏趕上那年鬧饑荒,母親染上重病,終究沒能熬過去。我獨自一人,沿路乞討為生,兜兜轉轉竟又回到了這座城。。」
阿九抬起頭,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
可那笑容只浮現了一半就僵住了,像是突然意識到這笑容不合時宜,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等我回來時,將軍府的門匾早已換了新字,門口站崗的衛兵也都是生面孔。從前住的那個院子,如今堆滿了刀槍劍戟和馬匹草料,我也沒打算去認......」
她說著這些話時,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鐵牛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往前蹭了半步,壓低嗓子問道:」董彪那傢伙知道你回來了?」
」他當然知道啊。」
阿九輕輕點頭,眼神飄向遠處,」正因為他想置我於死地,我才不得不像只過街老鼠似的東躲西藏。」
她的目光在沈楚蕭臉上短暫停留,又迅速移開,像是被燙著了一般。
」我本不想提起這些舊事,」
阿九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但你要去赴他的宴席......我想,幫你。」
院子外面傳來一陣狗叫,遠遠地響了幾聲又停了。
阿九把蜷在矮凳上的腳放下來,踩在地上,像是做好了隨時站起來的準備。
沈楚蕭看著她額頭上那道還沒消下去的青紫傷痕,「你臉上的傷,是今天打架打的?」
阿九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問的是這個。
她抬手摸了摸額角,指腹蹭過腫起來的皮肉,吸了口冷氣。
「……跟幾個賴皮搶飯,打了一架。」
「贏了嗎?」
「贏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滿臉的驕傲,「一群渣渣。」
」三天後的宴席,你若想來,便隨我同去。」
阿九蜷縮在矮凳上,整個人仿佛凝固成了石像。她的目光追隨著那道挺拔的背影,許久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你就不問問別的?」
」等你願意開口的時候。」
沈楚蕭忽然轉身,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發頂上。
初升的月光從窗欞間斜斜地切進來,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你說過,我是個好人。」
阿九的肩膀忽然卸了力氣,腦袋埋得更低了。
她盯著自己破舊的鞋尖,前面露出了個大腳趾頭,然後趕緊朝裡面縮了縮,這才輕輕說道:」......還是英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