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博弈
沈楚蕭站在地窖口,扯了扯嘴角,抬腳往中軍帳走。
裴珏來得比預想的快。
何進忠昨天才被俘,這人今天就已經帶人出了城。要麼是早就做好了預案,要麼就是何進忠被圍時他就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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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可能都讓沈楚蕭心裡那根弦緊了緊。
他到中軍帳時,裡頭已經來了人。
鐵牛正蹲在門口喝粥,見他過來,把碗一撂,抹了把嘴:「老大,裴珏那孫子真來了?」
「進來說。」沈楚蕭掀簾入內。
不多時,該來的人都到齊了。
陸沉舟從城頭巡視回來,披風上還帶著露水。
韓蒙、趙五、沈喬、巴圖魯分坐兩側,三皇子照例搖著扇子坐在角落,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沈楚蕭也不廢話,把情報往案頭一放,三言兩語說清了情況。
「斥候傳回的消息就這麼多,沒跟住,現在人在哪,不知道。」
韓蒙皺著眉道:「輕裝五百人能幹什麼?打不了城,劫不了營,難道要摸黑跑半個晚上,跑到凌霜關來單挑?」
「單挑倒不至於。」
趙五搖頭道:「但五百個練家子,散進山野,藏起來,專打我們的哨兵和巡邏隊,也能噁心死咱們。」
「那不一樣,裴珏犯不著親自出來噁心人。」
沈楚蕭搖頭。
「這種髒活累活,他隨便派個手下就能幹。他帶著人親自出城,一定有一個非他不可的目標。」
帳內安靜了一會兒。
「什麼目標?」鐵牛忍不住問。
「不知道啊。」
沈楚蕭答得坦然。
「我跟他沒打過照面,何進忠也只是說這人精於算計、從不打沒把握的仗。我們現在猜他的目標,猜不到。但有些事不用猜。」
他站起身,走到沙盤前,把資州城和凌霜關之間的官道、山道、小路一一指出來。
「五百個人不可能憑空消失,斥候是在他們出城之後跟丟的,那就說明他們走的路不是官道,而是早有準備的小路。
資州到凌霜關,能繞開斥候視野的路不多。最近的大路,從資州往北,過青石鎮,再折向東,全程三百多里。小路更短,但難走,尤其夜間。」
韓蒙站起來,走到沙盤前細看:「青石鎮那條路,中間有一段是要翻牛頭山的。這季節,山上風硬,人走一夜能掉半條命。以裴珏的性子,他不會讓自己的人一上來就廢一半。」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還沒走遠?還在資州附近?」趙五問道。
「有這個可能。」
沈楚蕭道:「但也可能他壓根就沒打算來凌霜關。五百個人,目標小,路上隨便找個地方一藏,等我們的人往凌霜關方向搜過去,他再掉頭往別處走。等他下一回出現,就在我們最不想他出現的地方。」
「虛虛實實,這人果然陰。」鐵牛啐了一口。
陸沉舟一直沒說話,此時才開口:「不管他虛實,凌霜關的防衛不能松。西北方向的官道、北面的山道、南邊的白水河,都要加雙哨。城裡的宵禁從今天起提前一個時辰。還有,你的龍虎隊不能再當擺設了。」
沈楚蕭點頭:「將軍放心,我已經讓趙五把人撒出去了。龍虎隊即日起以十人小隊為單位,沿凌霜關外圍布防,全部散在山林里。裴珏的人要是往凌霜關摸,得先過他們這一關。」
「我們的斥候也要收一收。」
韓蒙補了一句,「裴珏手下有高手,斥候落單,容易被順手做掉。我的建議是,所有出城偵察的人,至少以三個伙為單位,互相策應。」
「可以。」沈楚蕭應下。
三皇子忽然開口:「沈校尉,你就沒想過,裴珏出來之前,可能已經知道你會怎麼應對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三皇子把扇子一合,慢悠悠道:「何進忠兵敗,資州城空虛。這個局面,裴珏不可能沒預想過。他既然敢帶五百人出城,就一定有後手。
本殿下就是提醒一句,別光盯著這五百人。資州城還在,李弼還在,薛敬之還在。也許,這位江湖共主只是個引子。」
沈楚蕭看著他,忽然笑了:「殿下這是長進了啊,開始動腦子了。」
三皇子翻了個白眼:「本王一直有腦子,只是不愛用。」
「那行,把你那不愛用的腦子借我使使,你覺得裴珏的後手是什麼?」
三皇子打開扇子搖了搖:「本殿下對江湖上的事知道得不多。但有一件事很確定,裴珏不會孤軍作戰。
五百人只是他帶出城的,沒帶出來的只會更多。他在資州經營這麼多年,明面上三千守軍,暗地裡呢?」
沈楚蕭斂了笑容,看向沈喬:「你上次入資州城,是什麼時候的事?」
沈喬道:「三個月前。城內明哨、暗哨各半,戒備不松不緊。但資州有個特點,大戶多,莊院多,誰家養個幾十號江湖人,官面上根本查不出來。」
「這就對了。」
沈楚蕭冷哼一聲,「那就是幌子,真正要動手的人,可能早就混出來了,就藏在凌霜關周圍。等我們為了這五百人東奔西跑,他們的主力已經悄悄摸到眼皮子底下。到時候不用攻城門,殺我,燒糧,再把城外的兵引走,這城就不攻自破。」
「我這就帶人去城外搜。」趙五刷地站起來。
「坐下。」
沈楚蕭看他一眼,「你現在去搜,搜什麼?搜出來的不是獵戶就是百姓。裴珏的人會站在那等你去抓?別的不說,就那個雁無痕,何進忠說他在城牆上如履平地。這種人,藏在你頭頂你都發現不了。」
趙五攥著刀柄,沒再說話。
「所以,我不搜。」
沈楚蕭走到沙盤前,長刀往沙盤邊上輕輕一插,立在沙中,刀身微顫。
「他要藏,就讓他藏。他要滲透,就讓他滲透。他裴珏最擅長的是在暗處動手,那好,我把燈全熄了,我自己也站到暗處去。黑暗裡,他那套在明面上的眼線和斥候也會瞎。我們找不到他,他也別想找到我們。」
陸沉舟抬眼看他:「你想怎麼做?」
「從今天起,凌霜關所有軍事調動,白日鑼鼓喧天,夜裡不許動一兵一卒。該布的防,白天布好。龍虎隊全部出城,蹲進山林。我們所有的哨,全部轉入地下。從外面看,凌霜關只有一個空殼子。但誰要伸手進來,」
沈楚蕭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會被刀砍掉整條胳膊。」
眾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同一種東西。
那是戰意。
「韓將軍,你挑兩百個眼力好的老兵,混入各條街巷,扮成小販、茶博士、腳夫,給我把城裡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過一遍。宅院、酒坊、破廟、菜窖,一處不許漏。」
「沈喬,你夜間出城,沿著資州方向反搜。不要找大隊,專找獨狼。他們要是派人來盯城,先把眼睛給我摘了。」
「鐵牛,守城器械重新清點一遍,滾木火油全抬上牆頭。城防看起來可以松,東西必須全備著,我要的是外松內緊。」
「趙五,龍虎隊的換防時間全部打亂,晝伏夜出,自己人之間也要換裝接頭。他們就是城的第二道城牆,看不見的那道。」
一條條命令砸下去,眾人轟然應諾。
等人都散了,帳中又只剩沈楚蕭一人。
他走到沙盤前,把那柄插在沙中的刀拔起來,轉身走到帳門口,看著東方初升的朝陽。
晨光灼目,沈楚蕭微微眯眼。
「裴珏,你最好藏深點,別讓我太早把你揪出來,那就沒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