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收網
這一夜,凌霜關靜得出奇。
……
沈楚蕭坐在北門城樓上,面前擺著一壺涼透的茶。
他沒用火盆,整個人半隱在黑暗裡,只有刀橫在膝頭,刀鞘上的銅活偶爾反一點光。
趙五從馬道下方摸上來,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老大,韓將軍的人已經到位,香妃閣附近十四處院牆,每處兩人蹲守。街口賣餛飩的老周和他婆娘都換成了咱們的人,餛飩車底下藏著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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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楚蕭沒應聲,只是把茶盞往城牆垛口上一擱。
「沈喬那邊呢?」
「出城兩個時辰了,沒消息。沒消息就是沒碰上。」
沈楚蕭點點頭。
他抬眼望向北面山道。
「會碰上的。」沈楚蕭低聲道,「裴珏這人心高,何進忠一倒,他更急著證明自己。今晚不來,明晚一定來。」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北門城牆外側翻上來。
沒人看見他怎麼上來的。
趙五的刀已經拔出一半,沈楚蕭卻按住他,低聲道:「自己人。」
沈喬落在城牆上,像片黑布一樣貼地滑了半步,單膝點地。
他一身夜行衣,臉上帶著面罩,只露出一雙冷得發灰的眼睛。
「北面十里,黑松林,有動靜。」
沈楚蕭坐直了身子,目光一下落在沈喬身上。
「說。」
「約莫三百人,無火把,沿北山道摸過來。前方有探哨,十幾個人,腳程輕,全都練過。我退回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林子裡散開了。」
沈楚蕭眉頭一挑。
「十幾個人,全練過?」
「有兩個好手,不在七星衛之下。我差點被發現。」
帳內三個字落下去,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沈喬的輕功,不說頂尖,卻也極少失手。
對方能差點發現他,那就不是普通江湖人。
「這麼說,裴珏今晚是真的動手了。」
沈楚蕭站起來,刀往手裡一攥,「來得正好,省得我睡不著。」
趙五面露獰笑:「老大,怎麼打?放進來再殺,還是直接出城截住?」
「放進來?」沈楚蕭冷笑,「裴珏不是傻子,這三百人只是來探城的。真正要動手的人,還藏在他們後面。」
他走出城樓,北風捲起他氅衣下擺,像一片暗紅色的火焰在夜色里翻卷。
「沈喬,你再跑一趟。跟著這三百人,看他們到底要往哪裡去。如果後面還有人,立刻回來報。」
沈喬點了點頭,身形一晃,又消失在了城牆外的黑暗裡。
沈楚蕭轉頭對趙五道:「傳令下去,北門所有弩手撤一半。城牆上留火盆三個,其餘全熄。把北門守得越松越好。裴珏不是想摸進來嗎?讓他摸。」
趙五眼睛頓時亮了:「明白,外松內緊,等他們全鑽進來,再一口吃掉。」
「不。」
沈楚蕭擺了擺手,「我今晚要做的,是把這三百人變成三百具屍體,而且要快,快到裴珏來不及反應。打完了,屍體掛城頭。」
他重新坐下,語氣輕得像在安排一頓飯。
「讓鐵牛帶人從東側繞到黑松林後方。你帶龍虎隊的人從西邊貼上去。北門城頭上的弓弩手全部換新式連弩,我留正面。等沈喬的信號,三面合圍,一個都別放走。」
趙五領命而去,腳步輕快得像要去赴宴。
黑松林深處,雁無痕靠在一棵老松樹幹上,嘴裡叼著根枯草,手裡拿著一把極薄極窄的短劍,慢慢削著草莖。
他面前蹲著三百個黑衣人,像一片貼地的影子。
「沈楚蕭這人,你以為他在城南,他的人在城北。你以為他會守城,他會打出來。所以今晚,誰都別先動手,等我的令。」
雁無痕聲音很低,帶著一股子陰柔。
他旁邊站著個矮壯漢子,滿臉橫肉,是裴珏派來的副手,叫周通。
周通啐了一口:「不就一個校尉嗎?老子帶兩百人直接衝進去砍了他!」
雁無痕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用短劍指了指林外。
周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林外,北門城牆上的火光不知何時已經少了大半。遠遠望去,整段城牆像一條沉睡的巨蟒,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看出什麼了?」雁無痕問。
周通瞪了半天,撓撓頭:「看著……守得不算嚴?」
「沈楚蕭從來沒把他的兵全擺在明面上。」雁無痕收起短劍,站直身子,「這城看著松,裡頭不知藏了多少弩手。我要的人到了沒有?」
話音未落,一個黑衣人從林外跑進來,低聲道:「雁公子,北門外兩里,沒發現明哨。城牆上有巡邏,但間隔很長。」
「間隔多長?」
「約莫一炷香。」
雁無痕笑了:「一炷香,夠跑一個來回了。周通,你帶一百人往東邊繞,貼著山腳摸到東門,佯攻,別真打,鬧出動靜就退。我親自帶人摸北門,看他們到底留了多少人。」
周通一聽要打,咧開大嘴:「成!」
三百人分成兩撥,周通帶著一百人往東繞去。
雁無痕領著剩下的人,貼著山路北側的溝渠,像蛇一樣朝北門匍匐過去。
他自認輕功已臻化境,夜行如鬼,卻不知道,在他剛出黑松林那一刻,他的一舉一動就已經落在了沈喬眼裡。
沈喬伏在一處斷崖上,像一塊與山石融為一體的冰,目送著雁無痕的隊伍一點點靠近北門。
然後他緩緩起身,從箭囊里摸出一支響箭,搭上弓,朝北門方向射了出去。
一聲極尖利的聲音劃破夜空。
「嗚——!」
北門城牆上,原本熄滅大半的火盆突然同時亮起。
「放箭!」
沈楚蕭的聲音從城牆上炸開。
城垛後,上百名弩手同時扣動扳機。
新式連弩的十五連射在黑暗中噴吐,箭矢像暴雨般傾瀉而下,把最前面十幾個黑衣人直接釘在了凍土上。
雁無痕的瞳孔驟縮。
「怎麼可能——」
他來不及多想,身形暴退。
短劍出鞘,在身前劃出一道銀弧,將迎面射來的箭矢紛紛斬落。
但弩箭太密了。
城牆上百張連弩,正面又湧出趙五帶領的龍虎隊員,從西側高地斜衝下來。東邊,鐵牛的板斧已經撞進了周通那一百人的後背。
「老大!東邊到我了!」鐵牛一斧砍翻兩個,扯著嗓子嚎。
「給老子把那個帶頭的按住!」沈楚蕭在城牆上看得清楚,指著周通,「那個矮肥,別弄死了,留活口問話!」
周通嚇得魂飛魄散,抱頭就往西跑,被趙五帶人堵了個正著。
趙五繡春刀一橫:「跑啊,繼續跑。你媽生你兩條腿是給你跑路的?打起來啊!」
周通哇哇叫著拔刀亂砍,被趙五側身一讓,反手一刀劈在刀柄上,震得虎口迸裂,刀飛出去三丈遠。
「跪下!」
趙五一腳踹在周通腿彎。
周通撲通跪地,臉上肥肉亂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好漢饒命!我降!我降!我什麼都說!」
雁無痕從箭雨里衝出來,胳膊上已經中了一箭。
他不敢停留,提氣朝北山道狂奔。
沈楚蕭從城牆上一躍而下。
他踩著城下堆著的糧袋,幾個起落,堵在了雁無痕的正前方。
「七星衛,雁無痕。」沈楚蕭拎著刀,慢慢朝他走去,「何進忠說你在城牆上如履平地。怎麼,見了我就只會跑?」
雁無痕喘著粗氣,斷箭還插在左臂上,血順著衣袖滴進雪地。
他抬頭,陰柔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冷極冷的笑意:「沈楚蕭,今晚你贏了,但你別得意。裴先生的手段,你連一成都沒見過。我雁無痕認栽,要殺——」
「誰說要殺你?」沈楚蕭打斷他,刀鋒一挑。
雁無痕一怔。
「我要你回去給裴珏帶句話。」沈楚蕭收刀入鞘,一腳踩在雁無痕胸口,將他踹翻在地。
「告訴裴珏,這種三百人規模的偷襲,別派了,浪費人命。有本事讓他自己來,我沈楚蕭在凌霜關等他。他要是連面都不敢露,從今往後別叫什麼江湖共主,叫縮頭烏龜算了。」
雁無痕臉色鐵青,嘴角咬出血來。
沈楚蕭退後一步,冷冷道:「斷了他剩下的腿,讓他爬回去。」
鐵牛應聲上前,一斧背砸在雁無痕右膝上。
骨裂聲脆響。
雁無痕悶哼一聲,硬是一聲慘叫都沒發出。
沈楚蕭看著他,笑了。
「有骨氣。回去告訴裴珏,他手下的人,我見一個抓一個,抓一個掛一個。北門城牆上給他留位置,我等他。」
雁無痕咬著牙,用短劍撐著身體,一點點朝北面爬去。
他身後,三百黑衣人,死了一百多,降了一百多,屍橫遍野。
北門火光熊熊,像是整個冬夜都在燃燒。
沈楚蕭轉身回城。
「老大,雁無痕真放啊?」鐵牛追上來,一臉不解。
「放。」沈楚蕭把刀扔給趙五,「一個廢了的七星衛,比死人有用的多。他爬回裴珏那兒,裴珏得氣成什麼樣?下次再來,就不會只派三百人了。」
沈楚蕭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等裴珏親自來的時候,這凌霜關,就是他的墳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