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娘親


  消息傳到凝香閣時,蘇晚棠正在撫琴。

  近日來她一心盤算著下一步棋該如何走,跟顧懷瑾的感情培養的也差不多了,是時候開口試探試探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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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棠正欲抬手撥弦,門外忽然傳來細碎急促的腳步聲。

  琴弦「錚」的一聲斷了,劃破指尖,滲出一滴殷紅的血珠。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怔怔地望著眼前來報信的清荷。

  「你說什麼?」

  清荷見她傷了手指,趕忙拿出帕子包住她的手。蘇晚棠抓住清荷的手腕:「你說什麼?」

  「我也是聽周安說的,就是那日顧少爺身邊的那廝,他說,顧少爺為了跟顧老爺對抗,說要娶你。結果顧老爺大發雷霆,把顧少爺押去祠堂,罰他長跪思過。」

  蘇晚棠呆坐原地良久,心中五味雜陳。

  她把他當贖身的工具,卻從未想過他竟會為了她做到這般地步。

  蘇晚棠回過神來,低頭看著指尖透著血珠的手帕,不行,不能動容。

  她要為蘇家報仇,弄清當年的真相,這是她唯一要做的,這份決絕里,容不得半分兒女情長,一旦動情,便是滿盤皆輸。

  「晚棠,我們該怎麼辦。顧少爺若真打算娶你,顧老爺必定不會同意的,高官之子娶青樓女子為妻,於情於理都不合規矩,」清荷倒吸一口涼氣,「萬一,顧老爺一氣之下,撤了咱們凝香閣。。。」

  蘇晚棠轉過身,坐在桌前,臉上依舊冷冷得看不出表情,清荷有些發惱:「你怎麼還能那麼冷靜啊,你不怕嗎?」

  「怕什麼?」

  蘇晚棠揉了揉手帕,擦淨指尖上的血,端起桌上的茶杯小酌一口。

  「萬一顧老爺為了打消顧少爺娶你的念頭,直接把咱們斬草除根。。。」

  清荷一臉驚恐地看著她。

  「你覺得,紈絝公子一時興起的隨口戲言,能有幾分是真?」蘇晚棠把玩著手中的茶杯,「他無非是日子過得太順了,忽然一下被絆住腳,心裡別著氣,等摔了,知道痛了,也就罷了。」

  甜言蜜語,山盟海誓。

  這樣的話,她不知道聽了多少次了。希望燃起再落空,她已經學會不再期待了,這個不中用了,再找下一個就是。

  蘇晚棠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月色模糊。

  她深深嘆了口氣,對清荷說,我乏了,送走了客人。

  顧家祠堂。

  顧懷瑾已經跪了一天一夜了,未曾起身半步。顧懷瑾的膝蓋已經開始僵硬,屋外下著大雨,他依然跪在地上不動,但夜涼風大,還是凍得他澀澀發抖。

  「懷瑾。」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是顧菀寧。

  顧菀寧探頭看了看門外,確認沒人後,關上門走到他身邊,把帶來的衣衫披在他身上,然後曲腿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狼狽憔悴的模樣,眼裡是難以掩飾的心疼和無奈。

  「懷瑾啊,你跟父親服個軟,他素來疼愛你的,心中的怒氣也早消了大半,不過是礙於家主顏面,你這是何苦呢。」

  見顧懷瑾不說話,顧菀寧繼續勸。

  「良賤通婚本就不合禮法,爹官至禮部尚書,乃是朝廷上人人敬重的清流重臣,更不能以身試法啊,若是當真應允你迎娶風塵女子,你讓爹在朝廷的臉往哪兒擱,你讓咱們家族的臉往哪兒擱?」

  「再說了,你要是真娶了這個娼妓,樂瑤怎麼辦,你們從小定了娃娃親的,她對你可是情有獨鍾,一心只盼著與你早日成婚,你忍心辜負了她的一片痴心嗎?」

  顧懷瑾肩膀一動,將身上的罩衣抖到地上,眼神直視前方列祖列宗的排位,面不改色:「她不是娼妓。」

  顧菀寧氣得發抖:「你這孩子,怎麼變得這麼固執,你一向最聽姐姐的話,何時變得這般油鹽不進!」

  顧菀寧滿心失望,無力繼續勸說,撿起地上的衣衫,轉身離開。

  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祠堂再度陷入冷清。

  顧懷瑾跪著的雙腿有些發軟。目光望向祠堂角落裡掛著的一副人像畫。

  畫中女子美得不可方物,一身規整的錦色華衫,儀態端莊大方。

  她的眉眼輪廓,五官神態竟與蘇晚棠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少了幾分冷艷,多了幾分溫婉。眉眼清麗,煙波沉靜,嘴角噙著一抹淡然的笑意。

  望著畫中女子,素來不輕易展露脆弱的顧懷瑾再也繃不住了。

  顧懷瑾雙唇顫抖,聲音中略帶委屈:「娘,晚棠她不是娼妓。」

  顧家主母林予安在顧懷瑾三歲時就去世了。人人都說,三歲稚童懵懂無知,尚且記不住人事過往,但顧懷瑾卻記得。

  他的娘親溫柔和善,待人寬厚,總是眉眼含笑。會耐心聽他咿呀說話,擦去他嘴角污漬,任由他在花園裡玩到滿身泥漬也不會責怪他,只是笑著叮囑他注意安全。

  娘親教他讀書,教他下棋,娘親也會彈曲,她會彈古箏,纖細白皙的玉指撩撥琴弦的時候,跟蘇晚棠一模一樣。

  顧懷瑾記得,他小時候發高熱,父親被召進宮中,無暇顧及家中諸事。是母親一勺一勺餵他喝藥,他覺得冷,母親就把他抱在懷裡哄,下巴抵在他的額頭上,顧懷瑾記得她聲音里的顫抖:「懷瑾不怕,娘在。」

  可是,她不在了。他長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漢,她卻再也看不見了。

  顧懷瑾三歲,林予安病逝。

  他只記得那幾天整個顧府都是黑白色,白色的燈籠,白色的衣衫,黑色的絹花和黑色的棺材。

  他的身邊只有爹爹和哥姐,娘親呢?

  他問爹爹,問哥哥問姐姐,他們不回答,整個顧府都在哭,他也跟著哭。

  後來娘親再也沒出現過,顧氏祠堂里多了個牌位。

  顧府正堂。

  顧柏川坐在正堂里,端著茶杯,指尖撥動杯蓋。章管家垂頭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那小子還沒動靜?」

  章管家搖搖頭。

  「回老爺的話,三少爺依舊跪在祠堂中不曾起身。依照您的吩咐送去的飯食動都沒動過。」

  顧柏川眼神閃過一絲動搖,可一想到這逆子一意孤行執意要做出有損家族顏面的荒唐事,心中怒氣再次升起,狠狠放下茶杯,水漬濺得滿桌都是。

  章管家朝旁邊使了個眼神,一旁的小廝連忙上前拿衣袖擦桌。

  顧柏川嘆氣:「好小子,如今竟敢這般與我公然做對。以前是太慣著他了,慣得都不知道天高地厚,無法無天。」

  章管家思索片刻,對顧老爺說:「老爺,昨日,二小姐去看過他,想必也是去勸說開導三少爺的。」

  「說了什麼?」

  章管家搖搖頭。

  顧柏川大手一拍桌子:「把門給我鎖了,府中上下所有人,一律不許私自前去探視勸解。我倒要看看,這次他能撐到什麼時候。」

  顧柏川頭頂冒火,門口小廝慌裡慌張跑了進來,撲通一下跪在堂中央。

  章管家白了他一眼:「行事慌慌張張,失了規矩,擾老爺安歇,成何體統。」

  小廝連忙磕頭:「老爺恕罪,管家恕罪。」

  顧老爺擺擺手:「無妨,說,什麼事。」

  「是姜小姐,她在門口說要見三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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