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作畫


  回到房內,蘇晚棠反手將門閂落下,又側耳聽了片刻,確認院中無人跟來,這才鬆了口氣。

  快步走到床榻邊,掏出藏在袖子裡的書頁,又去枕頭下翻出先前在文畫師住所找到的舊信。將兩物並排放於燭火下。

  燭芯「噼啪」一聲輕響。

  蘇晚棠將那頁弊案錄又細細看了一遍。

  上面記載了大哥蘇明軒會試舞弊後被下獄,大哥被押走那日,她躲在屏風後,分明聽到他說自己是被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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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將那封舊信展開,「篡改紋樣,贖清賭債」,寥寥八字,卻押下了好幾條人命。

  當初有人抓住文硯嗜賭欠債的把柄,威逼利誘文畫師私自改動進貢的紋案,事情敗露後,文畫師被抄家,文硯慘死賭場,蘇家的名聲也受到不小的打擊。

  兩樁陰謀,一樁毀掉蘇家織造基業,一樁斷送兄長一生前程。樁樁件件都是衝著要蘇家性命來的。

  蘇晚棠眉心緊緊蹙起,收買文畫師的人,與設計陷害大哥舞弊之人,會是同一人嗎?

  若是的話,當初蘇家究竟是動了誰的蛋糕,竟讓此人不惜一切代價毀掉蘇家。

  當年蘇家執掌江南織造大權,家大業大,背後眼紅的人不在少數,真要一一羅列嫌疑人,無異於大海撈針,更何況事發時她才只有八歲,根本無從下手。

  可線索,並非完全沒有。

  蘇晚棠重新拿起那封舊信,摩挲著封面角落裡隱約顯現的「顧」字,記錄兄長冤案的弊案錄,是顧柏川謄寫的,當年那場春闈會試,顧柏川正是主要監察負責人。

  一念及此,蘇晚棠心底寒意暗生。

  這封密信會不會是出自顧家人的手筆?十年前兄長蒙冤一事,顧柏川究竟是全程知情刻意隱瞞,還是僅僅奉命辦事。

  眼下僅憑這兩樣東西,是萬萬不能貿然定論的。

  但有一點可以確認的是,顧家絕不是當年蘇家慘禍的局外之人。

  顧柏川究竟隱瞞了多少東西。

  沒有頭緒,蘇晚棠長嘆一口氣,把東西收好,重新藏回床鋪下的夾層。

  視線不經意掃向床頭櫃,發現原本擺在床頭柜上,裝著香爐的檀木盒子似乎被人動過。

  蘇晚棠一向謹慎,尤其是自春桃一事之後,她屋內所有貴重物品都會擺成特定角度。

  平日裡這個檀木盒子,向來是鎖扣一側朝向床榻,整體微微向左歪斜,可現在,盒子卻被擺得十分端正。

  有人趁著她外出的空檔,偷偷進來過。

  蘇晚棠打開盒子,表面看上去,香爐並未有任何異樣。

  她指尖扶過冰涼的爐身,方才顧菀寧的話猛然在耳畔響起。

  「自那之後,父親對賭場深惡痛絕,嚴格杜絕身邊所有人與賭場有接觸。」

  既然如此,這東西就絕不能出現在顧柏川的生日宴上。

  可自己又能送什麼呢,後天便是顧柏川的生日宴了。顧柏川官職至此,什麼奇珍異寶沒見過,前來赴宴的王公朝臣送出的賀禮必然奢華。自己無論送什麼,都比不過,不如。。。

  思及此,蘇晚棠叩開顧懷瑾的房門。

  聽聞有人叩門,顧懷瑾原本正倚在窗邊翻看書卷,聞聲抬頭,見門外立著的是蘇晚棠,又驚又喜,連忙將晚棠迎進來,端茶倒水。

  這似乎是晚棠頭一回主動來自己房內,顧懷瑾心中雀躍,感覺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晚棠,你怎麼過來了,先坐下,想喝什麼嗎?龍井還是茉莉香片,我給你沏茶去。」

  蘇晚棠抬手攔住他忙碌的動作:「不必忙活了,我來是有事相求。」

  「跟我還客氣什麼!顯得生疏!有事你說話就行,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給你摘下來。」

  「你房中有沒有作畫用的顏料和筆,借我一用。」

  顧懷瑾抓抓後腦勺:「我平日不碰那些東西,不過。。。大哥和父親偶爾會作畫,庫房裡珍藏著一套上好的畫材,我去幫你取。不過晚棠,你要顏料做什麼?」

  「你別管那麼多,拿來就行。」

  「好好好,我取完直接送你房裡,你安心回去等著就是。」

  為蘇晚棠跑腿,顧懷瑾只覺得滿心歡喜。那夜互訴心聲後,晚棠對自己不再向從前那般可以迎合,偶爾流露出來的幾分強勢,反倒讓他心頭悸動。

  顧懷瑾偷笑,霸道的晚棠,好喜歡。

  回房等待片刻,顧懷瑾抱著個布包就來了。

  「晚棠,畫材取來了。」他小心翼翼將布包放在桌上打開,「這些顏料都是父親珍藏多年的礦物原料,價值不菲,我說是自己想學畫才借來的,大哥特意叮囑交代,要是被我胡亂糟蹋了,就弄死我。」

  布包掀開,一排排小巧精緻的瓷罐整齊排列,蘇晚棠打開一小罐顏料,湊到鼻前細嗅,一股淡淡的清潤氣息撲鼻而來,是蛤白。不愧是顧府的東西,就是高級,這顏料搭配膠鞏水調和,色彩持久,經年不褪色,顏色鮮艷遠勝市面現成膏彩。

  她又從箱底取出一卷秋雲紋熟絹,這是溫止衡贈與她的,絹面細密,是繪製工筆畫的絕佳材料。

  各色顏料,絹布在桌上鋪展開來,蘇晚棠閉目沉思。

  若送不出什麼名貴珍寶,那便送一幅親筆所畫的絹畫,心意比什麼都重要。

  看著蘇晚棠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顧懷瑾驚訝,他只知道蘇晚棠琵琶彈得極好,卻不知她竟然還通曉畫藝。

  「晚棠你,還會作畫?」

  凝香閣中姐妹,不接客者,必須習得琴棋書畫四項技藝傍身,蘇晚棠琴技一絕,畫技也不落俗。

  「你若是想留在房中看著,便乖乖閉嘴。」

  蘇晚棠沒睜眼,依舊在腦海中構思著落筆的圖案。

  只是握著毛筆,手腕一抬,精準敲在顧懷瑾的腦袋上。

  顧懷瑾吃痛縮了縮脖子,非但沒有半點不悅,反而咧嘴傻笑,立刻捂住嘴巴,退到一邊,手肘撐在桌子上托住下巴。

  蘇晚棠閉目凝神,睫毛在燭光中投下淡淡隱約,方才敲打的自己的手指節白皙修長,她整個人如同一尊靜默的玉像。

  對顧懷瑾來說,此刻的晚棠,更像一幅精美絕倫的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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