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酷刑


  顧府水牢,是整座府邸最為陰寒可怖的禁地。

  此處深埋地底,終年不見一寸天光,密不透風的地窖里淤積著厚重的陰冷濁氣。

  只專門用來關押最劣等惡奴,懲戒重罪下人的禁地。

  但凡入了此地的人,無不是受盡折磨,脫力而死,極少有人能完好地走出這裡。

  蘇晚棠被囚禁在此,已經整整兩天兩夜。

  厚重的鐵門自落鎖那日起,便再無半點響動。

  粗重冰冷的玄鐵鎖鏈穿過她的手腕,鐵環扣緊皮肉,硬生生將她雙臂朝上懸空吊起。

  鐵鏈繃得筆直,不留半分鬆弛餘地,逼得她整個人只能被迫挺直脊背,腳尖堪堪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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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腰腹以下大半截身子,全都浸泡在一潭渾濁冷水裡。

  池水經年不換,晦暗發黑,水面漂浮著青苔腐絮,泛著腐朽的腥臭。

  地下水冰冷刺骨,起初還能針扎似的疼痛。但兩日浸泡,此時蘇晚棠只感覺四肢僵硬,下半身幾乎沒了知覺。

  暗無天日的囚室里,沒有光亮,只有潮濕的石板不斷滲出水珠,滴答滴答,迴蕩在無邊際的黑暗中,反反覆覆,磨人心神。

  兩天兩夜,蘇晚棠粒米未進,滴水未沾。

  高懸的鐵鏈時刻拉扯著她的手腕,只要她稍稍垂首鬆懈,撕裂般的劇痛便順著手臂直衝頭頂,逼得她時刻保持清醒,不敢有半分懈怠。

  身體早已瀕臨極限,劇痛,饑寒,疲憊,如浪潮般湧來,她的意識早已處在破碎的邊緣。

  委屈,悔恨,絕望不斷交織,她淚都流幹了。

  恍惚間,眼前忽然亮起暖光。

  那是她闊別多年,再也回不去的蘇家舊院。

  彼時蘇家安穩,父母健在,兄長溫厚,她是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珍寶。

  春日正好,滿院海棠灼灼盛放。

  年少的她扎著雙丫髻,牽著五彩紙鳶在庭院中奔跑。長兄陪在身側,耐心替她牽著鳶線,眉眼溫柔。

  父親母親站在不遠處的海棠樹下,笑著望向兄妹二人。

  漸漸地,兄長放開手,小小的晚棠牽著紙鳶一個人朝前跑去。

  可不過一瞬,身後暖意消散。

  等意識到身邊沒人,回過頭時,庭院內已是火光沖天,火光刺目,吞噬屋舍,吞噬海棠,吞噬了所有的溫柔暖意。

  父母兄長倒在火海之中,血染庭院。

  年幼的她怔怔立在原地,方才還牽著紙鳶的小手驟然懸空,她孤身一人,立於漫天火光里。

  火焰逐漸燒到她腳下,她感覺渾身灼熱,感到意識渙散,感覺渾身輕飄飄的。

  「晚棠!」

  沉重的水牢鐵門被人從外推開,一縷微弱的燭光,照亮了滿室黑暗與池中懸吊著的人影。

  顧懷瑾滿臉憔悴,眼底布滿細密的血絲,衣衫凌亂,渾身濕透,狼狽至極。

  當他看清水牢中的景象,看到被鐵鏈懸掛著的搖搖欲墜的晚棠時,整個心像是被撕碎一樣,劇痛無比,無法喘息。

  「晚棠!」

  顧懷瑾把燭台放在岸邊,不顧池水污穢,翻身躍入冰冷骯髒的池水中,快步來到蘇晚棠身邊,一手將她抱起,一手解開她手腕上的鐵鏈。

  鐵鏈鬆開的剎那,緊繃兩日的身體驟然鬆懈,蘇晚棠渾身脫力,癱軟在顧懷瑾身上,顧懷瑾屏息將她打橫抱起,踉蹌著踏出水池,將晚棠放在石岸上。

  「晚棠。。。晚棠。。。」

  顧懷瑾一遍一遍低聲喚她,聲音嘶啞,顫抖的雙手甚至不敢碰她。

  她慘白無血色的面容,她纖細的手腕血肉模糊,身體冰冷。似乎只要輕輕一碰,他的晚棠就會支離破碎。

  微弱的燭光映著他憔悴的面容,他脫下身上的衣服蓋在蘇晚棠身上。

  蘇晚棠聽見他的聲音,渙散的目光微微聚攏,喉嚨乾澀刺痛,想開口,卻連一絲力氣也沒有。

  顧懷瑾低頭哭泣:「對不起晚棠,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蘇晚棠用盡力氣抬起手,抬到一半卻又脫力落下。

  顧懷瑾伸手接住她垂落的手,將她的小手緊緊捧在掌心,貼在臉上。

  她的手好涼好涼,沒有一絲人氣。

  「你。。。這不是來。。救我了嗎。」

  蘇晚棠用力扯出一個笑臉。

  可顧懷瑾卻把頭埋得更深了。

  「晚棠,我對不起你,晚棠。。。」

  為了讓父親寬恕晚棠,顧懷瑾在父親房前,跪了兩天兩夜。

  任憑兄長二姐輪番勸說,他始終不肯起身。他耗盡尊嚴,只為換她一條生路。

  這夜,大雨滂沱。

  顧懷瑾渾身濕透。

  顧柏川終於打開房門,對著跪在雨里的他說:「要想放蘇晚棠出來可以,但你必須娶通政使家嫡女為妻。」

  顧家需要體面。

  蘇晚棠此生註定登不上顧家正妻之位,留著她只會繼續敗壞顧家的名聲,可若真的將她置於死地,自己這傻兒子又不知會做出什麼傻事。

  最好的辦法,重新為顧懷瑾娶妻,讓蘇晚棠在顧府徹底隱身。

  顧柏川思索良久,最終敲定人選。

  陸家乃是三品通政史,清流世家,家風嚴格。陸沁嫻出身乾淨,能徹底洗掉顧懷瑾娶風塵女子的污點,精通家禮,能掌世家主母中饋,協助菀寧處理家事,顧家陸家門當戶對,還能幫顧懷瑾穩文官口碑,未來仕途鋪路。

  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蘇晚棠眼角含淚:「你答應了?」

  「我若不答應,父親就不會放你出來,晚棠。。。我別無選擇。」

  昏暗的水牢里,唯有身側的燭火輕輕搖曳。

  刺骨的寒水,冰冷的鐵鏈,遠不及這句話的半分殘忍。

  她終於徹底清醒。

  高門深宅,規矩森嚴,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從來不是命運苛待她,是她自己愚蠢至極。

  是她痴心妄想,貪戀這侯門虛無縹緲的情愛與溫柔,以為得他傾心偏愛,便能抵過世俗規矩,門第鴻溝,家族恩怨。

  到頭來才知,她本就是泥沼之人,不配月光,不配深情。

  所有溫柔偏愛,都是一文不值。

  蘇晚棠痴痴地望向池中漂浮的青苔,那點微弱的希冀,碎在了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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