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請神登山
於博的瘋狂,像一陣帶著腥味的黑風,從縣城食品廠的辦公室里,颳了出來。
這陣風,先是吹遍了縣城的大小街道,然後順著坑坑窪窪的土路,鑽進了周邊的每一個村,每一個屯。
「聽說了沒?於廠長高價收山參!」
「啥樣的都要!只要是山里出來的,就給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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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錢比供銷社還高兩成!」
消息傳得比雞叫還快。
起初,沒人信。
可當食品廠那幾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採購員,真的揣著大把的鈔票,挨家挨戶地打聽時,整個紅石縣周邊的山村,都炸了鍋。
一時間,那些被藏在炕洞裡,埋在穀倉底,甚至已經幹得能當柴火燒的「山參」,都被翻了出來。
於家的門檻,真的快被踏破了。
而此時的陸青山,正在他新買下的「秀山實業」的廠區里,和孫大海一起,規劃著名廠房的改造。
「老闆,您看,這幾個舊爐子,拆下來的耐火磚都還是好的,砌個鍋爐房,冬天給兄弟們供暖,指定夠用。」
孫大海拿著個小本子,跟在陸青山身後,臉上是以前從未有過的紅光。
自從陸青山把廠子盤下來,又把所有老工人都請了回來,這個乾瘦的老頭,像是年輕了二十歲,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兒。
陸青山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破敗的廠房,看向了遠處連綿的群山。
刀疤劉從一輛卡車上跳了下來,快步走到陸青山身邊,壓低了聲音。
「老闆,都打聽清楚了。」
「於博那老小子瘋了。」
「他手底下那幾個採購員,跟撒癔症似的,滿世界收參。只要看著像,就給錢,眼睛都不眨一下。」
「現在縣城周邊的山貨販子,還有那些跑山客,都跟聞著血腥味的蒼蠅一樣,往於家撲呢。」
刀疤劉的臉上,帶著幾分不解和擔憂。
「他這是想幹啥?錢多燒的?」
陸青山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遞給了刀疤劉,又自己點上一根。
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
煙霧模糊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於博想幹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那是賭徒在輸光了所有籌碼之後,最後一次,也是最瘋狂的一次押注。
把自己的命,別人的錢,全都推上了賭桌。
他賭的,是那虛無縹緲的「紫花山參」,是那個能讓他一夜翻盤的神話。
陸青山在前世,就聽說過這個故事。
只不過,那時候的於博,還是高高在上的食品廠廠長,他只是把這件事當成一個笑話,一個騙局,在酒桌上跟人吹噓過。
他做夢也想不到,這一世,他自己成了那個笑話里的主角。
「他不是錢多。」
陸青山彈了彈菸灰,聲音很平靜。
「他是沒錢了。」
刀疤劉愣了一下,沒明白。
「老闆,您是說……」
「一個瀕臨破產的廠子,哪來那麼多現錢去收貨?」陸青山看著他,「他花的,是廠里最後一筆救命錢,是挪用的公款。」
刀疤劉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是在道上混過的,比誰都清楚這事的嚴重性。
「那……那咱們怎麼辦?」刀疤劉急了,「由著他這麼收下去?那咱們的山貨生意……」
「讓他收。」
陸青山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他收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要的是一場豪賭,那我就讓他連上賭桌的機會都沒有。」
陸青山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他想買參,我就讓他用真金白銀,去買一堆蘿蔔根回來。」
當天晚上。
陸家。
炕燒得暖烘烘的,陸青山和林秀蘭在燈下盤點著廠里採購回來的各種票據。
林秀蘭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每一筆帳都記得清清楚楚。
陸青山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心裡一片安寧。
等林秀蘭算完最後一筆帳,陸青山才開口。
「秀蘭,這兩天我可能要進山一趟。」
林秀蘭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擔憂。
「又要去打獵?」
「不是。」陸青山搖了搖頭,「是做生意。」
「一筆大生意。」
他起身,走進了裡屋。
陸老爺子正坐在炕頭上,用一塊乾淨的棉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他那杆老獵槍。
槍管被他擦得烏黑髮亮,每一個部件,都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爺。」
陸青山在炕邊坐下。
陸老爺子「嗯」了一聲,眼睛沒有離開手裡的槍。
「我想做筆山貨生意。」陸青山開門見山,「需要些人手。」
「要信得過的,腿腳利索,在山裡能站住腳的。」
「價錢好說。」
他沒有提於博,也沒有提山參。
他知道跟老爺子說話,不用拐彎抹角。
陸老爺子擦槍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著自己的孫子。
那眼神像是能穿透一切,看到他心裡去。
陸青山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
屋子裡,只剩下窗外呼嘯的風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
陸老爺子重新低下頭,拿起菸袋裝上一鍋菸葉。
他用火鐮打著火,「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
濃烈的煙味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後天。」
老爺子終於開口了。
「天亮前。」
「讓他們都在你家院子門口等著。」
說完,他又低下頭,繼續擦他的槍,再也沒有多說一個字。
陸青山站起身,對著老爺子的背影,點了點頭。
「欸。」
他走出裡屋,看到林秀蘭正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擔憂。
「爺他……答應了?」
陸青山笑了笑,拉起她的手。
「睡吧。」
「明天起,有得忙了。」
後天。
天還沒亮,東邊的天際,才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紅石屯還在一片沉睡之中。
陸家的大院門口,卻已經像是趕集一樣熱鬧。
影影綽綽的,站了二三十號人。
這些人,一個個穿著厚實的棉襖,腳上是耐磨的千層底布鞋,身上都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褡褳。
他們來自方圓百里,各個不同的村屯。
有頭髮花白的老頭,也有正當壯年的漢子。
他們身上,都帶著一股山林里特有的,混雜著風霜和草木氣息的味道。
這是這片山區里,最頂尖的一批「老炮兒」。
是真正的,靠山吃飯的跑山客。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時不時地搓著手,哈著白氣。
「他陸叔叫咱們來,到底啥事啊?」
「誰知道呢,說是他孫子要搞啥大生意。」
「青山那娃子,我知道,是個人物!前陣子黑瞎子都讓他給幹了!」
「再是人物,也不能一句話,就把咱們都叫來吧?我那屯子離這可有小半天的腳程呢!」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有些不耐煩地抱怨著。
他話音剛落。
旁邊一個年紀最大的老頭,就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咋地?王木棍,陸叔的話,你敢不聽?」
那個叫王木棍的漢子,脖子一縮瞬間就沒了脾氣。
「不敢,不敢,劉爺,我就是……就是好奇。」
就在這時。
陸家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披著老羊皮襖的陸老爺子,嘴裡叼著旱菸,從裡面走了出來。
院子門口的嘈雜聲,一瞬間就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了過去。
「陸叔!」
「陸叔,您老身子骨還硬朗啊!」
「陸叔,大清早的,叫我們來啥事啊?」
三十多個在外面都是響噹噹漢子的人,在看到陸老爺子的一瞬間,都變得恭恭敬敬,像是一群看到了先生的學生。
陸老爺子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今天叫大伙兒來,不是我的事。」
他回過身,指了指身後。
陸青山從門裡走了出來。
他的身後,還跟著林秀蘭。
林秀蘭懷裡,抱著那個從縣城帶回來剩下錢的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