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交鋒
陸青山大步邁進屋內。
公文包砸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高建軍順勢合上手裡的文件,把它塞回桌角的那摞檔案底端。
他轉過身,臉上的錯愕迅速收斂,換上一副和藹的笑容。
「小陸來上班了啊。」
高建軍往前走了半步,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搓了兩下。
「前兩天你家裡人打招呼說你受了風寒請假。」
「現在年輕人火氣旺,也得注意保暖啊。」
陸青山脫下身上的半舊棉大衣,掛在門背後的鐵釘上。
「勞您掛念。」
他拉開辦公桌前的椅子,順勢坐下。
「鄉下人體格子皮實,喝兩碗薑湯發發汗也就挺過來了。」
高建軍拉過旁邊的一把木椅子坐下。
他習慣性地摸了摸自己那光禿禿的額頭。
「病好了就行,咱們林場眼下正缺人手。」
「這幾天縣裡可是不太平啊。」
高建軍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嗓音。
「聽說食品廠的於博出了大亂子,連帶著西郊那邊的買賣都跟著受了牽連。」
「小陸啊,你在縣裡交遊廣,聽到什麼風聲沒有?」
陸青山拿起桌上那個印著紅星機械廠的搪瓷缸子,慢條斯理地擰開蓋子。
「高副場長說笑了。」
他喝了一口有些發涼的白開水。
「我就是一個剛來林場沒幾天的辦事員。」
「縣裡那些大廠長的大買賣,哪裡是我能插得上嘴的。」
陸青山把茶缸子磕在桌面上。
「於廠長要是真犯了事,那自有公安局和審計局的同志去管。」
高建軍眼皮跳了兩下。
陸青山這話堵得很嚴實,一點破綻都沒露出來。
高建軍乾笑了兩聲,站起身。
「也對,咱們就干好自己這攤子事。」
他伸手去拿桌上那份剛才翻看到一半的出車調度單。
陸青山的手比他更快。
他直接把那份調度單抽了出來,壓在自己的胳膊底下。
「高副場長。」
陸青山的語調聽不出起伏。
「這是咱們科室內部的初審方案,數據還沒核對完。」
高建軍停在半空的手尷尬地收了回去。
他把手背在身後,清了清嗓子,打起官腔。
「小陸啊,你這工作積極性是值得肯定的。」
「上面也是考慮到春季木材外運任務繁重。」
高建軍板起臉,拿出一副領導的派頭。
「你畢竟剛接手運輸這塊業務,資歷淺,容易出紕漏。」
「昨天下午常務會上,我特意提了一嘴。」
高建軍在屋裡走了兩步。
「為了保證外運安全,以後的出車調度,我看還是增加一道副簽程序。」
「你排出來的單子,先送到我辦公室。」
高建軍停下腳步看著陸青山。
「我給你把把關,這樣穩妥一些。」
陸青山坐在椅子上沒動。
他打開抽屜,翻找了幾下。
他拿出一張摺疊好的複印件,放在桌面上。
「高副場長費心了。」
陸青山用食指和中指壓著那張紙,把它推到桌子中間。
「您管著全場的後勤和基建,本來就忙。」
「運輸這點小事,李場長交代過,由我們科里獨立負責。」
高建軍沉下臉。
「小陸,年輕同志不要怕被領導監督。」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張複印件上。
「運力這塊一直是林場的短板,車輛調度如果跟不上,出了差錯誰擔責任?」
陸青山手指點了點桌面。
「關於運力的問題,我前兩天特意翻了翻往年的檔案。」
「咱們林場的家底其實挺厚的。」
高建軍皺起眉頭。
陸青山把那張複印件攤平。
「兩年前,廠里有一批報廢車輛申請處理。」
「其中有三輛解放卡車。」
高建軍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陸青山指著複印件上的入庫登記表。
「這幾輛車當時只是發動機拉缸、變速箱齒輪磨損,車架子和底盤都好好的。」
「後來我看記錄,是以報廢廢鐵的價格批條子賣出去了。」
陸青山抬起眼,盯著高建軍。
「買家那邊一直沒提檔過戶,車也一直停在西郊的廢棄倉庫里。」
「那三輛車稍微找師傅修一修,完全能跑長途。」
高建軍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他腮幫子上的肌肉緊緊繃著。
那三輛卡車原本是他偷偷扣下來準備轉手賣高價的資產,結果幾天前連人帶車全被截胡了。
他一直在派人打聽到底是誰搶了那幾輛車。
他可不信真是供銷社的人要。
現在陸青山把這張複印件擺出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小陸同志。」
高建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陳年舊帳就不要亂翻了,這也是歷史遺留問題。」
「當時的評估報告都是經過專業鑑定的。」
高建軍伸手把那張複印件推回去。
「我們還是要立足眼下,解決好當前的春運工作。」
陸青山把紙收回抽屜。
「高副場長說得對,所以就不勞煩您在這塊費心了。」
高建軍覺得屋裡的空氣有些憋悶。
他剛才來翻陸青山的辦公桌,就是想找找看有沒有陸青山和外界車隊勾結的證據。
現在試探沒成,反倒被人把老底掀了出來。
他掩飾地咳嗽了兩聲。
「既然李場長給了你那麼大的擔子,那你就好好挑起來。」
高建軍轉身快步走向門口。
「我還要去下面幾個伐木點視察基建進度。」
他抓住門把手。
「領導。」
陸青山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從手邊那摞文件里抽出一份表格。
「剛好您在這裡,把這個字簽了吧。」
高建軍轉過頭。
陸青山拿著那份耗油定額報表走過去。
「這是這個月各作業區的汽油和柴油額度申請單。」
陸青山把筆連同報表遞過去。
「今天已經是月尾了,再不批下去,下面拖拉機和鏈鋸都沒油幹活了。」
高建軍看了一眼報表,並沒有接。
他用手指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這份報表數目太大了。」
高建軍打著官腔。
「國家現在的能源政策是勤儉節約,杜絕鋪張浪費。」
「你這上面申報的額度,比上個月多出百分之二十。」
高建軍背起雙手。
「這份東西我得拿回去跟財務那邊仔細核對一下。」
「這種涉及到大筆經費支出的字,不能草率簽。」
陸青山站在原地,看著高建軍。
他知道對方是在故意卡脖子。
只要耗油報表下不去,運輸科的車就動不了,伐木點的工作也會停滯。
到最後追究責任,全都會落在自己這個運輸規劃科副科長頭上。
「高副場長需要核對多久?」
高建軍嘴角動了一下。
「這個說不好。」
「下面幾個林場的數據要重新盤,怎麼也得三五天吧。」
高建軍推開門。
「等我核對清楚了,自然會叫人通知你過去拿。」
陸青山收回遞出去的表格,把筆別在上衣口袋裡。
「那就不耽誤高副場長下基層視察了。」
高建軍冷哼一聲,邁著四方步走回走廊。
陸青山把辦公室的門帶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報表,轉身朝著走廊另一頭走去。
走廊盡頭是場長李愛國的辦公室。
陸青山走到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進。」
門裡傳來李愛國洪亮的聲音。
陸青山推門走進去。
李愛國正戴著老花鏡,低頭在一份文件上寫著什麼。
「小陸?」
李愛國摘下眼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病好了?」
陸青山走過去,並沒有坐。
「多謝老領導關心,已經沒事了。」
「我這是來請示工作的。」
陸青山雙手把那份耗油定額報表遞到辦公桌上。
「本月的油料申請,下面催得緊,今天必須得下發。」
李愛國拿過報表掃了一眼。
他眉頭微微皺起。
「這種後勤統籌的單子,怎麼直接越級送到我這裡來了?」
李愛國抬起頭看著陸青山。
「按照流程,這應該先找分管的高副場長簽字備案。」
陸青山坦然對上李愛國的目光。
「高副場長剛剛來過我們科室。」
陸青山語氣平穩。
「他覺得這個月的油料額度超標了百分之二十,需要帶回辦公室仔細核對三五天。」
李愛國把老花鏡重新戴上。
「核對三五天?」
李愛國聲音提高了幾分。
「春木外運眼看就要大面積鋪開,正是趕進度的時候。」
「耽擱三五天,山上那些紅松還運不運了!」
陸青山站在桌前,適時地補了一句。
「上個月因為道路結冰,積壓了一大批木材沒有按時送下去。」
「這個月要趕進度,鏟車和卡車的出車頻率都提高了一倍。」
「額度多出百分之二十,已經是咱們科室精打細算的結果了。」
李愛國把那份報表翻到底頁。
他伸手拿過筆筒里的一支鋼筆。
「工作要抓大放小,輕重緩急都分不清,怎麼當的領導!」
李愛國重重地把鋼筆戳在簽字欄上,刷刷刷簽下自己的名字。
陸青山把文件接過來。
有了這道最高級別的一把手簽字,高建軍在後勤方面設下的那點小絆子就不攻自破。
「李場長。」
陸青山合上報表。
「這幾天西郊那邊的廢舊廠房要搞點維修,我可能會晚來一會兒。」
李愛國擺了擺手。
「只要你把運材的事給我辦利索,不耽誤林場的正事,時間你自己安排。」
「你爺爺那老骨頭最近還硬朗吧?」
李愛國問了一句。
「硬朗著呢,前幾天還罵我幹活不上心。」
李愛國爽朗地笑出聲來。
「這老陸頭,脾氣還是那麼臭。」
「行了,你去忙你的吧,油料的事去庫房直接領。」
陸青山點點頭,退出辦公室。
他拿著簽好字的報表回到自己屋裡,把各項調度指令分別蓋章下發。
一整天的忙碌下來,林場的運輸線路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下班的鈴聲在廠區上空拉響。
陸青山把文件鎖進抽屜,披上大衣騎著自行車離開林場。
晚春的黃昏帶著些許涼意,夕陽把遠處的山影拉得很長。
陸青山把自行車停在自家院子裡。
屋裡亮著昏黃的燈光,順著窗戶紙透出來。
他推開門。
堂屋裡的火炕燒得熱乎乎的。
林秀蘭正盤腿坐在炕桌前。
她手裡拿著一支削尖的鉛筆,旁邊放著厚厚的一沓帳本。
算盤珠子在她手指下發出清脆連貫的噼啪聲。
陸青山把門關嚴實,擋住外面的冷風。
「這帳還沒算完?」
他走到水盆邊,拿起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林秀蘭抬起頭。
她把耳邊的一縷頭髮掖到腦後。
「西郊那邊今天運來了一批磚頭和水泥。」
林秀蘭看著帳本上的數字。
「孫大海領著工人們開始平整保鮮庫的地基了。」
「這筆材料費我已經結算完了,但是刀疤劉他們帶過去的那些修車配件還沒入帳。」
陸青山走到炕邊坐下。
「這種零碎的帳目讓老孫自己去報。」
林秀蘭搖了搖頭。
「那可不行。」
她手裡的鉛筆在紙上畫了個圈。
「公司剛起步,哪怕是一顆螺絲釘的錢,我也得弄清楚它花在哪裡了。」
她拿過旁邊那個上鎖的鐵盒子。
「於家倒了,縣裡那些供銷社和運輸隊的人,這兩天開始變著法地來套近乎。」
林秀蘭把鐵盒子打開,裡面是一疊整理好的票據。
「咱們手裡有現金,他們都想跟著吃口肉。」
陸青山脫鞋上了炕,靠在疊好的被垛上。
「肉可以分給他們吃,但是碗得端在我們手裡。」
他看著林秀蘭利索的動作。
「明天你再去一趟縣城,把秀山實業的公對公帳戶開起來。」
林秀蘭把帳本合上,小心翼翼地收好。
「帳戶的材料我都準備齊了。」
她從炕桌抽屜里拿出一張寫滿名字的紙遞給陸青山。
「這是咱們村那批跑山客的名單,劉爺他們今天下午派人帶話過來了。」
陸青山接過那張紙。
「他們帶什麼話了?」
林秀蘭端過一杯熱水放在他手裡。
「說是金包山外圍的那些藥材,已經挖得差不多了。」
「劉爺問你,接下來的活兒往哪個山頭走。」
陸青山看著名單上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手指在紙邊緣摩挲了兩下。
「既然外圍清乾淨了,那就該進深山了。」
他喝了一口熱水。
「於博的事情敲了警鐘,省城那些倒騰山貨的,恐怕也閒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