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假帳
夜風吹得窗戶紙撲簌作響。
陸青山把那個軍綠色的舊帆布包拽過來。
帆布包的金屬搭扣已經有些生鏽,他稍微用了一點力氣才掰開。
包里掏出厚厚一摞裝訂粗糙的報表。
紙張泛黃,邊緣起卷。
這是他下午從檔案室「借」出來的紅石林場歷年運輸明細和後勤總帳。
林秀蘭把手裡的半截納鞋底活計推到炕頭角落。
她探過身,順手捋平報表捲起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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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軍今天在辦公室卡我的汽油審批單。」
陸青山往爐子裡添了一塊劈柴,火星子往上直躥。
「打著節約能源的官腔,非要核對三五天,說我那個月度報表超標了。」
林秀蘭沒接話,把那沓報表按照月份和車隊編號鋪開。
算盤就擺在她膝蓋前。
紅木框,黑木珠。
「賊喊捉賊的把戲。」她拿起鉛筆,在第一頁上勾了兩下。
陸青山從炕席底下抽出那把精鋼獵刀。
他拿了塊干抹布,低頭順著刀身慢慢擦拭。
金屬摩擦聲和算盤珠子的碰撞聲混在屋裡。
林秀蘭手指翻飛,算盤珠子打出連串脆響。
打到中間,最邊上的一顆木珠有些澀,卡在擋板縫裡。
她用小拇指輕輕一挑,珠子「啪」地歸位。
「這帳做得有意思。」她把三月份的一疊單據挑出來。
「怎麼?」陸青山停下手裡的動作。
「你來看看這個,林場第二車隊,三號、五號、七號車。」
林秀蘭把一張匯總單推過來。
陸青山湊過去看。
密密麻麻的藍色原子筆字跡,看著就讓人頭疼。
「油耗這一欄。」鉛筆尖點在右側的數據上。
「這三輛解放卡車,三月份的百公里柴油損耗,比車隊平均水平高出了百分之三十。」
陸青山皺起眉頭,視線盯著那個數字。
「三月份山上還在下大雪。」
他回想了一下老鴉溝那邊的路況。
「爛泥路,車輪子打滑空轉,拉著滿車紅松重載,油耗高點也算正常。」
林秀蘭搖了搖頭,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圈。
「單看油耗,確實能推給路況。」
她翻出後面兩張報銷單。
「那維修費呢?」
她把單據並排擺好。
「這三輛車,光是更換變速箱齒輪和火花塞的次數,是其他車的兩倍。」
陸青山拿著抹布的手頓住。
「舊車費件?」他順著高建軍找的藉口往下推。
「一開始我也這麼想。」
林秀蘭抽出另一份出車登記表。
「可這三輛車,在三月份出車的頻率,也是全場最高的。」
她用鉛筆敲了敲桌面。
「路況差,車又老,磨損大,出車頻率還要高。」
「結果你猜怎麼著?」
林秀蘭盯著陸青山的眼睛。
陸青山把抹布扔在旁邊。
「沒運回來多少木頭。」
林秀蘭點頭,把那本《一季度伐木區定額總表》翻開。
這是林場統計木材採伐和入庫的官方大帳。
她把定額總表和出車單疊放在一起。
中華牌鉛筆在紙上快速寫下一串算式。
乘號,除號,等號。
字跡娟秀,透著股凌厲。
「按照出車單上的趟數,這三輛車滿載的話,至少要拉回來四百方紅松。」
鉛筆尖用力戳在總表庫房登記的那一頁。
「這裡只入庫了一百方。」
她抬起頭。
「剩下的三百方,憑空消失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只有火爐里的木柴發出偶爾的劈啪聲。
陸青山覺得頭皮發麻。
三百方紅松。
放在黑市上,這絕不是個小數目。
在這個萬元戶就能橫著走的年頭。
這是一筆足夠讓十個人掉腦袋的巨款。
「是不是卸在半路的中轉站了?」
陸青山拋出最後一個疑問。
林秀蘭冷笑了一聲。
「這就是這套帳最絕的地方。」
她抽出一張發往省城車輛的過路費報銷單。
「三月份,林場根本沒有大宗木材外調省城的批文。」
「但這三輛車,卻報銷了六次途經國道收費站的條子。」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合攏。
出車頻繁,油耗驚人,零件磨損巨大。
車子確實在沒日沒夜地跑。
跑的卻不是林場的內部運輸線。
而是跑在了往外省倒賣木材的私線。
林場公家出油,出車,出維修費,出木材。
錢全進了高建軍的腰包。
這是一套完美的「空手套白狼」。
帳面上做成了損耗和次品木料剔除。
下面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高建軍拿節約能源卡著全場的用油。
轉頭就把省下來的汽油柴油全灌進自己走私木材的車裡。
今天高建軍在辦公室那種有恃無恐的官腔做派,現在看來,簡直滑稽。
「多砍少報。」
陸青山嘴裡吐出這四個字。
刀刃反射著燈泡昏黃的光,映在他臉上。
那三輛要報廢的卡車,為什麼高建軍死活不肯放手。
這不僅是運輸工具,這是運鈔車。
沒有了這三輛車,他的走私生意就斷了手腳。
高建軍狗急跳牆,勾結於博在外面設卡封路。
切斷陸青山的山貨財路,把陸青山趕出林場,把車奪回去。
「這些帳目在帳面上看著沒問題。」
林秀蘭拿起線笸籮里的錐子,在那些問題單據的邊角扎了個眼。
「分開查,哪一項都有政策解釋。」
她穿上一根粗棉線,把那一小疊單據縫合起來。
「縣裡的審計來了,一時半會也繞不明白這裡的門道。」
陸青山看著她熟練的動作。
「但他遇上你了。」
林秀蘭咬斷線頭。
「算盤上的東西,造不了假。」
她把裝訂成冊的小冊子遞過去。
「全在這兒了。」
「出車記錄,油料報銷單,維修收據,外加庫房入帳明細。」
這十幾張紙,現在比手裡的獵刀還要鋒利。
陸青山伸手接過那本小冊子。
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有些刺耳。
他隨手翻開第一頁。
高建軍龍飛鳳舞的簽字在底下顯得格外刺眼。
這老小子在官場裡混了十幾年,搞利益輸送滴水不漏。
再嚴密的網,也擋不住數據本身的邏輯漏洞。
「媳婦。」
陸青山把小冊子合上。
「你這是揪住了他的一條大尾巴。」
林秀蘭收拾著炕上的紙張。
「光有懷疑定不了罪。」
她抬眼提醒。
「得人贓並獲。」
陸青山把小冊子揣進懷裡,貼著胸口。
外面的夜風更大了,夾雜著春夜特有的寒意。
林場裡肯定還有跟高建軍一夥的人。
李建業算一個,後勤科和倉庫肯定也有眼線。
直接拿著這個去舉報,高建軍收到風聲一把火燒了倉庫,就成了死無對證。
「打蛇打七寸。」
陸青山拿起刀,收回刀鞘。
「他不是卡我的油料審批嗎?」
「我就讓他連偷吃都找不到碗。」
陸青山按著胸口那本小冊子。
這不僅是高建軍的催命符,也是他在林場站穩腳跟的籌碼。
把這條利益鏈連根拔起。
除掉一個副場長。
把林場屬於國家的資產重新理順。
陸青山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山影。
「他們敢把公家的東西當成肥肉。」
玻璃上倒映著他冷硬的面容。
「就得有被崩掉滿嘴牙的覺悟。」
林秀蘭端著水盆從灶間走出來。
「洗把臉早點睡,明天還得去林場繼續上班。」
陸青山回過頭。
他按住那冊單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