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無牌卡車


  庫房深處,幾盞懸在房樑上的馬燈,將場地中央照得一片通明。

  兩輛解放卡車並排停在那裡。

  車頭前面,本該懸掛車牌的位置,空空如也,只剩下幾個黑乎乎的螺絲孔。

  車廂的擋板已經全部放平,像兩隻張開大嘴的鋼鐵巨獸。

  五六個穿著破爛棉襖的男人,正喊著壓抑的號子。

  「一、二、嘿!」

  「起!」

  他們用粗壯的撬棍,頂著一根根需要三人合抱的原木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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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繩在木頭和車廂之間繃得筆直,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原木緩慢地,一點點地,被滾上卡車的車廂。

  每一次滾動,車身都會沉重地晃動一下,輪胎被壓得變了形。

  陸青山的視線,從那些揮汗如雨的男人身上移開,落在了那些原木上。

  借著馬燈昏黃的光。

  他看清了那些原木的樹皮,呈現出一種獨特的紅褐色,上面布滿了不規則的縱向裂紋。

  斷面上,一圈圈細密的年輪擠在一起,幾乎分不清彼此。

  是紅松。

  而且是至少生長了上百年的特等紅松。

  這種木材,在林場的官方記錄里,每一根都有專門的編號和採伐許可證。

  砍伐一棵,都需要省林業廳的批文。

  私自採伐、倒賣,罪名足夠把牢底坐穿。

  前世,他聽跑山的老人說過,在南方的黑市上,一根這樣的百年紅松,能換回一棟樓。

  現在,整整兩卡車的紅松,就在他眼前,準備被運往未知的地方。

  他終於明白,高建軍那套假帳里憑空消失的三百方木材,到底是什麼了。

  高建民的膽子,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陸青山的目光在場中快速掃過,很快鎖定了一個人。

  瘦猴。

  他正站在第一輛卡車的旁邊,並沒有動手幹活。

  他手裡掐著一個巴掌大的小冊子,時不時低頭用鉛筆頭在上面劃一下。

  「都他媽快點!」

  瘦猴壓著嗓子,聲音又尖又細,透著一股焦躁。

  「磨磨蹭蹭的,想留在這過年嗎?」

  「這根弄上去,抓緊下一根!」

  他那雙賊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裝車的進度,嘴裡不停地咒罵著。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在車廂上接應的男人,腳底踩到一塊殘冰,猛地打了個滑。

  他手裡的撬棍脫手而出。

  那根剛剛滾上車廂一半的巨大紅松,失去了支撐,猛地向後一挫,眼看就要從車上滾落下來。

  「我操!」

  下面負責推的幾個人嚇得怪叫一聲,紛紛向後跳開。

  瘦猴的臉瞬間就白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沒有去管那根搖搖欲墜的原木,而是一腳狠狠踹在那個滑倒的男人肚子上。

  「廢物!」

  男人被踹得弓起身子,像一隻煮熟的蝦米,捂著肚子在車廂上痛苦地翻滾。

  「媽的,要是把木頭磕壞了一點皮,老子把你腿打斷!」

  瘦猴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變得有些扭曲。

  他轉過頭,對著下面幾個呆住的工人嘶吼。

  「還愣著幹什麼?!」

  「趕緊給我頂住!」

  「告訴你們,今天晚上凌晨兩點鐘之前,這兩車貨必須開出山!」

  「耽誤了時辰,你們一個子兒都別想拿到!」

  那幾個男人被他吼得一個激靈,顧不上別的,七手八腳地再次圍上去,用血肉之軀頂住了那根下滑的原木。

  陸青山的視線,越過混亂的場面,重新落回到瘦猴的身上。

  他的注意力,不在瘦猴那張猙獰的臉上。

  而在他的另一隻手上。

  那隻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死死地攥著一個用牛皮紙包裹起來的厚厚紙包。

  紙包的稜角分明,看上去像是一疊文件或者單據。

  即便是剛才最混亂的時候,瘦猴踹人的那隻腳都飛出去了,這隻手卻始終沒有鬆開過分毫。

  陸青山的心裡一動。

  高建軍讓瘦猴來這裡,絕不僅僅是為了監工。

  這些來路不明的紅松,每一根都沒有官方的出庫編號。

  它們的流轉,靠的必然是另一套獨立的、見不得光的帳本。

  而那個牛皮紙包,很有可能就是。

  裝車還在繼續。

  那根險些滾落的紅松,最終還是被有驚無險地固定在了車廂里。

  瘦猴又罵了幾句,見進度恢復了正常,這才鬆了口氣。

  他轉身朝著庫房的一個角落走去。

  那裡,放著一個敞口的廢舊汽油桶,桶壁上全是黑色的油污和鐵鏽。

  瘦猴走到汽油桶前,毫不猶豫地,將手裡那個牛皮紙包,直接扔了進去。

  紙包落在桶底,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做完這個動作,瘦猴像是完成了一件什麼重要任務。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在身上摸索了兩下。

  他掏出來一個紅色的小方盒。

  是火柴。

  盒子上面,還印著熟悉的紅星火柴廠的標識。

  陸青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瞬間明白了高建軍的全部計劃。

  今晚,是最後一票。

  貨送出去,錢拿到手。

  然後,一把火,燒掉所有原始的、手寫的、沒有第二份備份的證據。

  到時候,就算有人懷疑,就算查到油耗不對。

  沒有了這些最原始的出庫單據,一切都是空口白話,死無對證。

  好一招狡兔三窟,金蟬脫殼。

  瘦猴已經抽出一根火柴。

  他把火柴盒合上,用粗糙的大拇指,按住了那顆小小的火柴頭。

  陸青山按在身旁青尾背上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

  青尾感受到了主人的緊張,喉嚨深處發出極其細微的嗚咽,前爪的肌肉塊塊隆起。

  整個庫房裡,只有工人們沉重的喘息聲,和木頭摩擦滾動的聲音。

  瘦猴捏著火柴,轉頭又看了一眼裝車的進度。

  第一輛車已經快要裝滿。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瘦猴似乎覺得不能再等了。

  他收回目光,捏著火柴的手,猛地在火柴盒的側面上一划。

  「刺啦——」

  一聲輕微又刺耳的摩擦聲,在嘈雜的庫房裡響起。

  一小簇微弱的、橙黃色的火苗,驟然亮起。

  那跳躍的火光,照亮了瘦猴那張陰狠的臉,也映出了他眼底深處的一絲殘忍。

  他的手腕一翻。

  那點致命的火光,徑直朝著裝滿了罪證的汽油桶里,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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