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泥人火氣
車燈如兩柄雪亮的利刃,狠狠撕開濃黑的夜色。
副駕駛上的孫會計整個人蜷成一團,十指死死摳著安全帶,骨節發白。
車廂里的氣壓低得近乎凝固,發動機的轟鳴聲像是在一下下撞擊著他的神經。
「陸……陸科長。」
孫會計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直打顫。
「那東西真要是給了你……你真兜得住?高副場長在縣裡黑白通吃,他手底下養著的那幫亡命徒,腰裡全別著響子和鐵傢伙!那是真要殺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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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山右腳微沉,油門轟鳴聲驟然拔高。
「指望我,你還有一半活命的機會。」
陸青山眼皮都沒眨一下,聲音冷得像車窗外的夜風,「指望高建軍?你現在屍體都已經漂在紅石河裡餵魚了。」
孫會計面頰的橫肉劇烈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著狡辯:「我……我就是個拿工資算帳的,抓大頭也抓不到我頭上,大不了判幾年……」
「判幾年?」
陸青山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
「貪污三萬是吃槍子,貪污十萬也是吃槍子。盜伐國有林木上千方,數額夠槍斃你十回。上面真要拔出蘿蔔帶出泥,高建軍只會把你推出去頂缸。孫會計,你覺得你的腦子比子彈還硬?」
孫會計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整個人癱軟在座椅里,冷汗把後背浸得透濕。
「嘎吱——」
吉普車甩尾拐過一道急彎,陸青山一把拉死手剎。
車門推開,刺骨的山風夾著泥土腥味直灌衣領。眼前是一處荒廢已久的老土房,院牆塌了半截,荒草長得足有半人高。
陸青山反手從小腿外側拔出獵刀,大步穿過荒草,刀柄末端的精鋼沉重地砸在掛鎖上。
「咔嚓!」
鏽死的鐵鎖應聲崩裂,陸青山抬腳踹開朽爛的木門。
一股陳年霉爛的氣味撲面而來。手電筒光柱「啪」地打過去,慘白的光束撕裂了堂屋的昏暗。
「帶路。」陸青山側身讓開門檻,聲音毫無起伏。
孫會計縮著脖子邁過門檻,直奔裡屋那張破土炕。他憋得滿臉通紅,咬著牙將炕上一口沉重的舊木箱挪開,掀翻發黑起霉的炕席,露出了一個四方的暗洞。
他把半個身子探進炕洞裡摸索,片刻後,捧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餅乾鐵盒,顫巍巍地遞了過來。
陸青山單手挑開盒蓋。
裡面只有一疊發黃的全國糧票、幾十塊零散紙幣,以及幾張林場作廢的領料單。
沒有帳本。
「撲通!」
孫會計雙腿一軟,順著炕沿滑坐在地上,抱頭嚎叫起來:「沒了!真沒了!肯定是高建軍!他早就派人來抄過我的底了!陸科長,我真沒騙你,帳本被他搜走了啊!」
手電筒的光柱在屋裡慢條斯理地移動。
掃過櫃頂的蛛網、掃過牆角的泥土,最後落在地面上。
孫會計還在地上用腦袋撞著土炕,哭嚎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陸科長,你饒了我吧!我真不知道了!你斗你的高場長,別拉著我陪葬啊!」
「戲演得不錯,眼淚也是真的。」陸青山垂下眸子,輕笑了一聲。
孫會計的哭音效卡在嗓子眼裡,驚恐地抬起頭:「陸科長,我哪敢演您啊……」
「噹啷!」
陸青山抬手將鐵盒砸在炕沿上,塵土激揚。
「高建軍的人要是來過,這屋子早就被刨地三尺拆平了。」陸青山緩步走到一旁的破立櫃前,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指在櫃頂一抹,捻了捻厚厚的積灰。
「地面的浮土上,除了你剛才踩出的印子,就只有我的腳印。」
陸青山的目光森冷如刀,一步步逼向孫會計。軍靴踩在乾裂的木板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吱呀聲。
「第一個坑裡放點不值錢的零碎,應付突然抄家的外人,順便也試探試探我的底線。」
獵刀鋒利的刀尖緩緩抬起,穩穩懸在孫會計的眼皮前一寸處,「孫會計,我的耐心比你想的要少得多。下一刀,你猜猜會在哪落下。」
冰冷的殺氣凝成實質,孫會計渾身篩糠般顫抖。
他看得出,眼前這個年輕人絕不是在虛張聲勢,那雙眼睛裡有見過血的兇狠。
「我帶路……我帶你去!」
孫會計連滾帶爬地撲向灶房,跪倒在黑黢黢的灶膛前,伸手在厚厚的鍋底灰里死命掏弄,抓出一個用塑料布層層包裹的油紙包。
陸青山刀尖一挑,劃破塑料布。
裡面厚厚一疊,全是林場的假油料報銷底根。
孫會計還沒來得及開口,陸青山已經反手將短刀抵在了他的喉結上。冰涼的刀刃瞬間壓出一道血痕。
「別再拖延時間,想借我的手去咬高建軍的皮毛,好給你自己爭取跑路的時間?」陸青山的語調甚至沒有半點起伏,「你這顆腦袋,看來真不打算要了。」
孫會計咬牙。
「是,高場長不是好人,難道你陸青山就好惹嗎?」
「左右不過一個死,一個個都拿老婆孩子逼我,我也是人!」
孫會計咆哮出聲。
「我他媽也是人!我他媽也想活,你有能耐你去斗,你敢殺人,我脖子就在這!」
陸青山這會才正眼看了一眼孫會計,語氣稍顯柔和。
「孫會計,你我無冤無仇,你不用把我想的太狠。」
孫會計靠著灶台,嘴角一抹冷笑,一個能把帳做的天衣無縫的人,又怎會懦弱到一點手段都沒有。
「陸科長,你出去打聽打聽,外人怎麼評價你的。」
「林秀梅做事是不地道,但是他一家子現在什麼光景!」
「我惹不起你,我也不敢得罪高場長,你們神仙打架,我就不參與了,我什麼也不會說的。」
孫會計眼中一抹決絕。
「至於我的老婆孩子……」
「算我不是男人,沒能護住他們,你動手吧!」
孫會計眼眶通紅,已是一副引頸就戮的決絕模樣。
陸青山不僅沒有動手,反而收斂了周身的戾氣,眼神里的冷意悄然隱去,搖了搖頭。
作為一個老獵人,他太清楚把獵物逼到絕境的下場——困獸猶鬥。
真要是把人逼到萬念俱灰、一死了之的地步,反而壞了大事。高建軍那些年做下的爛帳、吞下的公家油水,全扣在眼前這把算盤上。孫會計要是死了,線索就徹底斷了。
這條命得留著,日後把高建軍送上斷頭台,孫會計就是最致命的那顆活人證。
「孫會計,火氣別這麼大,何必動不動就提死不死的。」
陸青山的語氣徹底柔和下來,甚至透出幾分平易近人的溫和,他慢條斯理地從兜里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我要是真想借你的腦袋,進門時就不會隻身一人跟你廢話。林秀梅一家貪心不足那是自作自受,但你不同,你不過是個奉命撥算盤的,何至於給高建軍陪葬?」
陸青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股令人安定的蠱惑感。
「高建軍拿你當墊腳石,但我陸青山說話算話。只要你把該交的交出來,我不僅不要你的命,還能讓你帶著老婆孩子,安安穩穩、全須全尾地離開林場。」
「你是個聰明人,真捨得把一家老小的生路全賭在這一口氣上?」
孫會計胸口劇烈起伏著,看著遞到眼前的香菸,原本緊繃的神經在陸青山這番軟話下,明顯出現了一絲動搖。
然而,就在好言相勸的同時。
陸青山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卻一刻不停的打量著。
這一打量,立刻讓他捕捉到了端倪。
廚房久未徹底打掃,角角落落都蒙著一層浮灰。
可唯獨門後那堆積滿蛛網和陳年舊塵的乾柴垛下方,泥地上竟有一道極淺、卻分明是剛剛留下的新鮮刮痕。
不僅如此,柴堆底層的幾根木頭擺放得過於整齊,連搭在上面的蛛網都斷了幾截,斷口處乾乾淨淨,還沒來得及落上新灰。
孫會計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梁骨,面如死灰地癱軟在地。
「砰!」
陸青山飛起一腳踹翻外層的柴禾,露出了斑駁的青磚牆。其中一塊青磚縫隙處的黃泥明顯鬆動,沒有常年累積的霉斑。
他伸手扣住磚沿猛地一抽,掏出一個狹窄的暗格。
暗格深處,赫然塞著一個用厚黑膠布纏得密不透風的長方形硬物。
刀尖劃開膠布,剝去最裡層的防潮油布,一本散發著刺鼻墨水味的黑硬殼筆記本落入掌心。
手電筒的白光打上去,紙頁翻開,上面全是用碳素墨水工整記錄的小楷字跡:
【一九八三年一月六日,車號紅A-042。】
【特等紅松原木,六十方,單價二百元。】
【去向:省城西郊黑水貨場。】
【分帳:高建軍七千元,李成兩千元,路口打點一千二百元。】
陸青山的指節驟然收緊,紙頁在指間飛速翻動。
日期、車皮號、過磅單據編號、買家代號、每一筆分贓的現金流向……事無巨細,鐵證如山!
直到翻到倒數第三頁,上面的墨跡甚至還帶著未完全褪去的反光:
【四月二十八日夜。】
【特等百年紅松,兩車,共四百方。】
【去向:廣省林老闆轉港商。】
【議定總價:十二萬五千元整。】
【首批定金高建軍親收:五萬元整。】
陸青山的手指死死按在「十二萬五千元」這行字上,手背青筋暴起。
前世記憶如潮水般轟然湧上心頭。
正是高建軍這幫蛀蟲內外勾結,幾乎將紅石林場的百年老林砍伐殆盡、掏空了所有的老底,直接導致五年後林場資金鍊斷裂,大批老工人領不到工資,無數個家庭在風雪交加的冬天被逼入絕境……
「帳,齊了。」
「啪」的一聲脆響,陸青山合上黑皮本,順手塞進大衣內側貼近胸膛的口袋裡,隔著布料拍了拍。
這本東西,足夠送高建軍那幫人上刑場了。
癱在地上的孫會計顫抖著抬起頭,滿臉灰土,眼神空洞得像條瀕死的狗:「陸科長……東西你拿到了,我……我現在能走了吧?」
陸青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冰冷漠然。
「你現在走出這個門,不到天亮,屍體就會飄在水庫里。」
陸青山從懷裡摸出兩張嶄新的大團結,隨手甩在滿是灰塵的灶台上。
「進地窖里縮著,跟我回車上拿些吃的。」陸青山轉過身,大步朝門外走去,「至於你老婆和兒子,我已經在暗處放了人盯梢。」
走到門口,陸青山頓住腳步,微微側頭:
「只要你老老實實當好這個證人,誰也動不了他們娘倆。」
「但你若是敢起歪心思……紅石林場這麼大,找個地方埋人,神仙也翻不出來。」
說完,陸青山抬腳跨過門檻,夜風捲起他的黑色大衣下擺,獵獵作響,身影轉瞬間融入了蒼茫無際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