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博弈
「砰」的一聲,吉普車門重重合上。
車廂里黑得瘮人,只有儀錶盤泛著微弱的幽光。孫會計整個人蜷縮在後排角落,兩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棉褲,骨節發白。
陸青山隨手將那個沉甸甸的鐵皮盒子甩在副駕駛上,鐵皮與皮座撞出沉悶的鈍響。
他沒急著開口,修長的手指伸進大衣內兜,摸出一盒大前門,抖出一根,反手遞向後排。
菸捲懸在半空。
孫會計喉嚨里咕嚕了一聲,盯著那根煙,像盯著一條吐信的毒蛇,動都不敢動。
「抽。」陸青山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冷硬。
孫會計打了個激靈,顫巍巍地伸出手。
「哧啦——」
火苗驟然跳動,映出陸青山那張稜角分明、波瀾不驚的臉。
孫會計趕緊把腦袋湊上去,就著火苗猛吸了兩口。火星劇烈明滅,照得他臉色慘白如紙,額角滲出一層油汗。
「咳……咳咳!」
煙氣直衝肺管子,嗆得他弓著身子劇烈咳嗽,眼淚鼻涕全涌了出來。
陸青山甩滅火柴梗,扔出車窗,目光落在後視鏡里:「你的帳,做得天衣無縫。」
孫會計咳聲驟止,後脊梁骨瞬間竄上一股涼氣,整個人僵在原地。
「油耗折損、車輛維修、縣裡拉雜木的出車條……連林場蓋的紅章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陸青山靠回椅背,指尖在方向盤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孫大算盤,林場這二十年來,出了你這麼能幹的會計。」
「陸……陸科長,您真會拿我開涮……」
孫會計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拿袖口死命擦著額頭的冷汗。
「我就是個撥算盤珠子的苦力……車隊、後勤那些事兒,都是高副場長簽了字、下了條子,我才敢過帳啊!三單合一、領導批覆,我全按局裡的規矩走。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在帳目上動歪心思啊!」
「規矩?」
陸青山冷笑一聲,轉過頭,凌厲的目光如刀子般割在孫會計臉上。
「拿老解放的高油耗去報低的柴油補貼,這是規矩?」
「配件還在省城庫房趴著,林場的驗收入庫單就已經簽了字,這也是規矩?」
每說一句,車內的氣壓就低一分。
孫會計夾煙的手劇烈抖動,菸灰簌簌掉在棉褲上,燙出了一個小洞,他卻渾然不覺。
「那是下面驗收員馬虎……辦事不嚴謹!」他結結巴巴地辯解,眼珠子亂轉,「明兒一早我就回去重新核!查出來誰的毛病,我絕不姑息……」
「行了。」
陸青山打斷他,語調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於博進去了。紅星食品廠封了,你能看出來我的手段。」
孫會計的手猛地一頓,菸頭差點掉在座椅上。
「你覺得,高建軍這棵大樹,還能給你遮幾天的風?」
孫會計眼神閃爍,硬著頭皮低下頭,避開視線:「領導們的事……神仙打架,小人遭殃。我就是個拿死工資的小職員,天塌下來,總有高個兒的頂著……」
「天已經塌了。」
陸青山轉過身,從胸前口袋裡夾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發黃存根,隨手甩在孫會計臉上。
「昨晚六號集材場,兩車特級紅松裝車出場。存根上,寫的是三等次品風倒木。」
紙頁擦過鼻尖,孫會計看清了上面的紅章,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觸電般將那張紙掃到腳墊上。
「陸科長……陸爺!」
孫會計徹底繃不住了,帶著哭腔哀求道:「我兜里就剩這兩百多塊私房錢,鐵盒裡還有十幾斤全國糧票,全給您!您高抬貴手,就當今晚路上只竄過去一條野狗,放我回老家吧!」
陸青山伸手拎起副駕上的鐵盒,單手掰開鎖扣,抓起裡面的一把碎票子,任由它們從指縫飄落。
「這點碎銀子,留著買棺材板都不夠。」
陸青山盯著他,吐出四個字:「真正的底帳呢?」
轟的一聲。
孫會計腦子裡像炸了個響雷,整個人癱軟在靠背上,張大嘴巴大口喘息,像一條被扔上岸瀕死的魚。
「什……什麼底帳……我不知道……」他眼神躲閃,還在本能地負隅頑抗。
「高建軍讓你做的那些應付檢查的假帳,昨晚已經化成灰了。」陸青山語速不快,卻字字誅心,「他派去的瘦猴,手腕已經被廢了。你猜,高建軍現在想幹什麼?」
孫會計咽了口唾沫,強撐著道:「高副場長……做事求穩,他不會亂來的……」
「穩?」
陸青山嗤笑一聲。
「今早李建業反鎖了高建軍的辦公室門,兩人談了半小時。李建業說:事情壓不住了,得拔掉引線。高建軍就說了三個字——」
陸青山眼神一寒:「做乾淨。」
孫會計腦門上的青筋狂跳。
「你算個什麼東西?」陸青山步步緊逼。
「一個記黑帳的螻蟻,攥著他走私國家特級木材、貪污幾十萬巨款的把柄。在掉腦袋的罪名面前,你這條命,比路邊的凍土值錢多少?」
孫會計兩手死死扣著前座皮套,咬牙嘶聲道:「我跑!我連夜跑回孫家溝!那山深林密,他找不著我!」
「你一輛破自行車,能跑出林業局保衛科的吉普車?」陸青山的眼神冰冷刺骨,「退一步講,你跑了,趙家屯的老婆孩子呢?」
這一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精準砸碎了孫會計最後的防線。
「你……你說什麼?!」孫會計瘋了一樣往前探身。
「你老婆前天帶著兒子回了趙家屯娘家。」陸青山聲音不高,卻透著殘忍的冷靜,「你那個上小學三年級的小崽子,每天下午放學,都要穿過屯子外頭那條黑漆漆的鐵道溝吧?」
「別動他們!陸青山,禍不及家裡人!」孫會計眼珠暴突,發狂般地低吼。
「我動他們幹什麼?」陸青山輕蔑地掃了他一眼,「高建軍養的那些地痞亡命徒,正愁找不到立功的機會。等你橫死在山溝里,你老婆帶著撫恤金改嫁,你兒子管別人叫爹,逢年過節,連個給你墳頭拔草的人都沒有。」
攻心之下,絕望與恐懼如潮水般將孫會計徹底淹沒。
「畜生……這幫王八蛋!」
孫會計抱住腦袋,痛苦地蜷縮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嗚咽出聲:
「每個月就塞給我三十塊錢加班費!天大的雷讓我頂著!他們吃肉,連口清湯都防著我……他們不給我留活路啊!」
他猛地跪伏在座椅夾縫間,拽著陸青山的衣角,聲淚俱下:
「陸科長!陸爺!我交!我把帳本給您!您得保我的命……您必須保我們全家的命!」
陸青山冷冷看著他,沒接話,等著下文。
孫會計抹了把鼻涕,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慌亂與算計,聲音壓得極低:
「帳本……沒在我身上。我藏在孫家溝老宅子廢棄的火炕膛里……用油紙包了三層,裡面全是他這三年經手的木料明細!只要您保我出省,我親自帶您去挖!」
他把話說得極滿,一副全盤托出的模樣,可眼神閃躲,還是有所隱藏。
陸青山將他的微表情盡收眼底,並未當場點破。
「咔噠。」
陸青山踩下離合,利落地掛上一檔。
吉普車引擎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兩道雪亮的燈柱驟然撕裂了荒野的黑暗。
方向盤猛打,車輪碾碎路面的堅冰,調轉車頭,扎進茫茫夜色。
「指路。」
陸青山看著前方的風雪,語氣森寒:
「去拿你買命的投名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