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請君入甕
西郊二號廠區的破磚牆根底下,刀疤劉蹲著身子,手裡死死攥著一根裹滿黑膠布的六角鋼管。
身後的胖子和小二直喘粗氣,渾身的汗把棉襖內襯都浸透了。
「劉哥,山哥到底咋想的?」
胖子把腦袋湊過來,聲音抖得厲害。
「瘦猴那小子剛遞了信,明明白白說了高建軍今晚要往咱們廠里塞蒙貨。」
「這會兒把前門後門的兄弟全撤了個乾淨,連條看門的狗都沒留。」
「這不是把自家的脖子洗乾淨了,往人家的鍘刀底下送嗎?」
刀疤劉回頭啐了一口唾沫,低聲罵了一句。
「閉上你的臭嘴!」
「山哥辦事啥時候走過空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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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蹲著就蹲著,一會兒不管瞧見啥,沒聽見哨子聲,誰他媽也不許亂動彈!」
話雖這麼罵,刀疤劉自己的心口也突突直跳。
這事太險了。
高建軍這一手是衝著要人命來的。
私藏、倒賣統配的特等老紅松,在這個節骨眼上抓進去,那就是一顆花生米的事。
要是真讓車開進廠區,把貨扣在倉庫里,天一亮縣局和稽查隊堵住大門,他們就是跳進滾水鍋里也洗不脫這層皮。
「嗡——」
遠處荒草灘的方向傳來了沉悶的馬達聲。
聲音壓得很低,連車大燈都沒敢開,就著天上慘澹的月牙光,沿著乾枯的荒草甸子硬軋過來。
刀疤劉後背的汗毛當場炸了起來。
來了!
兩輛老解放卡車像夜行的大鐵棺材,順著後牆早塌了的那道大豁口,直挺挺倒了進來。
車輪壓過碎煤渣和干泥塊,發出嘎吱嘎吱的碎響。
車剛停穩,駕駛室門和後斗同時開了。
七八個用黑布蒙著臉、頭戴雷鋒帽的壯漢利索地跳下車。
領頭的人身材粗壯,動作麻利得很,壓著嗓子衝車後吆喝。
「手腳都麻利點!」
「把跳板搭瓷實了,直接往三號廢倉庫里滾!」
「高場長說了,天亮之前必須把貨全卸乾淨,車連夜開去外縣銷帳,別留一點尾巴!」
刀疤劉躲在土牆缺口後面,死死盯著那幾個人。
領頭那個說話的調門雖然壓得低,但他聽得清清楚楚,正是保衛科副科長孫建國的心腹手下馬三。
「哐當!」
兩根厚實的硬木跳板搭上了車廂板。
隨著一聲沉悶的撞擊,第一根大料從車斗里順著滑道滾了下來。
那原木落地的一瞬,震得刀疤劉腳底下的凍土層都跟著發顫。
借著雪地的反光,能看清那木頭足有水桶粗細,斷面透著暗紅的天然油光。
最要命的是,原木大頭那一截原本該蓋著林業局統配紅鋼印的地方,全被板斧給劈得稀巴爛,全是新鮮的白茬子。
刀疤劉只覺得一股火氣直接衝到了頭頂,眼珠子當場瞪得通紅。
「操他媽的高建軍,真敢幹啊……」
胖子在旁邊急得直抓地皮,帶著哭腔哼唧。
「劉哥!真是特等大紅松!這要是等天亮被翻出來,咱們全廠上下幾十號人,一個都別想活!」
「不能等了!」
刀疤劉手裡的鋼管握得咯咯響。
「胖子,小二,抄傢伙!」
「咱衝出去把這幫雜碎當場按死在車跟前,把車和人全扣下!」
「只要抓了現行,高建軍這孫子就抵賴不了!」
刀疤劉腳底下猛地發力,剛要從土牆後頭竄出去,一隻手掌毫無聲息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隻手掌寬大而冰冷,力道大得如同生鐵鑄成的夾子,硬生生把刀疤劉暴起的半截身子給按回了土坑裡。
刀疤劉心頭大駭,回手就要掄鋼管。
「是我。」
平緩冷漠的兩個字,在陰影里低低響了起來。
刀疤劉看清了來人的臉,手裡的鋼管猛地一頓,硬生生收了回來。
「青山哥?!」
刀疤劉急得腦門上全是青筋,死死咬著牙,腮幫子的肉都在抖。
「哥!您怎麼才來啊!」
「您瞅瞅外頭,那可是兩整車沒打鋼印的統配老紅松!」
「高建軍這是把絞索套在咱們脖子上了!」
「現在動手,咱們人多,把馬三他們連車帶人扣在後院,這案子咱們就能翻過來!」
「要是放他們把貨卸完了拍屁股走人,明兒一早公安局一進門,人贓並獲,咱們連張嘴辯白的機會都沒有啊!」
陸青山站在陰暗處,臉上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
他沒有看激動的刀疤劉,只是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輕輕在嘴唇前比劃了一下。
「低頭。」
陸青山的聲音不大,卻沉得像山上的老紅松。
刀疤劉張了張嘴,一口惡氣堵在嗓子眼裡,可看著陸青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終究沒敢再吭一聲,憋屈地重新趴了下去。
陸青山垂著眼,居高臨下地看著院子裡那幫忙碌的黑影。
七八個漢子幹得熱火朝天,一個個咬著牙用撬槓別著原木,把一根接一根價值連城的特等紅松往三號破倉庫里推。
馬三一邊盯著四周,一邊低聲催促。
「快點!」
「二號車卸完了趕緊倒出去!」
「高場長在縣城裡頭全安排好了,明兒一早八點半,經偵和稽查隊準時上門!」
「到時候陸青山就算長了八張嘴,也得給老子去靶場吃槍子!」
土坑裡的胖子和小二嚇得渾身直打擺子,連看都不敢再看陸青山一眼。
陸青山靠在破磚牆上,眼底閃過一絲極冷的寒意,嘴角微微挑動了一下。
他看著那些木頭被一根根堆進倉庫,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看戲的神態。
足足過了半個鐘頭。
兩輛大解放車廂里的原木全部卸空,碼得整整齊齊,幾乎塞滿了大半個廢棄倉庫。
馬三跳上車轅,抹了一把臉上的臭汗,朝著周圍掃視了一圈,得意地啐了一口。
「媽的,還以為這陸青山有多大能耐,連個守夜的都安排不明白。」
「撤!」
伴隨著兩聲發悶的油門轟鳴,兩輛空車順著荒草灘的來路,飛快地倒出豁口,眨眼間消失在夜幕里。
廠區後院徹底安靜了下來。
空氣里只剩下濃重的柴油味和紅松特有的清香。
刀疤劉這才從泥坑裡爬起來,拍了拍胸口上的土,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山哥……車走了,人也跑了。」
「現在這幾十方大料就擺在咱們自己院子裡。」
「明兒一早公安要是真帶著搜查令來,咱們拿啥跟人家講理去?」
陸青山慢條斯理地撣了撣棉大衣下擺沾著的草屑,邁開步子,朝著三號倉庫走去。
刀疤劉等人趕緊快步跟在後頭。
走到倉庫大門前,陸青山抬腳跨過門檻,看著裡頭堆積如山的特等紅松。
「刀疤,你剛才說,把車和人當場扣下,就能破局?」
陸青山轉過身,看著滿臉不解的刀疤劉。
刀疤劉愣了一下,點頭道:「對啊!人贓俱獲抓了馬三,他肯定得咬出高建軍!」
「天真。」
陸青山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你今晚要是真帶著人衝出來,把馬三扣下,你猜明天會是啥局面?」
刀疤劉皺著眉:「他高建軍還能翻天不成?」
「馬三隻要一口咬死,說是他自己見財起意偷運木頭,路過咱們廠區後院想借個道,跟你高建軍有什麼關係?」
陸青山的語氣極其平緩,卻字字誅心。
「就算馬三招了,高建軍也可以說這幫人是臨時工,私自盜伐,他副場長毫不知情。」
「到那時候,木頭沒進咱們的庫,高建軍頂多擔個管理不嚴的處分。」
「不僅傷不到他的筋骨,反而打草驚蛇,讓孫德發那本真帳徹底失去用處。」
刀疤劉聽得後背一陣發涼,嘴唇動了動:「那……那現在呢?」
陸青山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布包。
布包解開,露出了那本密密麻麻記滿日期的黑皮帳本。
「現在,這齣戲的大軸,得由他高建軍親自唱響。」
陸青山用手指在帳本上輕輕彈了一下。
「孫德發的底帳上,清清楚楚寫著六號集材場這批特等紅松的批號、採伐時間、私自扣押的方數,以及高建軍親筆簽名的內部調撥偽造條。」
「高建軍以為他把贓物塞進了我的窩裡,就能把我辦成鐵案。」
「他明早一定會帶齊了縣裡的頭頭腦腦,甚至會拉著場長李愛國,浩浩蕩蕩來看我怎麼死。」
說到這裡,陸青山眼中透出一股攝人心魄的冷冽。
「只有等他把所有關係都調動起來,當著全縣領導的面,言之鑿鑿指控我倒賣國家特等木材的時候……」
「我再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本底帳翻開,把孫會計請出來。」
「你覺得,那時候死的人是誰?」
刀疤劉聽到這裡,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瞬間通透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全是狂喜。
「操!這是引蛇出洞,要把高建軍往絕路上逼啊!」
「山哥,您這腦子是怎麼長得?這招太損了!簡直是要把高建軍的祖墳都給刨了!」
胖子和小二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原本懸在嗓子眼的心,一下子全落回了肚子裡。
「行了,別拍馬屁了。」
陸青山收起帳本,面色凝重地看著刀疤劉。
「把事情交代下去。」
「第一,今晚把廠區大門敞開,後院的豁口誰也不許去堵,原封不動留著車轍印。」
「第二,明早八點前,所有工人都給我去前頭車間照常幹活,誰也不許慌。」
「第三,只要公安和林場的車隊進門,好茶好水候著,他們要搜哪兒就讓他們搜哪兒,甚至主動引他們來三號倉庫。」
刀疤劉重重一抱拳:「山哥您放一百個心,我知道該怎麼裝孫子了!」
陸青山點了點頭,轉身朝廠房角落停著的吉普車走去。
拉開車門前,陸青山回頭看了一眼那兩車紅松,眼神里的殺氣再也掩飾不住。
「高建軍花自己的油錢,把砍頭的刀送到了我手上。」
「明早這頓鴻門宴,我倒要看看,誰才是席上的肉。」
陸青山坐進駕駛室,鑰匙擰動。
發動機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兩道雪白刺眼的車燈悍然撕碎了西郊的濃黑。
吉普車卷著滿地的煙塵,順著坑窪不平的土路,直奔縣城公安局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