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黃道吉日


  今天是黃道吉日,宜開市,宜納財。

  秀山實業翻修一新的大鐵門上,掛滿了喜慶的紅綢。

  門口兩邊,兩掛足有萬響的大地紅鞭炮碼放得像兩座紅色的小山,光是看著就讓人耳朵里嗡嗡作響。

  縣裡但凡能在檯面上叫得上名號的商鋪老闆、大小單位的頭頭腦腦。

  全都揣著笑臉,捧著賀禮,親自登門道賀,把不大的廠區前院擠得水泄不通。

  「哎呀呀,陸老闆,恭喜!恭喜啊!」

  一個挺著啤酒肚,滿面紅光的胖子擠上前來,他是縣肉聯廠的採購科長,姓錢。

  「您這廠子,可真是……真是舊貌換新顏!氣派!太氣派了!」

  𝕾𝕿𝕺𝟝𝟝.𝕮𝕺𝕸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陸青山換下了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夾克,穿上了一身筆挺的藏青色中山裝,四個口袋的邊角都熨得沒有一絲褶皺。

  他笑著和錢科長握了握手,力道不輕不重。

  「錢科長太客氣了,以後還要請您多關照我們廠的食堂採購啊。」

  錢科長連忙擺手笑道。

  「關照!一定關照!陸老闆您開口,那必須是頂格的待遇!」

  他眼珠子一轉,又看向陸青山身邊站著的林秀蘭,眼睛都亮了幾分。

  「弟妹今天可真是……嘖嘖,跟畫報上的人兒一樣!越來越有老闆娘的派頭了!青山吶,你好福氣啊!」

  林秀蘭把一頭長髮在腦後盤成一個清爽利落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秀氣的脖頸。

  她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天藍色確良襯衫,領口和袖口漿洗得雪白挺括,襯得人既精神又素雅。

  她不再是那個在村里總低著頭、見人就臉紅的農家姑娘。

  面對錢科長略帶玩笑的目光,她只是微微頷首,從容不迫。

  臉上掛著淺淺的、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卻平靜得像一汪深潭。

  「錢科長您說笑了。」

  她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就是一個給當家的管管帳、算算數的。您是貴客,快裡邊請吧,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她伸手指了指裡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沒有對那份誇讚表現出絲毫的欣喜或羞澀。

  那份不卑不亢的從容,仿佛一道無形的屏障。

  讓錢科長後面半句想開的玩笑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得乾笑著點頭:「哎,好,好,裡邊請,裡邊請。」

  不少原本也想湊上來開幾句葷素不忌玩笑的老闆們,看到這一幕,都識趣地閉上了嘴。

  規規矩矩地遞上賀禮,口稱「陸廠長」、「陸夫人」。

  林秀蘭的這份氣度,不是裝出來的。

  是婚後在一筆筆帳目、一次次談判、一夜夜操勞中,真正沉澱下來的。

  陸青山在前方拼搏,她也在努力成長。

  吉時快到的時候,院門外傳來兩聲尖銳而短促的汽車鳴笛聲。

  那聲音中氣十足,跟縣裡常見的拖拉機、小轎車完全不同。

  眾人不約而同地回頭望去。

  一前一後,兩輛嶄新的吉普車,卷著一陣黃土,在一片驚嘆聲中穩穩地停在了大門口。

  這車可不是一般人能坐的。

  車門「碰」地一聲打開,走在最前頭的,赫然是穿著一身筆挺警服、肩章在陽光下鋥亮的公安局局長,王建國。

  他身後,跟著的是紅石林場的場長李愛國。

  老人家今天也特意換上了一件八成新的中山裝,顯得格外精神。

  而更讓在場所有人心裡咯噔一下,連呼吸都放輕了的是,王建國身後,還跟著四個身姿筆挺的警察!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讓那些平日裡自詡為「人物」的老闆們,後背瞬間就滲出了一層冷汗。

  王建國根本沒看旁人,大步流星地走到陸青山面前。

  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嗓門洪亮得像打雷。

  「青山!你小子可以啊!這新廠子開業,搞得比縣裡開大會還熱鬧!我能不來給你捧場嗎?」

  他環視一周,目光在幾個臉色明顯有些不自然的商人臉上一掃而過。

  然後指了指身後那四個面無表情的刑警,半開玩笑地對所有人高聲喊道:

  「大傢伙兒別緊張!最近縣裡的治安形勢稍微有那麼一點點複雜,我這當大哥的,怕有人不開眼,來我兄弟這兒搗亂。」

  「所以啊,今天特意帶幾個同志過來,幫著青山維持一下現場秩序,順便認認門兒!大家……應該都沒意見吧?」

  誰敢有意見?誰敢說半個「不」字?

  那些原本還抱著看熱鬧、甚至存著幾分嫉妒心思,想看看這陸青山能風光到幾時的人。

  後背的冷汗,順著脊樑溝子往下流。

  這陸青山,已經不是光有錢那麼簡單了!

  這白道上的關係,都硬到能讓公安局局長親自帶槍來給他站台的地步了!

  這在整個縣裡,是獨一份的牌面!

  正當眾人心思各異,冷汗還沒幹透的時候,一個略顯沙啞但中氣十足的笑聲,從人群外圍傳了進來。

  「陸老弟!你這開業大吉,哥哥我怎麼能不來討杯喜酒喝?」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身形精悍,剃著板寸頭的中年男人排開眾人,大步走了進來。

  他臉上堆著熱情的笑,但眼神里卻藏著一股子讓人不敢直視的狠厲,手腕上晃著一串沉甸甸的珠子,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人群中,立刻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失聲喊道:「李……李閻王!」

  這三個字一出口,現場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度。

  李閻王,本名李奎,是這縣裡乃至周邊幾個縣城在「地下」世界說一不二的頭面人物,手下養著一幫人,手段狠辣。

  是真正意義上讓小商小販聞風喪膽的存在。

  然而,這位傳說中的「閻王爺」,此刻卻滿面春風,快步走到陸青山面前。

  二話不說,先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熱情地拍著他的後背。

  「老弟,恭喜!恭喜啊!」

  李閻王嗓門不小,他從皮夾克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特大號紅包,看那厚度,少說也得有四位數。

  他不由分說地塞進陸青山懷裡,爽朗笑道:「一點小意思,給弟妹買幾件新衣裳!別嫌少!」

  陸青山坦然地接下,笑著點頭:「李哥太客氣了,你能來就是給我最大的面子了。」

  陸青山知道這是李閻王把於博賠給他的廠子,房子處理好了。

  並不推辭,直接收下。

  轟!

  如果說剛才王建國的出現,是讓眾人震驚陸青山有官方的硬靠山。

  那李閻王的登場,簡直就是一顆扔進油鍋里的炸雷!

  這……這簡直是黑白兩道通吃啊!

  一瞬間,所有看向陸青山的眼神都變了。

  震驚、駭然、恐懼……最後全都化為了深深的敬畏。

  前腳公安局長帶著槍來給他站台撐腰,後腳道上赫赫有名的閻王爺就來給他送錢道賀,還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

  這陸青山,到底是什麼神仙人物?!

  不少人腿肚子都開始打顫,暗自慶幸剛才沒有亂嚼舌根。

  而錢科長更是後背濕透,回想起自己剛才還想跟林秀蘭開玩笑,簡直是在鬼門關前反覆橫跳!

  李愛國笑著走上前來,他的出現,沖淡了這份由李閻王帶來的肅殺之氣。

  他擺了擺手,讓人從車頂上抬下來一面足有兩米寬的描金玻璃大鏡子。

  鏡子是氣派的紅木框,鏡面上用金粉燙著『生意興隆,大展宏圖』八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青山,秀蘭,」

  李愛國看著他們倆,眼神里滿是長輩看著晚輩出息了的欣慰和慈愛。

  「我一個老頭子,也沒啥好送的。這面鏡子,讓你嬸子找人專門去市里定做的。以後這廠子越來越大,你們兩口子站在這鏡子前頭,要時時刻刻記著,走得正,行得端!」

  陸青山鼻子一酸,當即臉色一肅,鄭重地對李愛國鞠了一躬,

  「謝謝李叔!您放心!」

  他立馬招呼人,小心翼翼地把這面大鏡子掛在了一樓大廳最顯眼的正對門口的牆上。

  李愛國又拉過林秀蘭,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塞到她手裡,

  「秀蘭啊,這是我讓你嬸子給你準備的些補身子的藥材,有人參、有黃芪。」

  「你現在不光要顧家,還要管這麼大一個廠子,比青山還累。可千萬不能把自個兒的身子骨熬垮了,聽見沒?」

  林秀蘭眼眶一熱,緊緊攥著那個布包,重重地點了點頭:「哎,我記下了,謝謝李叔,謝謝嬸子。」

  李愛國欣慰的點點頭,像自家長輩一樣絮絮叨叨。

  「身子好了才能生娃啊,你和青山結婚也不短了,小半年了。」

  剛才還鎮定自若的林秀蘭這會卻羞紅了臉。

  ……

  在廠區外幾百米遠的一處土坡後面,草叢裡,一個只露出一隻眼睛的瘦高男人。

  正舉著一個蘇制的軍用望遠鏡,死死地盯著廠門口那片熱鬧的景象。

  他叫陳皮,是雷動手底下最快、最狠的一把刀。

  「媽的!」

  他放下望遠鏡,狠狠啐了一口,咬牙切齒地罵道。

  「這個陸青山,滑得跟泥鰍一樣!不是鑽在林場裡,就是縮在廠子裡,身邊總圍著一堆人,連個落單的時候都沒有!老子們在這兒餵了三天蚊子了!」

  他回頭,對著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上,慢悠悠抽著煙的雷動抱怨道。

  「老大,你看清楚沒?條子來了,還是個當頭的!傢伙都帶來了,是真傢伙!我看那幾個人,手都搭在扳機上,是上過戰場的兵!」

  陳皮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於博那個廢物被抓,他手裡的那批山參,十有八九就落在這個陸青山手上了!」

  「可現在這情況,別說搶東西了,咱們連靠近他都難!這姓陸的,黑白兩道都走得通啊!老大,在城裡,咱們怕是真沒機會下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