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猛龍過江


  夏初的日頭已經有了幾分毒辣。

  縣城紅星招待所二樓最靠里的那個房間,窗戶卻用幾層舊報紙糊得嚴嚴實實。

  外頭的悶熱混著屋裡刺鼻的煙味,把這十來平米的空間攪得像個蒸籠。

  門鎖把手上,倒扣著一個裝了半杯水的玻璃杯。

  門檻縫隙下頭的泥地上,均勻地撒著薄薄一層白色的滑石粉。

  靠窗的鐵架子床上,一個留著板寸頭的中年男人正夾著一根南洋紅雙喜。

  他叫雷動,道上的人都喊他「過山風」。

  雷動吐出一口青藍色的煙霧,布滿老繭的食指無意識地搓著大腿面。

  「叩、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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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板外傳來兩短一長的敲門聲。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停頓了一秒。

  蹲在暖氣片旁邊的陳皮像個彈簧一樣彈了起來。

  他右手直接摸到了後腰的武裝帶上。

  「誰?」陳皮壓低嗓門。

  「丟!我啦,阿九,熱死個撲街。」外頭傳來一陣煩躁的南方口音。

  雷動沖陳皮揚了揚下巴。

  陳皮小心翼翼地把門把手上的玻璃杯取下來,這才把門拉開一條縫。

  外號叫瘦鬼的阿九側著身子擠了進來。

  他隨手扯掉脖子上沾滿汗水的白毛巾,拿起桌上的涼茶壺直接對嘴灌。

  「咕咚咕咚」的聲音在逼仄的屋子裡格外響亮。

  阿九喝乾了水,一抹嘴巴,湊到雷動跟前。

  「老大,這北方的縣城真他媽破,我連個像樣的夜總會都沒找著。」

  黃齙牙正拿把生鏽的剪刀修指甲,聞言冷笑了一聲。

  「讓你去摸盤口踩點,你老想著找女人,遲早死在女人肚皮上。」

  阿九翻了個白眼,拉了把破木椅子一屁股坐下。

  「誰說我沒幹活?我上午就在那個什麼紅石林場外頭溜達了一大圈。」

  阿九從兜里摸出一把皺巴巴的瓜子,磕得咔咔直響。

  「這內地的公安和當官的,簡直就是個笑話。」

  雷動彈了彈菸灰,示意他接著說。

  阿九清了清嗓子,學著早上在林場院牆外聽到的腔調,背起手拿捏起了官架子。

  「同志們吶,咱們必須提高思想認識!」

  他故意把嗓音壓低,模仿著林場一把手李愛國的東北官腔。

  「組織原則是個嚴肅的問題,要重點保護像陸青山同志這樣有能力的年輕人!」

  阿九拿手指點著虛空,裝得語重心長。

  「誰要是再敢搞山頭主義,不給一線同志行方便,那就是破壞咱們林場的發展大局!」

  學完這段,阿九自己先噴出一口瓜子皮,笑得前仰後合。

  「老大你看,這幫當官的,碰上事了就在院子裡開大會講原則。」

  「底下那幫穿制服的保安,一個個站得跟電線桿子似的,全在那兒鼓掌。」

  陳皮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綠色的帆布旅行袋,「刺啦」一聲拉開拉鏈。

  一股濃烈的槍油味瞬間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就這幫只會開會喊口號的廢物,也配守山?」陳皮啐了一口唾沫。

  他把手伸進帆布袋,扯開一層防潮的黃油布。

  幾把烤藍發黑的黑星手槍、兩支摺疊托的微型衝鋒鎗,就那麼大喇喇地堆在粗布床單上。

  在破爛衣物的最底下,還壓著四枚用膠布纏著保險銷的高爆手雷。

  「老子在金三角吃生蛇肉的時候,這幫東北佬還在家裡盤炕呢。」

  陳皮拿起一塊沾了機油的破布,熟練地擦拭著微沖的槍管。

  「咔噠。」

  清脆的金屬撞針復位聲,讓黃齙牙停下了剪指甲的動作。

  「行了,別擱這兒吹水了。」黃齙牙看向雷動。

  「老大,廣州那邊傳過來的信,到底準不準啊?」

  黃齙牙搓著發黃的手指頭。

  「說那個什麼破食品廠的於家,手裡攥著一棵百年的紫花野山參。」

  「咱大老遠從羊城跑來這冰天雪地的地方,萬一是個假消息咋整?」

  雷動把菸頭扔在泛黃的搪瓷菸灰缸里,用大拇指用力碾碎。

  他摸了摸脖子上一道像蜈蚣一樣扭曲的舊刀疤。

  這位手上沾了幾十條人命的悍匪頭子,完全不在乎所謂的情報真假。

  「假消息又怎麼樣?」雷動從鼻孔里哼出一股氣。

  他走到窗戶邊,用手指在糊窗戶的報紙上捅了個小窟窿。

  透過那個小圓孔,能看見遠處綿延不絕、黑壓壓的紅石大山。

  「你們這幫撲街,眼光放長遠一點。」

  「那片林子,在咱們兄弟眼裡,那就是個不設防的提款機。」

  雷動指著大山的方向,語氣里全是貪婪。

  「百年老參要是真有,咱們就上門做了那家人,連根拔起賣給港島的大老闆。」

  「要是沒有,這長白山裡頭還能缺了值錢的活物?」

  他轉過身,從帆布袋裡抽出一把帶血槽的軍用匕首。

  「東北虎的骨頭,黑熊的膽,還有那些野山豹子的全須皮。」

  「哪一樣拿過江,不是能換套房子的硬通貨?」

  陳皮在一旁興奮地吹了個口哨。

  「老大說得對!管他媽什麼保護動物,在老子的子彈面前,全是會喘氣的美鈔。」

  黃齙牙還是有些顧慮,他把剪刀扔在桌上。

  「打獵我沒意見,可這林子幾百里連成片。」

  「聽說裡頭連指南針都要失靈。」

  「咱們人生地不熟的,萬一被封在裡頭出不來,神仙也得扒層皮。」

  雷動走過去,拍了拍黃齙牙的肩膀,手勁大得黃齙牙直咧嘴。

  「動動你那個豬腦子。」

  雷動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露出幾顆被煙燻黃的牙齒。

  「咱們用得著自己找路嗎?」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件買菜講價一樣稀鬆平常的事。

  「等進了山,咱們先抓兩個本地的跑山人。」

  「這幫靠山吃山的泥腿子,鼻子比狗都靈。」

  「拿槍頂著他們的後腦勺,讓他們在前頭趟雷帶路。」

  阿九在一旁拍著大腿接話。

  「這招絕啊!那等他們帶完路呢?分點錢給他們封口?」

  陳皮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阿九,手裡的抹布直接砸了過去。

  「封你媽的頭啊!」

  陳皮拿拇指在脖子下頭比劃了一個割喉的動作。

  「荒郊野嶺的,找個窩子一埋,連坑都不用現挖。」

  「骨頭肯定被野狼啃乾淨了,報失蹤都沒人理。」

  幾個悍匪互相看了看,突然在狹小的房間裡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鬨笑。

  人命在他們嘴裡,賤得連地上那顆瓜子殼都不如。

  窗外的知了開始煩躁地叫喚。

  阿九笑夠了,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床邊拿起一瓶打開的汽水。

  「不過老大,我在街上打聽道兒的時候,聽那些老百姓嚼舌根。」

  阿九喝了一口汽水,砸吧著嘴。

  「他們這縣城有個什麼『秀山實業』,聽說老闆挺有手段。」

  陳皮嗤笑了一聲,繼續把黃油布往微衝上裹。

  「什麼狗屁實業,不就是個倒騰木頭和土特產的二道販子嗎。」

  阿九擺了擺手,把汽水瓶頓在桌子上。

  「那個老闆叫陸青山,本地人說他邪乎得很。」

  「說是前陣子,這小子帶著他爺爺,在林子裡遇到了一頭成年黑熊。」

  「結果你猜怎麼著?愣是用赤手空拳加一把破土槍,把那熊給活活敲死了!」

  阿九雖然是當笑話講,但語氣里還是帶上了一點防備。

  屋子裡安靜了兩秒鐘。

  陳皮突然捂著肚子,發出一陣誇張的爆笑。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指著阿九破口大罵。

  「阿九,你這腦子是不是進水了?鄉下泥腿子吹牛逼的話你也信?」

  陳皮把一把沉甸甸的黑星手槍拍在桌面上,震得汽水瓶晃蕩了一下。

  「黑熊那爪子拍下來能有千把斤的力氣,他赤手空拳?」

  「他以為他是武松轉世啊?還是少林寺的掃地僧?」

  黃齙牙也跟著搖頭,從兜里掏出一根牙籤剔牙。

  「就是。內地這些土包子沒見過什麼真刀真槍的場面。」

  「殺個豬都能吹成屠龍勇士,也就嚇唬嚇唬那些老實巴交的村民。」

  雷動一直沒說話。

  他慢慢走到桌子前,拿起那把黑星手槍。

  他的大拇指熟練地按住彈匣釋放鈕,「咔」的一聲,黃澄澄的子彈退了出來。

  雷動捏著一顆子彈,在昏暗的燈光下端詳著金屬的光澤。

  「打死過熊?」

  雷動自言自語地重複了一句,語氣里滿是不加掩飾的輕蔑。

  他猛地把子彈壓回彈匣,反手把彈匣重重拍進槍柄。

  「咔嚓!」

  套筒被粗暴地拉動,子彈直接上膛。

  雷動單手舉槍,槍口穿過報紙那個小圓孔,穩穩地瞄準了遠處的大山。

  「武功再高。」

  雷動的食指扣在扳機上,聲音冷得像毒蛇吐信子。

  「他媽的高得過這七點六二毫米的穿甲彈?」

  他回過頭,看著屋裡幾個殺氣騰騰的手下。

  「別說是只打死過熊的野小子。」

  「就算他是條下山虎,撞見咱們兄弟,我也得親手剝了他的皮當腳墊!」

  狂妄的宣言在悶熱的房間裡迴蕩,帶著絕對的自信和傲慢。

  在他們過去的經驗里,只要手裡有重火力,在內地這種地方就是無敵的存在。

  雷動隨手把上了膛的槍扔在枕頭底下。

  「行了,都把皮給我繃緊點。」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敲定最後的計劃。

  「這招待所的床太軟,睡多了骨頭都酥了。」

  「吃好喝好,再休整兩天。」

  雷動看了一眼桌上那塊不知從哪搶來的勞力士金表。

  「後天半夜,準時帶傢伙進山。」

  「這票幹完,老子帶你們去澳門葡京包場子!」

  一陣低沉而貪婪的應和聲在房間裡響起。

  陳皮哼著走調的流行歌,繼續擦拭著手裡的刀刃。

  阿九已經靠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嚕。

  雷動透過那層薄薄的報紙,像盯著自家金庫一樣,死死注視著長白山的方向。

  夜幕漸漸籠罩了這座偏遠的小縣城。

  這群自命不凡的悍匪,正迫不及待地準備把腳踩進那片原始森林。

  他們根本不知道,在那片深邃的老林子裡,到底藏著怎樣一尊惹不起的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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