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閻王進山


  「咻——啪!」

  西邊老鴉溝那片深山老林的上空,那道撕心裂肺的厲嘯聲還沒散乾淨。

  一團跟人血一樣通紅、濃得化不開的煙霧,就在鉛灰色的天際上,轟然炸成了一朵妖艷的蘑菇雲!

  紅石屯,陸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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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山正貓著腰,雙手摳著地窖底下那個沉甸甸、沾滿鐵鏽的大鐵箱子。

  煙霧炸開的剎那,他手上的動作猛地一僵。後背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硬弓。

  他一動不動地僵了足足三秒鐘,才一點一點直起腰杆。

  那張平日裡沉穩冷峻的臉,此刻一點血色都沒有,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眸子深處像是點著了兩團寒潭底下的陰火,冷得滲人。

  院角的青尾,毛髮根根倒豎,喉嚨里發出「嗚嗚」的悶吼,焦躁地在泥地上狂刨著爪子。

  屋檐底下,陸青山的親爹陸長貴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

  一瞅見西天那團血光,老頭子嚇得手一抖,「啪嗒」一聲,滾燙的銅煙鍋直接砸在了布鞋上,把褲子燒了個焦黑的窟窿都沒知覺。

  陸長貴老臉煞白,嘴皮子哆嗦得直碰牙:

  「青……青山!那西邊山頭上是啥玩意兒炸了?天怎麼都紅了?」

  「是不是……是不是二牛他們領著村裡的小年輕,在林子裡撞見成了精的熊瞎子,還是碰上餓瘋了的狼群了?!」

  陸青山連頭都沒回。

  他面無表情地伸出手,一把掀開了那個沉重的鐵箱蓋子。

  箱子裡面墊著幾層厚厚的油布,掀開油布,兩桿擦得油光鋥亮、泛著冷硬烏光的雙管老獵槍赫然在目。

  底下整整齊齊碼著三排黃澄澄、粗壯得嚇人的獨頭霰彈,每一顆都有成年人大拇指那麼粗。

  陸青山單手拎起一桿槍,手指熟練地一撥、一拉,槍膛「咔噠」一聲應聲張開。

  「爹。」

  陸青山的聲音低沉得可怕,聽不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二牛帶了十三個人,全都是村里打小在山裡野慣了的棒小伙子。」

  「咔噠!」

  一枚沉甸甸的獨頭彈被他面無表情地壓進了槍膛,金屬碰撞出清脆刺耳的聲響。

  「他們腰上別著砍柴刀,手裡握著剝皮刀,平時三五頭野狼見著他們都得繞著走。」

  「咔噠!」

  第二顆子彈壓了進去。

  「二牛那小子雖然虎,但他不是個分不清死活的混球。」

  「咔噠!」

  第三顆。

  「要是碰上野豬、黑瞎子,就算干不過,撒開腳丫子滿山跑,也能跑回來大半。」

  陸青山猛地合上槍膛,扭過頭,那雙漆黑冰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西邊的血霧,一字一頓地說道:

  「能逼得他把老子給的保命家底扯響,連跑都跑不掉的……」

  「只有手裡端著要命的硬傢伙、能把他們一鍋全端了的人!」

  「人?!」

  陸長貴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子寒氣從腳後跟直衝天靈蓋,渾身的骨頭縫都在冒涼氣。

  「這……這年頭,深山老林里哪來端著傢伙要殺人的主兒啊?那二牛他們豈不是……」

  陸青山沒再應聲。

  他動作快得嚇人,扯過一條牛皮子彈帶,「唰」地一聲在腰上纏了兩圈勒死,隨手將一柄鋒利的獵刀插在靴筒里,轉身就把青尾脖子上的牛皮繩套給解了。

  「青尾,走!」

  一人一狗,裹挾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濃烈殺氣,大步流星地朝著院門走去。

  然而,就在陸青山的右腳剛剛跨過老宅門檻的瞬間——

  「嗚哇——嗚哇——嗚哇——!!」

  一陣悽厲刺耳的警笛聲,硬生生撕碎了紅石屯的寧靜!

  村道口的泥漿四處飛濺,兩輛綠皮大卡車和一輛掉了漆的伏爾加吉普車,發了瘋一樣沖了過來,一個急剎車,死死橫在了陸家老宅的大門口!

  車門「砰」地一聲被撞開!

  縣公安局長王建國一身被汗水浸透的警服,帶著滿身的泥水,第一個從吉普車上跳了下來。

  在他身後,卡車車斗里瞬間跳下來二十多個荷槍實彈、端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的公安幹警,個個神情緊繃,殺氣騰騰。

  「陸青山!站住!」

  王建國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鐵鉗一樣的大手一把死死按住了陸青山手裡的獵槍槍管。

  陸青山眉頭猛地一皺,身子微微一側,眼神瞬間冷到了極點:「王局,讓開。」

  「讓開?老子讓你個屁!」

  王建國急得眼珠子通紅,唾沫星子噴了陸青山一臉,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吼道:

  「你小子是不是瘋了?真打算拎著兩桿破獵槍,單槍匹馬進山去跟人拼命?!」

  陸青山冷冷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的?」

  「廢話!你媳婦林秀蘭給我打的電話!」

  王建國一把扯開領口的扣子,氣急敗壞地說道:

  「你媳婦前腳接了你的帳本和大哥大,後腳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她說你交代事情的樣子,就跟臨上刑場交代後事一模一樣!「

  」她猜到你肯定是發現山里出了天大的事,要一個人去玩命,當場就把電話打到老子辦公室了!」

  「你媳婦比你懂事多了!我們公安的職責就是保護人民群眾!」

  說到這裡,王建國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神情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還有,陸青山,你聽好了!就在二十分鐘前,省公安廳直接給我下了特級絕密通報!」

  「有一夥在邊境犯下大案的境外亡命徒,一共五個人,火力猛得很!他們一路流竄,最後的蹤跡,就在咱們紅石縣這一帶消失了!」

  王建國死死盯著陸青山的眼睛,手指頭戳著西邊天空那團還沒散去的紅霧:

  「你媳婦的預感、省廳的通報,再加上天上這道響箭,全對上了!」

  「陸青山,這幫人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鬼!不是你村里打架鬥毆!現在,立刻把槍放下,全隊聽我統一指揮!」

  院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陸青山看著滿頭大汗的王建國,臉上的冰冷沒有消退半點。

  他沒有鬆開握槍的手,只是平靜得讓人害怕地開口道:

  「王局,他們手裡扣著的,是我陸青山的十幾個兄弟,村里十幾條人命。」

  「老鴉溝那地方,七十二道彎,九十八個坑。昨個下過大暴雨,現在林子裡全是一丈都看不清的毒水汽。」

  「你手底下這幫幹警,槍法再准,進了那片老林子也就是睜眼瞎。對面趴在暗處一梭子掃過來,你們就是去給人當活靶子的。」

  王建國被陸青山這幾句話懟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想反駁,可看著陸青山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懼色的眼睛,反駁的話硬生生卡在嗓子裡吐不出來。

  他知道陸青山在山裡的手段,這小子簡直就是老林子裡的野獸。

  足足沉默了五秒鐘,王建國狠狠一跺腳,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老子今天破例一次!」

  「你跟我們一起進山!但是必須聽從指揮,發現情況,絕對不準你小子私自蠻幹,聽懂了沒有?!」

  陸青山眼皮一抬:「可以。上車。」

  「慢著,你不當排頭,把人帶上來!」

  王建國一招手,吉普車的后座門被幹警一把拉開,一個戴著鋥亮手銬、滿臉虛汗的中年男人被推了下來。

  正是前陣子因為貪污受賄被拘留的林場保衛科長,孫建國。

  孫建國一落地,瞅見王建國,就跟落水狗看見了救命稻草似的,彎著腰滿臉堆笑、極盡諂媚地說道:

  「王局!王局您放心!老鴉溝早些年是我們林場探查過。後來雖然不咋去了,但裡頭的暗道、廢棄地窨子,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

  「只要您答應給我算戴罪立功,我保證領著公安同志們抄近道,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那幫王八犢子的屁股後頭,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陸青山拉開車門,冷冷地斜睨了唾沫橫飛的孫建國一眼,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他什麼也沒說,帶著青尾,直接跨上了吉普車的副駕駛。

  「出發!」王建國大手一揮,鑽進車裡。

  三輛車發動機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捲起漫天的黃泥漿,風馳電掣地朝著西山老鴉溝撲去!

  ……

  半個多小時後,山腳下。

  暴雨剛停,山裡的空氣濕冷得刺骨。

  整座老鴉溝就像是被扣在了一個巨大的蒸籠里,濃白色的水汽在大樹之間翻滾瀰漫,能見度差得嚇人,往前看五米,除了黑黢黢的樹影,啥也瞅不見。

  車子根本開不進泥濘的山道,所有人只能下車,端著槍徒步向深處摸索推進。

  「汪!汪汪!嗚——!」

  青尾突然猛地剎住步子,背上的毛徹底炸開,死死盯著前方一處窪地,嘴裡發出焦躁暴戾的狂吠!

  陸青山沒有任何猶豫,右手猛地高高舉起,握拳!

  「唰!」

  身後二十多個幹警幾乎在同一瞬間停下腳步,訓練有素地拉開槍栓,迅速貼靠在身旁的巨石和老松樹後,黑洞洞的槍口直指濃霧深處。

  陸青山貓著腰,踩著爛泥,一步步走到青尾狂吠的地方。

  在那片被泥水泡爛的草坑裡,漂著一隻被撕得稀爛的草鞋。

  草鞋幫子上,浸滿了黑紅色的黏稠血跡。

  陸青山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草鞋邊上的泥地里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血腥味里,夾雜著一股刺鼻的硝煙味。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右側一棵兩人合抱粗的紅松樹幹。

  他拔出靴筒里的剝皮短刀,刀尖順著樹幹上一處崩開的新鮮木茬子狠狠一挑。

  「叮!」

  「叮!」

  兩聲極其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兩枚手指長短、黃澄澄的銅彈殼,打著轉掉在了濕漉漉的青苔上,底部還散發著淡淡的火藥餘溫。

  王建國帶著兩名幹警迅速圍了上來。

  「青山,這啥情況?」王建國壓低嗓門問。

  陸青山撿起一枚彈殼,遞到王建國眼前,指著彈殼底部那圈特殊的螺紋和字母,用最通俗直白的話說道:

  「王局,你看這底火和彈殼的粗細。」

  「咱林場打獵用的雙管獵槍,那是鐵砂子或者大鉛丸,打出去是一大片,槍管子粗得能塞進大拇指。」

  「而這,估計是正兒八經的衝鋒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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