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血色穿雲箭


  李二牛卯足了勁,手裡的鋤頭剛破開一層濕潤的泥土,還沒來得及翻出第二下。

  後腦勺猛地一涼。

  一個冰冷、堅硬的金屬圓管,帶著一股子嗆人又陌生的火藥味,死死頂住了他的頭皮。

  「兄弟,別動彈哦。」

  一個沙啞、陰冷的南方口音在他耳邊響起,讓他渾身的雞皮疙瘩瞬間炸了起來。

  「你這後腦勺長得挺圓,跟地里沒長熟的西瓜似的。」

  「我這槍管子只要再往前送一送,你猜……它會不會『噗』的一聲,就跟西瓜一樣開了瓢?」

  那聲音不大,卻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李二牛全身的肌肉瞬間僵住,高高舉起的鋤頭就那麼凝固在了半空中,連掉下來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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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後的狗剩幾個漢子,看見這一幕,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二牛哥!」

  狗剩的眼睛瞬間就紅了,村里人打架的那股血性本能地涌了上來,抄起手裡磨得鋥亮的砍柴刀。

  指著那黑影就吼,「你他媽哪條道上的?活膩歪了是吧!放開俺二牛哥!」

  說著,他提著刀就想衝上來拼命。

  那持槍的黑影動都沒動,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噠!噠!噠!噠!噠!」

  一陣撕心裂肺、震耳欲聾的怪叫,猛地撕裂了山林的死寂!

  那聲音李二牛從來沒聽過,跟他聽過的任何獵槍聲、鞭炮聲都不同。

  像是有人拿著一根燒紅的鐵棍子,在瘋狂地敲擊一面破鑼,又快又急,快得讓人喘不過氣!

  只見側面的灌木叢里,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個造型古怪的槍,那槍枝的前頭還在「滋滋」地冒著青煙。

  「啊——!」

  沖在最前面的狗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

  他右邊的小腿,像是被一頭看不見的野獸活生生啃掉了一大塊肉。

  褲腿炸開,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頭茬子都翻了出來,怵目驚心。

  他整個人像個被扔上岸的魚,翻滾著栽倒在血泊里,抱著腿,發出野獸般的哀嚎和抽搐。

  「腿……我的腿!我的腿啊!斷了!啊啊啊!」

  「那……那是什麼玩意兒?」

  剩下的一個村民嚇得手裡的剝皮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牙齒咯咯打戰。

  「是槍……是……是電視裡那種……能連著打的衝鋒鎗!」

  這一下,徹底擊潰了剩下幾個還想憑著血氣之勇反抗的村民。

  他們引以為傲的蠻力,手裡那點砍柴刀、剝皮刀,在那根能連續發射的衝鋒鎗面前。

  簡直比小孩子手裡的燒火棍還可笑。

  這是他們一輩子都沒見過的東西,是碾碎了他們所有認知和勇氣的絕對力量。

  沒等他們從驚駭中反應過來。

  「嗖!嗖!嗖!」

  其餘四道黑影,鬼魅一樣從周圍的樹後、石縫裡躥了出來,落地無聲。

  每個人手裡都端著跟那壯漢手裡差不多的鐵傢伙。

  一個照面,就把剩下幾個村民全都鎖死了。

  「跑?往哪跑啊,山耗子?」

  一個瘦得像猴子樣的男人,臉上掛著貓捉老鼠般的獰笑,追上一個轉身想跑的村民,根本沒用槍,直接掄起槍托,結結實實地砸在他後腦勺上。

  「砰」的一聲悶響,那村民連哼都沒哼一聲,雙眼一翻就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剩下的人被一人一腳,狠狠踹在腿彎處,撲通撲通,毫無尊嚴地跪了一地。

  冰冷的槍口頂著他們的後腦勺,幾條粗糙的尼龍繩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們的手反剪在背後,捆得死死的,連掙扎一下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從第一個人出聲威脅,到所有人被制服,整個過程快得讓人窒息。

  他們怕了。

  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連魂兒都在發抖的恐懼。

  「行了,陳皮,下手有點分寸,打死了待會兒誰給我們帶路?」

  最開始用槍頂住李二牛的那個匪首,雷動,慢悠悠地開了口。

  他一腳踩在李二牛的後背上,用堅硬的軍靴鞋尖,在他的脊梁骨上不輕不重地來回碾壓。

  「咔吧。」

  骨頭錯位的輕響,讓李二牛疼得渾身一哆嗦,差點背過氣去。

  「都別緊張,我這個人呢,不喜歡動粗。」

  雷動蹲下身,聲音里聽不出喜怒,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我就是來跟你們談筆生意,生意談成了,大家交個朋友,你們拿錢,我們拿貨,兩全其美。談不成……那大家就只能交個鬼朋友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有些發皺的圖紙,扔在李二二牛臉前的泥地里,用槍管點了點。

  那圖紙上,用彩筆畫著一株形態誇張的紫色人參。

  「這東西,認識吧?」

  雷動慢條斯理地問。

  李二牛趴在地上,腦袋裡一片空白,看著那圖紙,下意識地搖頭。

  「別急著搖頭啊。」

  雷動輕笑一聲,槍管在他頭皮上敲了敲。

  「我給你提個醒。有個叫於博的傻子,前段時間在黑市上到處吹牛,說你們紅石屯挖到了一棵千年難遇的紫花野山參,能賣出天價。」

  「我們本來想找他聊聊,可他沒什麼實力,被一個叫陸青山的小子給收拾了,人沒了。」

  「我們呢,就順藤摸瓜,找到了你們紅石屯。你那個藥材加工廠,我們也派人進去翻過了,乾乾淨淨,連根參須都沒有。」

  雷動的聲音陡然一冷,槍口狠狠往下一壓,幾乎要嵌進李二牛的頭皮里。

  「所以,參不在廠里,就是賣了。說吧,這棵參,你們是在哪條參溝里找到的?」

  他頓了頓,語氣里充滿了不耐煩。

  「還有,別跟我裝蒜。我們還打聽到,你們這老鴉溝,有老輩人傳下來的金脈。」

  「紫參和金脈,這兩樣東西,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帶我們去,你們幾個都能活。不說……」

  他用槍管指了指在血泊里已經疼得沒聲了的狗剩。

  「他的今天,就是你們所有人的明天。」

  紫花野山參?

  金脈?

  李二牛整個人都懵了,他連聽都沒聽說過!

  青山哥是發了大財,可村里人都傳,那是青山哥本事大,在山裡打了野豬和黑瞎子、加上自己做藥材生意換來的錢。

  什麼時候冒出來個紫色的參,還扯上了什麼金脈?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大……大哥,你……你一定是搞錯了!我們冤枉啊!」

  李二牛的嘴唇哆嗦著,混著泥土的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我們就是普普通通進山采點藥材的農民,靠力氣吃飯的,哪見過什麼紫參?什麼金脈?那都是傳說啊大哥!我們要是知道,早就自己發財了,還用得著天天鑽這山溝溝?」

  「還他媽嘴硬!」

  站在一旁的陳皮,也就是那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冷笑一聲,走上前來,抬手就是一記勢大力沉的耳光。

  「啪!」

  李二牛被打得眼冒金星,半邊臉瞬間像發麵饅頭一樣腫了起來,耳朵里嗡嗡作響。

  「俺真不知道啊!大哥,我們就是想進來挖棵普通的人參,換點錢給兄弟們喝酒……我們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啊!」

  他拼了命地喊冤,聲音裡帶著哭腔。

  陳皮眼神一冷,獰笑道。

  「雷哥,我就說跟這幫山炮廢話沒用!不給他們上點硬菜,他們不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他從腰間的皮鞘里,「噌」的一聲,拔出一把帶著三道血槽的軍用三菱刺。

  那刺刀在陰沉的林光下,泛著幽藍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我這玩意兒叫三棱刺,捅進去一個洞,血可不好止。」

  陳皮用刀尖在李二牛的臉上拍了拍,那冰冷的觸感讓他抖得更厲害了。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紫參在哪兒?金脈在哪兒?說,還是不說?」

  「俺……俺真的……真的不知道……」李二牛的聲音已經不成調了。

  「不見棺材不落淚!」

  陳皮的耐心徹底耗盡,臉上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

  「噗嗤!」

  一聲皮肉被利刃捅穿的可怕悶響。

  陳皮手裡的軍刺,沒有絲毫猶豫,自上而下,狠狠地扎進了李二牛的左邊肩膀!

  冰冷的刀尖穿透了鎖骨下的肌肉,從後背透了出來,帶出一股滾燙的、噴涌而出的血流。

  「啊——!」

  劇痛像一萬根燒紅的鐵鉗,瞬間夾緊了李二牛的每一根神經。

  他疼得全身劇烈地抽搐起來,喉嚨里發出不似人類的、野獸般的嘶吼。

  「再不說,」

  陳皮俯下身,把軍刺又往深處擰了半圈,湊到李二牛耳邊,用沾著他鮮血的刀尖,在他的喉結上輕輕划過,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下一刀,就從你這裡進去。我保證,會讓你死得很慢,很痛苦。」

  李二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肩膀上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意識都開始模糊。

  他看著不遠處倒在血泊里,已經疼得暈死過去的狗剩。

  又看了看其他幾個被槍指著頭,嚇得屎尿齊流、抖如篩糠的兄弟。

  一股巨大無朋的悔恨和絕望,像山洪一樣衝垮了他的理智。

  他後悔啊!

  他恨自己為什麼不聽青山哥的話!

  早上臨走前,青山哥說得清清楚楚,那條紅線,是生死線!

  自己為什麼就為了這麼一棵虛無縹緲的人參,被豬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竅,非要帶著兄弟們闖進來送死!

  如果聽了青山哥的話,兄弟們就不會斷腿,自己也不會挨這一刀,大家現在都該在回家的路上,喝著小酒吹著牛了!

  是自己害了他們!

  是自己害了所有人!

  絕望和劇痛中,李二牛那顆憨厚又固執的腦袋裡,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地逼得炸開了。

  他眼裡的恐懼和求饒,像潮水一樣飛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路的瘋狂和野性。

  橫豎都是個死!

  死,也得拉個墊背的!死,也得給青山哥報個信!

  「我……我說……」

  李二牛的聲音變得無比嘶啞,他艱難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陳皮。

  「圖……那棵參的採挖圖……就在我胸口的兜里……我……我帶你們去……」

  陳皮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冷笑,鬆開了擰著軍刺的手。

  「早他媽這樣不就結了!非要吃這個苦頭,賤骨頭!」

  他把那把還插在李二牛肩上的軍刺當成了扶手,彎下腰,伸手去掏李二牛胸口那個為了防水縫得結結實實的內兜。

  就是現在!

  在陳皮彎腰,視線被遮擋,全身放鬆的一瞬間!

  李二牛拼盡了被劇痛和悔恨催發出的最後一絲力氣,像一頭瀕死的野豬發動了最後的衝鋒,猛地弓起後背,整個人彈了起來!

  他張開滿是泥土和血沫的大嘴,一口死死地咬在了陳皮那隻正在掏他口袋的手腕上!

  「咔嚓!」

  清脆的骨頭被牙齒生生咬碎的聲音!

  「啊啊啊!!」

  陳皮發出一聲比狗剩還要悽厲百倍的慘叫,手腕傳來的劇痛讓他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扣動了手上微沖的扳機!

  「噠噠!」

  兩發子彈打偏,呼嘯著射進了旁邊的爛泥地里,濺起兩股泥漿。

  趁著這零點幾秒的混亂!

  李二牛用唯一還能動的右手,以閃電般的速度伸向了自己腰帶的內側。

  那裡,藏著一根陸青山早上硬塞給他的、塗著鮮紅油漆的保命竹筒!

  他甚至來不及看,憑著感覺,用牙齒和最後一點力氣,狠狠扯掉了竹筒尾部那根短短的引線!

  「咻——!」

  一道刺目到極點的血紅色火光,帶著尖銳到極點的厲嘯,從李二牛手中沖天而起!

  那道紅光如同一支復仇的利箭,悍然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冠,在老鴉溝上空灰濛濛的迷霧中,「轟」的一聲,炸開成一團巨大、妖異、久久不散的血色煙花!

  這是陸青山親手所制,最高級別的求救信號——血色穿雲箭!

  「操!你他媽找死!」

  匪首雷動終於反應了過來,冷靜的面具被徹底撕碎,勃然大怒。

  他一個箭步衝上來,雙目赤紅,掄起手裡的槍托,用盡全身的力氣,重重地砸在了李二牛的後腦勺上。

  「砰!」

  李二牛眼前一黑,嘴裡猛地噴出一大口混著碎牙的鮮血,死死咬住陳皮手腕的嘴終於鬆開,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癱了下去,徹底失去了知覺。

  山風呼嘯。

  那團刺目的紅色煙霧,在灰暗的天空中頑固地燃燒著,久久不散。

  悽厲的破空餘音,仿佛還帶著李二牛無盡的冤屈、悔恨和憤怒,越過重重山巒,穿過層層林海,筆直地向著縣城的方向,傳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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