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客


  藥廬外面兩短一長的叩牆聲響過第二遍後,牆外又重新的安靜了下來。

  韓序在屋內沒有立刻行動,等了幾十息後,確認外面的人沒有馬上翻牆進來,他才輕輕地貼著牆走到外間,把準備好的藥粉,滑石粉和後窗的退路檢查了一遍。

  確認藥粉沒有受潮,滑石粉也沒被雨水打濕,韓序又在前門上系了一根細細的麻線,上面連了一個銅鈴,掛在門框上方的木樑上。又從床底拿出木匣,裡面放著之前包靈石和功法的舊布,他把匣子放到藥櫃的暗格裡面,櫃門沒有關死,特意留了一絲縫隙。一眼望去,恰好能看到匣子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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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序來到後窗,窗外雨棚的椽子在下午的時候已經仔細檢查過了,踩到第一根會發出聲音,第二根不會,他把窗栓虛搭在窗上,留了逃生的出口。

  待到做完這些,他返回屋內,後背靠牆,短刀就放在膝上。默默在暗處盯著外面的動靜。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忽然,雨聲里多了一點不一樣的聲音。

  不是雨水落下滴在地上的聲音,那是鞋底踩在泥水裡的悶響,收腳時鞋底與泥巴發出的聲音。

  韓序睜開眼睛,雨夜裡的聲音是有層次的,雨水打在瓦楞上,均勻細密,屋檐的雨水滴在石板上的滴答聲,節奏穩定。人為製造的聲音與自然的聲音格格不入。

  他等了幾息,待到第二聲響了起來,他聽到衣服划過牆皮的聲音,沙的一聲,很輕,就一下。然後是腳步聲,是貼著牆根小碎步的行走聲音,然後這個人轉了一圈換了個方向。

  韓序在頭腦中把這些聲音拼成了圖像。

  第一個人從後院東南角的牆頭翻進來,落地時腳下滑了一下,帶了一塊牆皮掉在石板上,發出了「噠」的一聲輕響,但他穩住了,沒有再碰到其他東西。

  第二個人緊跟著也翻了進來,落地很輕,幾乎沒有什麼聲音。

  過了幾息,第三道影子才出現在牆上,那人落地後壓著嗓子輕咳了一聲。

  韓序認出了這個聲音,就是那個灰衣漢子。

  三個人進入院子後迅速分開,一個向正門走來,一個摸向了東窗附近,灰衣漢子的腳步聲消失在西邊。

  韓序一邊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邊在心裡默默盤算,兩個方位的人已經知道了,第三個人的聲音沒法聽到,但是灰衣漢子下午來的時候已經把藥廬的結構看了一遍,西窗的位置他一定也摸清了,他沒有去正門,也沒來東窗,那麼只有一個方向。

  沉默了幾十息,後院方向雨棚下面響起了一聲短促的哨聲,正門的人聽到哨聲,便不再等。

  門被輕輕推了一下,門閂卡著,沒有推開,那人只是試了試,然後向後退了一步,緊接著「咔嚓一聲」門閂被那人用刀背砸斷,門扇彈開撞在了牆上。

  麻線連著的鈴鐺也叮鈴鈴的響了起來,鈴聲在寧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衝進來的那人一腳踩在門檻內的滑石粉上,冷不防鞋底發滑,整個人向前栽去。

  前堂傳來身體撞上藥架的響聲,伴著藥材撒到地上的聲音,緊接著,東邊窗戶也傳來了聲音,守著東窗的人以為正門得手,推窗便往屋裡翻,結果窗剛一推開,紙槽里的藥粉便揚了他一臉,那人嗷的慘叫一聲。韓序這時便貼著牆根退到後窗旁邊,手掌扣著窗沿,但是沒有立刻翻窗出去。

  他得先確認窗外是否有人守著。

  前堂那個人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正在扶著藥架站起來,東窗那個還趴在院子裡,眼眶紅腫,不停地揉搓,結果越揉越疼,雙眼不停地流著眼淚,藥粉遇到眼淚發出濃烈的灼燒感,越揉越嚴重。

  韓序正準備推開後窗,西邊忽然傳來一道輕微的木頭的摩擦聲,有人進來了。

  灰衣漢子,他沒去管銅鈴聲,也沒管其他同夥,只是繞到西窗悄無聲息的翻窗進了屋內。

  灰衣漢子的呼吸聲就在他兩步之外,均勻、沉穩,不帶一絲慌亂,這個人下午問診時候也是這樣沉穩,似乎是算準了每一步。

  現在他也猜到了韓序的退路。

  屋子裡忽然安靜了一瞬間,銅鈴的響聲停止了,正門的那人也不再撞藥架了,黑暗中只留下了外面的雨聲和東窗外那個人難受的哼聲。

  灰衣漢子從陰影里走出來,右手提著一把刀,刀脊厚刀刃窄,刀身上分布著灰黑色的痕跡,不是修,是磨刀石和油泥反覆沁入的顏色。

  他瞥了一眼韓序手裡的短刀,「東西叫出來,戒指和書,別的事就與你無關。」

  韓序沒有說話,凝神喚出補天圖錄。

  識海里有一張簡略的人體經脈的內景圖,那是他自己的,幾處尚未完全打通的竅穴光芒暗淡,左半身經脈中的靈氣流轉也略顯滯澀,氣海周圍敏感不定。

  圖錄中對灰衣漢子的提示也與下午一樣:右腕舊傷,掌心有厚繭。

  這時,灰衣漢子不等韓序先動,當先一刀劈出,刀速極快,直取韓序胸口。韓序握緊短刀刀柄,沒敢硬接,側身躲進兩排藥架之間,這裡剛好只夠一人通過,灰衣漢子的刀尖掃過木架,直接削掉了一塊木屑,但刀身卻被兩側的藥架擋住,無法回刀變招。

  韓序向前兩步,左手撐著藥架,右手短刀直刺灰衣漢子右腕傷處。

  灰衣漢子下意識地要收刀回擋,但受過舊傷的手腕明顯停了一瞬,韓序趁機往後退。

  這時,一道刀光從韓序側面略過。正門的矮個漢子已經從側面追了上來,手中短刀切向韓序右肋,衣服破裂,右肋翻開一刀口子,血順著腰側淌了下來。

  韓序踉蹌了一下,右肋火辣辣的疼,但只是皮外傷,沒有傷到筋骨,發力不受影響。他也確認了一件事:這兩個人,他誰也打不過。

  沒有戀戰,轉身撲向藥爐。

  爐膛里還悶著白日裡熬藥剩下的暗火,韓序一直沒有清理爐灰,他隨手抄起放在旁邊的大水瓢,將裡面的半瓢冷水潑進爐膛里。

  水潑到燒紅的爐壁上,嗤的一聲炸開一團白色蒸汽,滾燙的蒸汽瞬間就灌滿了前室。

  韓序趁此機會幾步衝到後窗,手撐窗台翻身滑到雨棚下,木板吱呀響了一聲,但是沒有斷,他翻身爬上隔壁鄰家的屋頂,貓著腰爬到房頂的另一端,藏在煙囪後面。

  嘴裡喘著粗氣,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淌,沖淡了身上的血腥氣。

  斜眼看向藥廬,後窗透出微弱的光線,那是爐膛反出來的余火,還混雜著咳嗽聲和咒罵。

  「羅爺只要戒指和書,不要把人弄死。」

  那是矮個漢子的聲音,大概是灰衣漢子被蒸汽嗆到後打算追,他在後面囑咐的聲音。雖然聲音不大,但是韓序在屋頂上面還是聽的清清楚楚。

  羅爺。

  他默默地記住了這兩個字。

  藥廬裡面安靜了一陣,前門打開,灰衣漢子從裡面走了出來,站在門廊下面,抬頭掃了一圈周圍的屋頂,雨還在下,看不到表情,他的刀還拿在手裡。

  另外兩人也陸續走了出來,眼睛中招的那人眼眶紅腫的厲害,正扶著牆往外面摸,矮個子拿著空木匣,往石板上用力一摔,匣子碎了,裡面的舊布散了一地。

  「怎麼樣?」

  「空的。」灰衣漢子聲音里透著火氣,「床上沒有,功法、戒指都不在,他應該早有準備。」

  頓了一下,他又掃了一圈屋頂。「東西應該在他身上,人沒跑遠。」

  「接下來怎麼辦?」

  灰衣漢子想了一陣,「回去叫上師兄,把出鎮的路先封了。」

  韓序伏在房頂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清溪鎮進出的路只有三條,官道向東,山路向西,後山還有條小路。封鎖小鎮的路不需要多少人,三個人守住出口,就能把出路都盯死。

  灰衣漢子和另外兩人沒有繼續搜查,既然已經確定東西不在這裡,繼續找只是浪費時間,下一步應當是封鎖出鎮的道路,等那個師兄趕來。

  韓序趴在屋頂,沒有立即行動,直到三個人的腳步聲消失在了雨中。

  他從房頂下來後沒有立即向鎮口走,那幾人雖說是回去叫人,但是他也不清楚附近有沒有提前安排其他的眼線。他的右肋還在滲血,經脈也沒有完全的穩定,貿然沖向鎮口,很可能遇到埋伏。

  必須先把傷勢處理好,再看看韓春山留下的物品里能不能找到其他的線索。

  確認附近再無其他動靜,韓序慢慢走到後巷,藥廬已經空了,必要的物品都在儲物戒里,再回去已經沒有意義。

  他在後巷確認了一下方向,轉身貼著牆根向東方行去,不是出鎮的路,是后街,后街有一間空著的柴房,韓春山還在的時候在那裡堆過舊木料,一直是空著的,很少有人去。

  推開破舊的木板門,裡面堆著幾捆發霉的稻草,牆角還有張破桌子,韓序把草堆到牆角,背靠著牆坐了下來。

  低頭看了看受傷的右肋,衣服破了,傷口的血已經凝結,傷口不深,咬咬牙能忍住,藥箱沒拿出來,儲物戒里雖然有幾包藥,但是沒有處理外傷的。

  他從裡衣上撕下一塊乾淨的布條,暫時敷住右肋的傷口。然後閉上雙目,開始調息,靈氣有些亂,但是行氣方向沒有亂,運轉《小青元訣》,讓靈氣循著周天走了兩圈,穩定氣息。

  識海里浮現全身經脈的內景圖,身體左側的經脈依舊暗淡無光,氣海周圍浮現數處模糊的明暗光點,看了片刻,韓序感覺太陽穴有點刺痛,連忙散去內景。

  靠在牆上緩了一陣,門外的雨聲漸漸轉弱,夜色依舊深沉。

  韓序從儲物戒里取出那疊韓老頭留下的零碎記錄,借著門縫的微光,把之前發現的那張紙條摸出來。

  「近日又有外人潛入清溪,可能是羅......派來的人。」

  「羅爺。」矮個漢子提醒灰衣漢子時,對方提到的人不讓弄死他,應該是想從他口中得到什麼。

  這件事或許與韓春山有關,也許和《小青元訣》有關,也許還和戒指中藏著的秘密有關。

  韓序把紙條攥在手心裡,又把那捲札記從戒指中取出,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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