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病人


  同日傍晚,天色將晚。

  回到藥廬以後,韓序把前堂的藥架又重新整理了一遍。午後從老邱那邊回來以後,他就把改良過的養氣散藥方又拿出來看了兩遍,又在方子後面補了幾個字:分次服用,間隔半刻,方無燥熱。寫完後又放回了儲物戒指。

  這時,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

  一個漢子站在了門口,灰布短衫,肩膀上有一塊濕了的痕跡。右手捂著胸口,左手扶著門框。低低的咳嗦了兩聲,像是怕咳得太響。

  「大夫?」他的聲音有些啞,「我的胸口悶的慌,你幫我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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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序凝神看了他一眼,這人正是這幾日一直在附近踩點的那個人。

  那人左腳已經跨進堂內,右腳還在堂外。整個人正好站在門框正中位置,不偏不倚,從這個位置能一眼看到藥鋪的前堂和藥架,門是敞開的,左右兩側是院牆,整個藥廬也是一覽無遺。

  「進來吧。」韓序指了指診台前的凳子。

  那人走了進來,坐在凳子上面,肩膀測對著韓序,面對著門口。右手從胸口拿下來放到了膝蓋上,左手搭在桌沿上。坐姿看似隨意,但是韓序注意到他的手背的虎口厚實,不像是幹活磨出來的。常年干農活的人的虎口也有老繭,但不是這樣的,他的虎口明顯是兵器磨出來的,應該是刀。

  「從合適開始有胸悶感的?」

  「前幾日淋了雨,昨夜開始發悶,堵得慌,悶的晚上睡不好覺。」

  「以前可有這毛病?」韓序問道、

  「沒有,這是頭一遭。」

  韓序嗯了一聲,伸手搭在灰衣漢子的左腕上,開始診脈。三指壓在寸關尺上,感受著對方的脈象,沉穩有力,不似是受了風寒,風寒脈象要麼是浮脈,要麼是緊脈,要麼是弦脈。這人的脈象平穩,不急不躁,飽滿有力。

  「右手。」

  韓序搭上那人右手腕脈,一樣的平穩有力,但是手指貼著腕骨的時候感覺順著腕骨內側往下有一道淺淺的凹痕,不是骨裂,好似是肌腱反覆牽拉以後留下的磨損痕跡。

  韓序又把手指沿著他的前臂往上滑了半寸,那人沒有抗拒。

  脈搏正常,肺腑沒有雜音,肩頸肌肉強勁有力,這是練武之人普遍都有的特徵。通過問診和脈象的判斷只有一個:這人的身體狀態,比鎮上的八成人都健康。

  但是他還在咳嗽,用手捂著胸口,說是睡不著。

  韓序心裡已經有了判斷,鬆開搭脈的手,凝神喚出了補天圖錄。

  識海里亮出了三行淡金色字跡。

  【男】

  【氣血旺盛,氣血經脈無損傷】

  【右腕尺橈關有陳舊性損傷,掌心有長期持握硬物形成的厚繭】

  圖錄提示的信息很明顯:身體健康,肺腑沒有問題,掌心有練刀形成的厚繭。剩下的判斷任何人都能想得到。

  一個身體健康的刀客,坐在他面前假裝胸悶。

  韓序心道:「這麼愛演,那我就陪你演一下。」

  他把手收回來,拿起筆,在紙上寫下診斷:脈象平穩,舌苔薄白,主風寒。寫下的是最尋常的風寒診斷,臉上毫無表情。

  「就是近日淋雨,受了些許風寒,吃兩副湯藥,發發汗就好了,問題不大。」

  「哎呀,大夫,我這胸口吧,悶的厲害,再給看看吧」那人沒有起身,「以前陣子看過一個老郎中,說這是經脈上的毛病,得靠呼吸吐納的法子才能調理好。」

  「吐納?」

  「對對對,就是運氣的那一套,如何調息,行氣的法子。」那漢子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閒聊,「聽聞你們韓家藥廬開了二十多年,應該有些吐納法子吧。」

  來了,韓序抬頭瞥了他一眼。

  這是在套話呢,什麼「胸悶」、「經脈」、「吐納」的,像是隨口一說,其實目的只有一個。

  「師傅教過幾招八段錦啊,五禽戲啥的。」韓序低頭寫著,「再有就是一些,養氣提神的法子,再也沒啥高深的法子,說我太笨,學了也無用。」

  「哦?」那人又往前挪了挪,「那韓老大夫沒有給你留下什麼舊書?真傳手抄之類的?」

  「師傅走的急,就留了本藥譜」韓序從診台底下把那本舊藥譜拿出來,放在桌上。封皮已經莫得發白,泛黃的內頁上都是韓春山的真跡,「哎,只留了幾十張方子,其他的也沒什麼了,老頭子走之前燒了不少東西,也不知道是些什麼,說是這些東西留著怕是會惹事。」

  「都燒了?」漢子問道,他眉頭動了一下,伸手翻了翻藥譜,翻的很慢像是在估算藥譜的年代,翻到中間的時候他停了一拍,那一頁正是韓春山用筆修改藥方的地方。

  漢子合上藥譜,推了回來。

  「那老大夫可否留有別的物事?值錢的東西,舊首飾、銅器、古玉?如有想要出手的話,我可以高價收購。」

  「沒有。」

  「那比如——」漢子話音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好似想起來什麼,「戒指一類的?」

  韓序放下筆,他的心裡已經有數了。

  「老頭子留下最值錢的,就是這幾味藥材。」韓序伸手指向藥架,「你若是想要收藥材,我這倒是有幾味不錯的,別的嘛,真沒了。」

  那漢子嘿嘿笑了一下,沒接話。

  又咳嗽了兩聲,比方才更假。「那好,大夫,你幫我開幾副風寒藥吧。」

  韓序起身走向藥架,眼角餘光瞥向那人。

  那漢子見他轉身,眼睛掃了前堂一遍,忽然用手肘碰了一下藥架最外側的抽屜。

  抽屜從藥架滑了出來,裡面的黃芪撒了一地。

  「哎呦,真對不住!」那人連忙蹲下去撿。

  韓序轉身過來,地上的黃芪已經散了一地,有幾片滾到了櫃檯下面,那個漢子正蹲在地上,雖然手裡撿著黃芪,但眼睛卻沒看地上的藥,在看他。

  他想看看韓序究竟在意哪些藥材。

  韓序向前走了幾步,蹲下來先撿起櫃檯下面暗格裡面藏著的一包三七,三七是藥廬裡面所有藥材中最貴的,所以韓春山每次進貨的時候都是單獨存放。

  那個漢子看在眼裡,先撿貴的,說明眼前這個小子很看重這些家底兒,捨不得一絲損耗,捨不得家底兒,就說明他不會輕易跑路。

  韓序把三七放回暗格裡面,站了起來。

  然後對著漢子說了一句:「對了,你的右手腕子,有舊傷吧?」

  那人撿黃芪的手停了一瞬。

  「剛才我搭脈時候摸到的,尺橈關附近的肌腱拉傷,應該不是新傷,至少半年之久了,陰雨天是否酸痛?」

  「......是啊。」那人慢慢站起,「小韓大夫,你這光是搭脈就能看出來?」

  「你這舊傷和脈象確實有關」韓序把抽屜推回,「氣血行至腕部稍有滯澀質感,搭手時的手感也不同,你這傷處的位置不好,發力轉腕時會抖。若是連續揮刀,手腕活動會受影響。」

  那人盯著韓序看了兩息,臉上的笑意逐漸淡了。

  「小韓大夫好醫術。「

  韓序把配好的藥給他遞了過去:「一天一副,晚間勿用,早飯之後服用。」

  「診金多少?」

  「三十文。」

  漢子從懷裡摸出一串銅錢,也沒數,便往桌上一放。轉身便走了,腳步聲和進來時一摸一樣,腳掌先落地,很輕,很穩,但鞋跟磕在了門檻上,照進門時多了一聲,雖然很輕,還是被韓序聽見了。

  那人出了藥廬後拐進巷口前海回頭看了一眼。

  韓序站在門口,他看著灰衣漢子的背影消失在了箱子拐角,然後蹲了下來。

  門檻外側的青石板上面除了灰衣漢子離開時留下的腳印外,還有一組更新、更淺的腳印,淺到幾乎只留下了鞋尖的印子。這第二個人應該是一直再在門外牆邊,沒有進來,看到灰衣漢子離開,他等了幾息才跟著撤離。

  韓序用手指再鞋印的邊緣抹了一下,指尖沾到了一點油漬,味道很淡,有些金屬的味道,應該是刀油。

  灰衣漢子,算上門外的這個人,至少兩人,至於暗處是否很有人手,他不敢確定。

  韓序站起身,把門關上,橫上門閂。

  轉身回到前堂,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只有屋檐上面的水滴在青石板上的滴答聲。他把地上的黃芪收拾完,將三七從暗格挪到了櫃檯下面更不起眼的地方,然後把方凳擺回原來的地方,桌上的筆墨炭條等物都收進抽屜。

  那本藥譜還放在桌上,韓序拿起來翻到灰衣漢子翻到的那一頁,頁腳處多了一道摺痕,好像是用指甲掐出來的痕跡,正是韓春山標記的那個藥方。

  韓序合上藥譜轉身向裡屋走去。

  床底下的木匣已經空了,裡面的物品都讓韓序放到了儲物戒內,從老邱那邊回來他就已經把東西都收了起來,匣子還留在原地,蓋子半敞開,像是沒來得及收拾的樣子。

  如果有人破門而入,第一眼就能看到空匣子,然後就會拆床、翻藥架,搜原子,然後他們就會發現要找的東西已經不在這裡了。

  韓序把短刀從枕頭下面拿出來,放在手邊。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的後背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默默的運起《小青元訣》,呼吸平穩,但是腦子還在飛速旋轉,灰衣漢子回去應該會把情況匯報,從對方一明一暗的試探來看,顯然已經做好了動手的準備,應該不會等太久。

  韓序在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對方最可能動手的時間,今晚,應該是在前半夜,趁他以為還有緩衝時間的時候提前動手。

  距離藥廬關門大概過了不到半個時辰,後院的牆外便傳來兩短一長的輕叩聲,很輕,是指節敲在土牆上的聲音。

  過了片刻,又是一遍,兩短一長。

  韓序睜開眼,悄無聲息的站了起來,走到桌前,吹滅了油燈,屋子裡隨之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他摸進藥房,拿出放在抽屜里的一包刺激性藥粉,這是他發現灰衣人再藥廬外彩電以後特意準備的,用特製的干辣椒、花椒、還有幾味辛辣藥材研磨的。他把藥材倒進窗台下方準備好的紙槽里,紙槽再窗框的下沿,一側對準了窗口方向,若是有人從外面推窗進來,藥粉則正好揚在面門的高度。

  韓序又抓了一把滑石粉,撒在門檻內側的地上,就是薄薄的一層,漆黑的屋內下任誰都看不到,伸腳踩上去肯定打滑。

  做完這些,他返回裡屋,背脊緊貼牆壁,短刀就橫在膝上。沒有躺下,也沒有閉眼,只是在黑暗裡聽著外面的動靜。

  今夜,外面的人肯定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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