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雨夜離鎮
雨越下越大。
韓序在地窖里等了許久,直到頭頂上的腳步聲和哨音徹底消失了在雨幕之中,他沒有立刻就行動,又等了一會,以防對方又返回來。凝神確認附近再無聲響以後,才推開頭上的木板,從地窖裡面爬出來。
後院依舊是他離開時的樣子,青石板上積了一層雨水,牆角的藥架還歪著半邊,他沒直接進入藥廬,貼著外牆聽了幾息,裡面沒有動靜。
韓序摸進前堂,借著窗外的微光掃了一圈,亂糟糟的一片,藥架翻倒,藥材散落一地,診台抽屜都被扔到了地上,空木匣已經碎了。
韓序從地上撿起那盞沒被砸碎的油燈,燈油還剩大半,點著油燈,燈光在牆壁上映出一片昏黃,把前堂照出了一片暖色。
隨後他走進裡屋,床也被那些人翻過,被褥扔到床角,枕頭不知扔到哪裡。韓序從柴房找來幾件韓春山冬日穿的棉襖,塞到被褥下面,堆成一個人蜷縮在裡面睡覺的形狀,然後把被子拉到齊肩高度,從側面看去就像一個人側躺著睡覺的樣子。
他又從藥房拿來兩隻碗,一隻裝了半碗涼水,放在油燈旁,另一隻也盛了水,放了些碎藥材,不仔細看就是一碗沒喝完的藥湯。
整個現場呈現出燈亮著沒滅、床上躺著一人在熟睡、桌上擺著半碗沒喝完的藥湯的景象,就像一個病人折騰了大半宿剛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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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序看了眼那盞油燈,約莫還能亮小半個時辰,小半個時辰過後燈就會自己滅掉,在這之前,從外面看來,藥廬裡面就像是還有個人在。
他退出前堂,走到後院,後院院門的門閂依然完好,那些人來的時候走的不是後門,他把門閂拉開,虛掩著後門,然後從地上摸了一把泥巴,抹在腳底,在門外的石板上踩了幾個朝向鎮子東邊巷子的腳印。
弄完這些,他轉身小心地回到了後院,重新回到了地窖。
這個地窖不止一個出口,韓春山當年修的時候多留了一個通風道,出口就在後院的柴房牆角下面,通風口不大,將將夠一人側身鑽過,他爬進地道,匍匐著穿過那條勉強容身的土道,從柴房牆根底下的已從亂草里探出頭。
雨越下越大,打到臉上睜不開眼,密集的雨聲蓋住了韓序的腳步聲,鎮裡也十分寧靜,這種雨天人們都窩在家裡不會出門。
韓序貼著後巷的牆根向西行去,剛出了後巷,藥廬方向便傳來一聲悶響,有人踹開了房門。
片刻後,一道短促的哨音穿過層層的雨幕,東邊和鎮西先後有了回應,腳步聲隨之散開。
藥廬的布置拖不了他們太久,但能分散一些他們的人手,哨聲的方向很明確,東街一道,鎮西兩道,追兵分了兩組。
鎮西的兩道回聲很麻煩,守在那裡的人離排水溝很近,雖然暫時不知道他的位置,但是可能很快就會封住竹林出口。
對方沒有真正的被甩開,他的布置只能爭取一點時間。
韓序沒有回頭,他潛到鎮子最西邊的那條排水溝,雨水混著泥漿往下游沖,溝里的水已經漫到了小腿肚子。這條排水溝他已經走了至少幾十次,溝里的每一塊石頭他都記得位置。憑著記憶,一步一步在水裡趟著走,溝里的水冰涼刺骨,右肋的傷經過雨水浸濕後,也疼得他直吸冷氣。
韓序咬牙忍住,沿著水溝走了約莫一里地才出了鎮子地界,一頭鑽進鎮外竹林。
這片竹林他來過多次,閉著眼睛他都能分辨方向,靈根初生,他還能感應到竹林里的靈氣比起鎮中濃郁,雖不能替他指路,但是能讓他確定自己正在逐漸遠離小鎮。
韓序一路深入竹林,竹子很高,風吹過時竹梢隨風彎折,雨水順著竹竿不斷地流淌到泥土中,他在幾根粗竹之間停下,從地上摸了一把濕泥,那是西邊常年被水浸泡的青灰色黏土,抓在手裡異常的滑膩,好像豬油一般,他把黏土均勻地塗抹在前面的一小片地面上,雨水沖不掉,不仔細看就是一片普通的水窪,但踩上去會異常的濕滑。
然後他踩斷了一根細竹,斷口削成斜尖,半埋在黏土邊緣的落葉底下,尖部向上。
韓序向前看去,竹林里有一條天然的小路,那是採藥人踩出來的山路。他縮緊身子,從竹竿之間硬擠過去,沒走小路。
迅速地做完這些,他繼續朝林子深處逃,右肋越來越疼,每跑一步都會扯一下傷口。
韓序剛跑出半里路,後面便傳來一聲悶響,是有人摔倒在泥地里的聲音,緊接著就是一句咒罵。
有人踩中了第一處陷阱,估計滑倒的人摔得不輕。
他沒停下,抬頭掃了一眼周圍,在一棵歪斜的成年老竹旁彎下腰,把幾根結實的藤蔓在竹竿之間快速繞了兩道,藤蔓離地不過半尺,貼著地面,雨夜裡如果被絆一下,整個人都會飛出去。
做完這些他繼續向前跑,不出二十步,竹林深處又響起了一聲竹竿彎折的嘎吱聲,聲音很脆,像是被什麼東西砸斷了一樣,緊接著就是一聲悶哼聲。
第二處也中了,這次沒人咒罵,過了一會,身後就傳來泥地里踩水的腳步聲,追趕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快了。
韓序捂著右肋在竹林里奔逃,茂密的竹林把僅有的微光遮住了八成,只能靠腳下泥土的軟硬來判斷自己的路線,腳下鬆軟,說明踩到了樹葉覆著的爛泥;觸感平整硬實才是採藥人常年踩出來的舊路,韓序低著頭,不斷地調整方向。
太陽穴隱隱的有些發脹,韓序的意識沉入識海想要確認一下自身狀態,識海里只付出了幾行字跡:
【神識疲憊】
【右肋傷勢加重】
【當前狀態不宜開啟內景】
字跡只維持了一瞬便消失了,他的身體已經快要接近極限了,追兵卻越來越近。
韓序忍痛繼續向前奔跑,馬上就到竹林的出口了,已經能聞到雨水打在空曠土地上濺起的泥腥味了。出口處有一道淺淺的土坎,坎上鋪著碎石子,他迅速地把幾枚舊鐵釘尖朝上的埋在了碎石下面,快步翻過土坎。
背後竹林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這次更密了,追兵開始直追了。剛翻到坎下想要躲進野草遮住的凹陷處,忽然聽見背後傳出一聲短促的哨聲,那哨聲短而急,是在提醒同伴。
他回頭看了一眼,兩個追兵已經到了土坎前,跑在前頭的是個高瘦的人,他忽然停下,伸手攔住後面的同夥,然後折下一根竹枝,彎下腰,在碎石間扒拉了幾下。
幾枚鐵釘被竹枝撥開,滾了出來,韓序的第三處陷阱,連半息都未能拖住他們。
土坎後面又響起了一聲哨響,兩人隨即分開,一個繼續沿著小路追趕,另一個向右側斜坡插了過去。
韓序聽著兩側逼近的動靜,心裡沉了下去,右邊的竹林忽然晃動了一下,那個高瘦漢子已經從竹坡上面繞到了他的前面。
韓序只能臨時調整方向,踩著濕滑的泥地沖向林外,腳下幾次打滑,右肋的傷口又重新裂開,滲出的血液也沒法顧及了,兩個追兵正在從不同方向收攏,再遲上片刻,他就會被堵在林子裡。
他只能咬牙繼續狂奔,傷口隨著腳步一陣陣抽痛,手也被雨水凍得僵硬。
他現在的境界只能讓他感知周圍的靈氣,卻不能讓他憑空增添一份體力。
天邊已經透出一層淡淡的灰光,韓序跑出竹林,踏上了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滿身泥水,腳還踩在水坑裡。
他正要轉身向雲麓山跑,身體忽然繃緊,周圍稀薄的靈氣忽然像被某種力量推開,一陣波動從土路另一頭一層一層的涌了過來。
拐角處走出一個男人,三十來歲,個頭不高,袖口扎得很緊,相貌平平,左手握著一串暗色的木珠,每行一步,木珠便在指間撥弄一下。
他走的很慢,呼吸平穩,沒有絲毫紊亂。
韓序想起韓春山札記中的記載,只有真正的踏入鍊氣期,體內靈力才能與天地靈氣溝通,舉手投足間才可牽動周圍的靈氣。
眼前這個人,多半已經踏入了鍊氣境。
那人走到韓序面前丈許遠的地方,雨水打在他的長衫上,順著袖口不斷往下滴,他歪著頭,打量著韓序,眼神裡面沒有絲毫感情,像是在看一件已經確定了歸屬的東西一樣。
「哼,一個還沒鍊氣的小崽子,倒是挺能跑。」
韓序沒有說話,抬手就是一包藥粉朝著男人撒了出去。
那個男人沒有閃避,只是隨意一揮手,一股無形的力量撞向藥粉,漫天的粉末還未靠近他,便被震得倒卷向韓序。
韓序屏住呼吸,連忙偏頭抬手,遮住口鼻,藥粉擦過他的頭,大半都落進了身邊的泥水裡。
他心裡一沉,他擺的那些陷阱機關,能拖住一般武者,卻拖不住身前這男子。
竹林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另外兩名武者已經追了上來,一左一右封住了韓序退回竹林的路線。
他倆沒有繼續上前,而是在灰衫男子身後兩丈處停下,高瘦漢子的褲腿被竹子劃開,鮮血正順著小腿流向泥里,兩眼狠狠地盯著韓序;另一人半邊衣裳全是雨水和污泥,呼吸沉重,同樣面色不善。
兩人一路追的狼狽,但對灰衫男子卻是異常的忌憚。
那個男人沒有回頭看他倆,只用拇指緩緩的撥動手中的木珠,韓序看著面前的這一幕,不用想,面前這人就是今夜抓他的人。
前路已經被擋住了,兩側都是斜坡,亂石嶙峋,真要是滾下去,自己也未必能爬起來。
能走的只剩下後面通往雲麓山的狹窄山道了,不知為何他們給他留了這條路沒有堵住。
韓序緩緩後退,腳底踏上了雲麓山的第一塊石頭。
灰衫男子,看著韓序,向前邁出一步,口中說道:「剛剛引動靈種,鍊氣期還未入,竟敢用這些把戲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