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雲麓山道
韓序沒有猶豫,轉身便衝上了雲麓山道。
腳下的石板被雨水淋得濕滑無比,石階的邊緣儘是青苔,一腳踩上去堪比冰面,山道右側是長滿野草的陡坡,左邊是各式的亂石,再下面就是漆黑一片,深不見底,只能聽見下方雨水匯成的溪流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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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序沒有回頭,背後男子手中木珠觸碰的響聲穿過雨中霧氣傳了過來,與他始終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仿佛是在故意玩著貓捉老鼠的遊戲,灰衫男子走的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韓序的氣點上,韓序加速,他便加速,韓序放慢,他也放慢速度。
約莫跑了小半里地,山道轉進了一塊天然石壁之下,石壁上方突出一塊被雨水沖刷出的一塊泥坡,底部卡著一塊鬆動的石頭。
韓序取出那個缺角的銅爐,雙手用力掄起,重重地砸向石頭邊緣。
第一下,銅爐缺口又裂了一截,第二下砸中石頭之後,銅爐徹底崩裂了,那塊石頭也隨之向外鬆動。
韓序馬上丟下碎裂的銅爐,抄起旁邊的一截斷木,插進石縫用力一撬。
那塊石頭立即便向下滾落,大片的濕泥碎木裹夾著碎石草根向下滑塌,衝上山道,轉眼便埋住了石階。
韓序轉身便跑,幾息過後,一陣微弱的靈力波動從下面傳來,灰衫男子以靈力震開了堵在石階上的濕泥和碎石,木珠的聲響又在韓序身後響起。他咬著牙繼續往山上爬著,但是與對方的距離並未拉開。
路邊有一道從石縫中溢出的溪流,常年不干,下面的石板被沖刷得異常光滑,韓序貼著岩壁繞到另一面,用鞋跟把石板上的青苔碾碎,讓路面變得更加濕滑,然後又從旁邊土坡上扒下一塊濕泥,糊在石階中間,又撒了些碎石子在上面。剛跑了沒有百步,身後便傳來鞋底在石板上擦過的聲響,接著是一聲悶哼。
又過了一陣,沒有人跟進,但是木珠的響聲仍在附近。
韓序能用的手段幾乎所剩無幾,藥粉、鐵釘已經沒有了,沿途能利用的地形都試過了,沒有效果。
儲物戒里只剩下幾塊靈石、舊衣服、破布、藥譜和札記,這些東西可擋不住那個男人。
山霧從谷底漫了上來,沾在臉上濕濕黏黏的,韓序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手中還握著的短刀了,從出了藥廬就一直握著,刀柄上的麻線已經被雨水泡鬆了,雖然拿著刀,但是他心裡也沒底,他連那兩個武人都對付不了,更不可能打得過練氣期的修士。
忽然,一道極強的靈力從背後襲來,韓序連忙側過身,盡力擦過他的耳朵打在了旁邊的一顆枯樹上,樹幹晃了一下,樹皮被炸開一小塊,不是暗器,是從他背後凌空射過來的一道靈力。韓序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去,撞在了山道轉彎處的石壁上,左肩膀磕在了岩石的一角,短刀被震得脫手,叮叮噹噹順著石階滾到了山谷里,消失在了霧中。
韓序捂著肩膀,轉過身,灰衫男子站在下面十幾步的地方,右手五指虛握,指尖上纏繞著幾縷淡淡的白色靈氣,那白色靈氣在霧裡若隱若現,剛剛成型便消散了不少。
韓序凝神看向對方,補天圖錄在腦海中浮現出幾行文字:
【目標境界:鍊氣一層】
【靈氣外放,根基不穩】
【功法:境界不足,無法解析】
字跡只停留了一瞬,神識還沒完全恢復,維持不了太長時間。
鍊氣一層,靈力還不穩,應該是剛剛進入練氣期,但那也是經過煉化、能夠讓人驅使的靈力,韓序根本沒法抵抗。
灰衫男子踏上石階,對著韓序說道:「交出東西,或者告訴我在哪裡,戒指、功法。」
語氣平淡,毫無感情,似乎正在索要本該屬於他的物品。
韓序靠著石壁,一口一口的喘著粗氣,汗水混著雨水從額頭往下淌,右肋和左肩的傷不知哪邊更嚴重,反正動一下都是鑽心的疼痛。
「都在藥廬里,是你們自己沒找到。」
灰衫男子沒有反駁,又向上邁了一步:「韓春山臨死前,可否跟你提過築基的線索?功法、藥方、殘圖什麼都行。」
韓序聽到這裡,心裡肯定了一件事,羅百川追查韓春山多年,就是為了得到所謂築基的線索。韓春山在札記里寫的沒錯,羅百川真正想要的不只是一本《小青元訣》,而是一個只是他自己認為存在的築基機會。
「沒有。」韓序對著他說道。
灰衫男子凝神看著他,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指尖白色靈氣隨之凝聚,一股無形的力量落在韓序的肩頭。
韓序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向自己的肩背和胸口,膝蓋一彎,後背重重地撞向石壁,他習慣性地調整重心,試圖卸力,但是無論他怎樣改變姿勢,壓力都如影隨形。
左肩剛剛受傷,這一被靈力衝擊,酸麻感迅速傳遍整條手臂,韓序感覺呼吸有些困難,經脈中的靈氣有些不受控制,有點紊亂。
他凝神看向內景,圖像模糊,只能看見自身經脈承受壓力,氣息紊亂,傷勢加重,然後太陽穴傳來一陣疼痛,內景也消失了。
他的境界不夠,看不到對方的靈力如何運轉,找不到破解的方式。
灰衫男子的手腕又向下一壓,籠罩韓序肩背的力量驟然收緊,他的胸口一陣悶痛,剛剛吸進去的空氣被硬生生地擠了出來,喉頭感覺一甜,眼前隨之發黑。
忽然,山道上傳來一道聲音,飄飄渺渺。
「停。」
語氣平淡,像是路上遇到的一個熟人,不是命令也不是求情。
灰衫男子的右手僵在那裡,眼角不自覺地跳動了一下,轉過頭。下方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時站在那裡的,無聲無息,路邊有棵歪松,松枝遮住了一小片山道,可能他一直就站在那裡。
青衫男人雙指輕輕一點,灰衫男子指尖的白色靈氣頓時不受控制,無聲無息的散入了霧氣之中,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灰衫男子退了一步,臉上並未有太多表情,但眼角在微微地跳動,韓序判斷不出青衫男人的具體修為,但是能讓一名鍊氣修士毫無抵抗的散去靈力,至少應該是築基期的修士了。鍊氣與築基的差距,是本質上的。
灰衫男人沒有立刻離開,他收攏散亂的靈力,朝著青衫男人拱了拱手。
「敢問前輩何人?」
「青玄門,外物堂執事。」
灰衫男子臉色微變,態度隨之又低了幾分。
「晚輩奉家師羅百川之命,追回師門失物,此人身上儲物戒和《小青元訣》,本是我師門之物。」
青衫男人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你師門之物,可不是你一句話能定的。」
「前輩的意思是?」
「這個人,我帶走了。」青衫男人語氣平淡,不容置疑,「羅百川若有什麼異議,讓他親自來青玄門找我。」
灰衫男人沉默片刻,又問:「晚輩該如何向家師稱呼前輩?」
「周聞道。」
周聞道抬了抬眼。
「現在帶著你的人下山。」
灰衫男子不敢再問,低頭應了一聲,轉身就走,身後兩名武者立即跟上,消失在山霧裡。
腳步聲遠去,山道又復歸寧靜,
韓序靠著石壁喘著粗氣,肺里像是灌了沙子,他看著青衫男子。對方轉頭看向他,約莫四十多歲,面容清瘦,短須,鬢角微微發白。穿著一身樸素的青色長衫,袖子松松的搭在腕上,雨水落在衣衫上面,很快便順著布紋滑落。目光凝實,並無多餘情緒,平靜如水。
「可還能走?「
韓序點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
「韓序」
「是誰傳你的《小青元訣》?」
韓序沉默了一下,對方隨口就說出了功法的名字。
「一個將我養大的老郎中。」韓序說道
「叫什麼名字?」
「韓春山。」
青衫男人的神情變了一瞬,沒有震驚,更像是在心裡把記憶中的兩個人名對照了一下,韓序看見他把目光移到了自己手中那枚儲物戒上,戒面的紋路在雨里微微的泛著暗光。
「他人在何處?」
「前些日子走了。」
青衫男子沉默了片刻,山裡的霧氣從他們之間飄過,像是一層薄紗。
「你是他兒子?」
「不是親生的,他在山上將我撿回,撫養了我五年。」
周聞道沒有繼續再問,韓序每次都只回答他問的部分,沒有多說,很顯然不準備在這裡說太多。
看了看韓序身上的傷,也沒有逼問,只抬手指向山道上方。
「先隨我上山,處理下傷勢,其他的事,等傷好再說。」
韓序看著周聞道,青玄門,韓老頭在札記里記載過:若無處可去,可往山門。春山舊人或有人記得。前面這人隨口便說出了《小青元訣》,聽見韓春山的名字時,表情也有了變化,或許與老頭有什麼淵源。也可能只是聽過,無論如何這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
韓序點了點頭。
周聞道轉身向山上走去,步子不快,韓序跟在後面每一步都很沉重,肩膀在石壁上撞得那一下不輕,右肋的傷口也隨著步伐一下一下的抽痛。但他沒有停下。
山道越向上行去就越窄,石板路在中間斷了幾次,後面的路都是在岩石上鑿出來的,只能側身行過。霧越來越濃,幾尺之外,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
周聞道在前面說道:「過了前面,就是山門。」
韓序抬頭,在霧裡什麼都看不清,但是他清晰地感覺到,不是靈氣,是空氣變得更冷,更新鮮,其間夾雜著一股松脂味,和清溪鎮的泥腥味不同,和竹林中的腐葉味道也不一樣,是一種純淨、不染塵埃的味道,沁人心脾。
韓春山札記里的那句話忽然浮現在腦海:「若無處可去,可往山門。」
直至此刻,韓序方知,這句話可不是隨便一說,韓老頭早就給他留下了一條退路。
老頭子沒寫山門是何樣子,卻給他留了退路。
穿過那道岩縫,雲霧散去了一截,山門近在眼前,一塊劈開的巨石,石面上鑿著三個字,筆勢古樸,已被雨水磨去稜角。石門後面是青石鋪成的廣場,天還未亮,廣場無人,只有幾盞不知掛在什麼地方的燈籠散發的燈光穿過霧氣,模糊、寧靜。
韓序停下腳步,站在山門的門檻前,回頭望了一眼,山道已被霧氣吞沒,清溪鎮、藥廬、竹林和那個漫長的雨季,都沉在了霧氣之下。
他仍帶著一身傷、一枚戒指,以及韓老頭留下的舊物,前方是一個他從未接觸過的世界。
周聞道跨過山門,停步回身。
「走不動了?」
韓序收回目光,沒有回答。
抬起腳,邁過山門的門檻,很堅定。周聞道向廣場的另一頭走去,青衫在霧氣中逐漸模糊,韓序跟了上去。
身後是茫茫的霧氣,腳下是石階,頭頂懸著看不清形狀的燈籠,光線穿過霧氣,安靜的像是在夢中。
但是韓序身上的傷還在疼,右肋還在抽痛,肩胛骨還在發熱,這不是夢。
山門之後是真正的修仙世界,有功法、丹藥、典籍,也有他目前最缺少的知識。
韓春山與他的師父畢其一生,也沒能跨過築基的那道門檻,如今帶著他們留下的遺物來到這,或許有朝一日,他能找到兩人始終沒有找到的答案,幫他們走完那條未竟之路。
至於羅百川,這場舊怨顯然還未結束。
但至少到現在,韓序終於有了可以繼續往前走的餘地。
周聞道在廣場邊緣停下,回頭看向韓序,韓序深吸一口山上冰冷純淨的空氣,走向了那片迷霧,走進了青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