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棲霞峰雜役
剛過正午,宋知禾便派了一個管事弟子帶韓序上山,同行的還有兩個同樣被分配到棲霞峰的弟子,一男一女,男的皮膚黝黑,身材瘦削,姓何;另一名女弟子,矮個子、圓臉,姓孫。
在石板山路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就變成了夯土路。兩邊草木逐漸變成了一叢叢韓序不認識的植物,葉片很厚,顏色較普通草藥深得多,靠近一聞有著一股子清涼氣息。空氣與山下也是不同,呼吸間能感覺到一陣清涼之氣沁入肺中,讓人感到神清氣爽。這裡的木系靈氣相較於清溪鎮濃郁了不止一倍,他體內的靈種也活躍了起來,像是被喚醒了一樣。
「山上岔路多,不要走岔了。」來的管事弟子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背脊微微有些駝,走起路來卻很快。他用手中的竹杖往右側指了指,隱約間能看到山腰上一片被石牆圍起來的田壟,石牆上面泛著淡淡的青光,估計是陣法形成的屏障。「山上分內外兩圃,正式弟子和藥堂的師兄們負責內圃,你們新來的弟子,都在外圃,山腳下的那一片。」
韓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內圃的田壟被修整得整整齊齊,每壟地的旁邊都有引水的竹管和刻有符文的石柱。外圃在山腳,遠遠望去,田壟形狀七扭八歪,高低不平。
一行人來到外圃地界,管事弟子把他們交給一個等在路口的年輕雜役弟子,他看起來有十六七歲,個子瘦小,一身雜役短褂洗得發白,袖子利落地卷到了肘部,露出的胳膊細得像根竹竿,臉上掛著笑意,眼神靈活,一看就是個在外圃混得很熟的人,他一看見韓序幾人,便連忙湊了過來,連珠炮似地開口。
「來啦來啦,我叫趙小滿,來棲霞峰三年了,你們別跟我客氣,叫我小滿就行。」他指了指山腳的一排木屋道:「那邊是住的地方,裡面有床、蓆子,每人有個柜子,燈油會按月發放,用沒了自己想辦法,灶房在最後面那間,早中晚三頓,後院有井可以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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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說一邊領著三人往雜役房那邊走,路過一間木屋,房檐下掛著「器具房」三字的木牌,「藥圃的一應工具都要在這裡領,每月都要對帳,丟了是要賠的,領東西時候都要記錄。」
韓序聽他說完,問了一句:「扣貢獻最多的,是哪幾樣?」
趙小滿聽了一愣,隨即笑著說道:「你倒是會問,扣貢獻最多的嘛,一共三樣,私摘靈植、漏記死苗、澆水錯誤。尤其是漏記死苗,杜頭兒最在意這個,上次有人漏記了兩株枯了的黃芽草,扣了半月的貢獻。」
韓序點了點頭,將趙小滿說的記在心裡。
找小滿又向前走了幾步,壓低聲音:「跟你們說,杜頭兒這人,心眼兒不壞,就是做事認真,眼裡不揉沙子。新人頭三天盯得最死,過了這幾天,他覺得你幹活放心,就不怎麼管了。」
剛說完話,對面行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個子不高,肩膀寬厚,皮膚粗糙,手裡正拿著一本冊子,他看了韓序幾人一眼,目光停在了韓序身上。
「你是韓序?」
「是。」
杜城沒有多說話,把手裡的冊子打開,「外圃工作,每日四件事,辰時前巡苗,觀察每處苗種的葉色、狀態、是否病變,午前按區域澆水,每塊田、不同苗種澆水數量不同,不懂之處要及時詢問,午後除草驅蟲,發現蟲害的,勿要私自用藥,暮時登記一日損耗,有枯苗,黃苗,蟲蛀的,都要記錄在冊,靈植損耗,照數扣除貢獻,如有特殊情況及時上報,如若隱瞞,再扣月例。」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拿給幾人看去,密密麻麻都是記錄損耗的數量。
說完,杜成合上冊子指了指坡下的一小塊藥田。韓序望過去,那塊地在一道土坎和排水渠之間,形狀不算方正,靠近坡上的一邊土色較暗,顯然是雨水過多,淤積過甚。藥田裡的黃芽草高矮不一,高的不過半尺,矮的將將出芽,有幾株葉子已經黃了,邊緣捲起。
「這塊地歸你,之前的雜役手腳粗疏,地都要養廢了,交給你重新料理。」
韓序沒有嫌棄這塊地太差,也沒有多說什麼「一定會弄好」,他走到藥田旁邊蹲下,抓了把地里的土,用手指捏了捏,靠近坡腳這邊的土比較黏手,水分較多,靠近排水溝一側的土反而很乾,一捏就散了。
「前七日,是如何澆水?」韓序問。
杜成看了一眼,翻開冊子查了查,「早晚各一,與別處相同。」
「這塊地本就靠坡,水都往低處滲,底下本來就積水,還要統統澆一遍?高處藥苗都要旱死,低處的都被漚爛了。」說完他又走到兩株黃牙草前,俯身仔細端詳,兩株藥苗葉子發黃,混在其他青綠藥苗之中格外顯眼,「這兩株藥苗顏色差得太多,能否先行標註一下,免得分不出是本來就有問題,還是我接收後方才壞的,標記清晰,後面的帳也好記。」既然這裡的規矩清晰,韓序就得把話先說清楚,免得事後捋不清。
杜成眼皮微跳,沒說什麼,只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翻開冊子,把韓序說的這些都一一記下。
趙小滿在旁邊直朝韓序豎大拇指。
杜成交代完事情就走了,韓序在器具房領了一把鋤頭、一把藥剪,一袋木製標牌,和一本空白的記錄冊子。他把這些東西放到田埂邊上,脫了鞋襪,挽起褲腿,赤腳踩進藥田裡,腳底剛接觸到泥土,感覺很涼,低處的泥有點厚。踩下去不能沒過腳踝,高處的土偏硬。雜草的根須扎得很深,韓序沿著藥田走了兩個來回,把整塊田的高低摸清楚。
整塊藥田不過六壟,但高低落差就有兩尺。最低處的兩壟地,常年泡在積水裡,排水溝已被地里的淤泥堵了大半。中間兩壟,濕度適中,黃芽草長得也比較整齊。最高處那兩壟靠近排水溝,水下不來,土壤偏干,藥苗也顯得有些蔫。
韓序沒有立刻動手改動整個藥田的現狀,他選擇了最淺的那條排水溝,拿鋤頭把溝里的淤泥全部鏟了出來,堆到一邊。這條溝淤堵的情況不嚴重,清了半個時辰就已經疏通了,積水順著水溝流進田裡,低處的那塊田裡的水位已經開始下降,他沒繼續清理其他幾條水溝,只是蹲在田埂上,看著水位一點點地退下去。
然後他把記錄冊拿過來,用炭條寫上了日期和時辰,接著又把疏通水溝和積水清理的情況一一記錄下來。隨後他又挑了坡下一株長勢較差的黃牙草,用圖錄掃了一眼,識海里浮現兩行字跡:
【黃牙草】
【根氣不足,濕氣過重,局部靈氣不足】
韓序在冊子上又加上了一行字:低處田壟濕氣過重,幼苗根勢較弱,不宜過度補水。
圖錄只能提示狀態,具體如何調整田壟的改造方式,還得韓序自己去拿主意,他決定今天先通一條水溝,將低處田壟附近過多的水分清理,將有問題的幼苗都進行標記。近日且先做這些。
他在田壟邊上坐了一會,等待水溝里的水流穩定後,又站起來向高處走了兩步,藥田中間兩壟的黃藥草長勢還算正常,葉色也是健康的綠色,只是根系較淺,他沒有將幼苗拔出,只是用木籤子撥開根邊的泥土,發現根須入土比之前,擴散的範圍也不大,便重新將土壓回幼苗根部。他沒有動這兩壟藥田,只在冊子上記下:中壟維持現狀。
這時,趙小滿拎著水桶從韓序身旁經過,伸頭向冊子上瞥了一眼。「你畫什麼呢?剛來第一天,就記得這麼詳細?」
韓序沒抬頭:「記細點,以防遺漏,後面也好有個依憑,不然後面如果出了問題,就找不到原因了。」
趙小滿看著有點發呆,一次寫這麼多字,他是有點佩服的,嘖嘖了兩聲,拎著水桶走了,走到半路不知想到了什麼,回頭朝韓序說道:「那你記完了,也給我瞧瞧,我那幾壟黃牙草也不精神,我懶得寫字,嘿嘿。」
韓序沒有應聲,只是繼續在冊子上面寫著。
傍晚時分,外圃雜役院灶房的煙囪冒出了裊裊的炊煙。
衙役們結伴從田裡回來,在井邊打水洗過臉後,端著飯碗進了灶房,灶房不大,擺著兩排長桌和板凳,牆上掛著記載伙食的帳本。晚飯是雜糧飯、炒菜,還有一碗骨頭湯,菜是瓜片混著幾片醃肉,油不多,山上口味兒都比較清淡,湯是用大鍋熬的。
韓序端著碗坐到一個角落,趙小滿也跟著坐了過來,自來熟地給他介紹起來:「咱們棲霞峰分三層,最外層是外圃,就是咱們現在待的地方,種的都是些尋常草藥,往裡一層是內圃,有陣法護著,種的都是山下沒見過的靈藥,長老們煉丹用的,由鍊氣期的弟子在那邊看著,最裡層是藥堂,宋執事就在那裡,峰主偶爾也會下來,峰主叫沈青蘿,偶爾才會下來。」他忽然小聲的對韓序說道:「她下來一般沒什麼好事兒,不是查帳就是看苗。咱們外圃種的都是普通靈藥和一些下品靈草,不值錢,但是產量大,宗門大部分收入都靠這些,主要種黃牙草,咱們每月交夠量就行,多出來的算是貢獻。」
杜成端著碗走到他們這裡,拿過韓序記錄的冊子,就這灶房的油燈翻了幾頁,翻到韓序標記幼苗的那頁,仔細看了一下,「你在這裡標註了七株幼苗?」他看了下韓序問道:「那兩株葉尖發黃的,前幾日天陰日頭少,曬幾日太陽,自己就緩過來了,你標多了。」
韓序看了看冊子,沒多說什麼,只是在冊子上加上一句:兩株葉黃,缺乏日曬,觀察兩日。
杜成看著韓序在認真記錄,說道,「你按這個法子記錄三日,過了三日我再來。」說完端著碗就走了。
趙小滿邊扒飯邊小聲地跟韓序說:「杜頭看來對你印象不錯,他要是不認可,估計就得讓你重寫了。」
韓序合上冊子,沒說什麼,前世工作時候這種記錄太平常了,維護記錄要記的東西可沒這麼簡單。他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吃到一半,趙小滿忽然間想起了什麼,「對了,你知道咱們雜役弟子想換正式修煉功法,要怎麼辦嗎?」
韓序的筷子停了一下,功法可是他最需要的。
「貢獻!」趙小滿掰著指頭說,「第一呢,就是攢貢獻,攢夠了去藏經閣兌換基礎功法和術法,第二呢,就是參加每年兩次的雜役考試,分春考和秋考,通過了就能晉升外門弟子,各峰就會發放正式功法,這第三嘛。」他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就是被哪個管事看上了,直接點名提拔,這種最省事,但是也不容易,得真有本事才行。你看杜頭兒,管了七八年外圃了,還攢貢獻呢。」
韓序嗯了一聲,沒有多問。心裡琢磨著「貢獻」倆字,他的靈種平平,經脈尚可,多年積累的藥材手藝應該可以站穩腳跟。下一步要怎麼做,他得仔細規劃一番。
夜裡,雜役房的弟子都已經休息,屋子裡的燈都陸續熄滅。
山上地方充足,雜役弟子都是自己一間屋子,韓序躺在木床上,雙目微閉,並未入睡。棲霞峰的夜晚要比雲隱峰客院安靜許多,只有遠處山澗的流水聲和田裡的蟲鳴,空氣中流淌著濃郁的木系靈氣,夜晚的靈氣似乎比白天更加充沛,濃到他不用刻意感知就能察覺出絲絲涼意從窗縫往屋子裡滲。
想想韓序便不再躺著,盤腿坐起,試著運轉了一輪《小青元訣》。
靈氣入體的速度比在清溪鎮時快了許多,手臂上的行氣經脈幾乎立刻就有了感應,速度比以前至少提高了三成,剛剛有些欣喜,下一刻就感覺有些不對,這些湧入的靈氣似乎並不聽他的使喚,功法剛一運行,木系靈氣湧入,但是隨著木氣的進入,淡黃色的土氣、灰白色的其他雜氣也跟著湧入經脈,幾股不同靈氣在經脈裡面有的互相爭奪行氣路線,有的各行其路,原本勉強維持的行氣路線,在棲霞峰濃郁的靈氣環境裡,好似一條狹窄的水渠,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山洪,被沖得七零八落。
他試著讓靈種多牽引一些木系靈氣進入,結果更糟,木系靈氣多了,但是其他靈氣也跟著一起往經脈裡面湧入,靈氣越多,他的胸口開始發悶,好似有一口氣卡在氣海上一樣。
韓序立刻停止行氣,睜開眼睛,胸口還殘留著一股煩悶感。攤開手掌看了片刻,手心冰涼,但是皮膚下層卻是炙熱,像是什麼東西堵在經脈里,尋找出口。
他沒敢再繼續硬練,這種感覺不同於之前的經脈不通,之前有老頭留下的札記,現在的情況與那時不同,想到這裡他在識海里喚出補天圖錄:
【當前行氣路線與環境靈氣匹配度不符】
【可進行內景推演】
韓序盯著兩行字看了一會,可以內景模擬,但是他現在神識還未完全恢復,現在進行模擬不知後果如何,不敢貿然行動。
胸口的不適感還沒完全消失,他躺回床上,把手搭在氣海上,調整呼吸,過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不適感才漸漸褪去。
窗外的棲霞峰依然安靜,澗水聲與蟲鳴依舊,只是空氣中的靈氣並未減少半分,空氣中依然有絲絲涼氣飄蕩。
韓序閉上雙眼,今天在藥田通了一條水溝,身上的經脈損傷,只能等待時機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