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靈種平平
天未亮透時,雲隱峰外物堂前的石坪之上便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依山勢而鑿出的石坪靠崖的一側立著幾根石柱,石柱上雕琢著細密的紋路,很是古樸。石坪前是一座木台,上面擺著一張長案,一塊灰白色半人高的測靈石,長案上放著一副探脈盤和幾樣用粗布蓋著的物事。
韓序來的時間不早不晚,尋了一個靠後的位置站好,一邊活動活動有些發僵的肩膀,一邊觀察著周圍的人。這些候選弟子,來路紛繁,氣質各異。最前面的兩個少年,身著綢衫,腰掛玉佩,旁邊還跟著下人。他們旁邊蹲著一個黝黑漢子,褲腿挽到膝蓋,腳踝上還沾著泥,好似是直接從田裡趕來的。有個小姑娘縮在石柱後面,身材瘦小,嘴裡似乎在念叨著什麼,應該是在背什麼東西,還有個約莫十二三歲的男孩,手裡拽著旁邊的一個老人的袖子,一臉懵懂,似乎不知將要發生什麼事情。
韓序觀察完這些人,目光落在台上。
台上的執事等了約莫兩炷香的時間,見再沒人來到石坪,這才拍了拍長案,周圍的聲音立時靜了下來。
「諸位。」主持測試的執事是一位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聲音不大,但是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今日考核共分靈種、經脈、技藝三項,你們能不能留、具體分到哪峰,全看測試結果。」
沒有過多場面話,他直接指了指身側的測靈石。「靈種不顯者,最多做臨時雜工,不能列入宗門名冊,自願去留。是否能做雜役,還要看後面測試,再定去處。」
台下有人議論起來,韓序心裡倒是已經有了底,昨日周聞道已經跟他交代過了。
這位執事沒有繼續多說,翻開手裡的名冊,開始念名字。
考核的次序是按登記時間排序,第一個上台的是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年,衣著乾淨,步伐穩健。他單手按向測靈石,灰白的石頭上泛起了一層淡金色光芒,不是很亮,但是色澤純淨。執事翻開測脈盤開始測試他的經脈,又挑了幾味草藥讓他辨識,前後用了不到盞茶功夫,執事便在冊子上寫了幾個字,朝旁邊一位身著白衫的年輕弟子點了點頭。
「青玄峰,候選學徒。」
這個少年微微地翹起了嘴角,轉身下了台子。底下人群中議論紛紛,有的羨慕、有的嫉妒、有的在心裡盤算自己能有幾分把握。
後面連著四五人,有好有壞,有人高興,有人失望,一個黝黑漢子靈種測試時,測靈石几乎沒有反應,執事也說「不適宜修行」,讓人領到旁邊去了,有個瘦高少年,靈種測試,測靈石極亮,但是辨識草藥的時候卻錯了兩味,執事在冊子上寫了幾筆,將他分去了赤爐峰。還有個小姑娘,一眼分辨出一株很難辨認的陳年藥根,但是卻主動坦白自己背過藥譜,並未真的見過,執事卻多看了他兩眼。
韓序站在台下將這些一一記下,也把執事的判斷依據摸了個大概,測試靈種看的是測靈石的亮度和顏色純度,經脈測試看的是行氣的通暢程度和經脈的承受能力,技藝考的倒不是誰認藥多少,而是心態穩不穩,功底厚不厚、出了差錯認不認。
當念到韓序的名字時,日頭已經攀上了東邊的山脊。
韓序走上木台,執事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翻了一頁冊子,說道:「韓序,清溪鎮,春山藥廬出身,韓春山收養,修煉《小青元訣》,啟靈圓滿,未入鍊氣。」
「先測靈種。」執事指向那塊灰白色的測靈石,「把手放到測靈石上,凝神內視,不必刻意催動功法。」
韓序來到測靈石前,將右手手掌放在上面,觸手冰涼,他閉上雙眼,只是存想平日運功行氣的路線,默默感應,但不主動牽引靈氣。
手下的測靈石開始發光,光線很淡,是青色的光芒,像是春天的嫩葉,被太陽曬過後稍稍有些褪色。但是青色中好像還糅雜了幾股別的顏色在裡面,有淡淡的黃色,淺白色,還有一些灰濛濛的顏色,一片混沌,光芒本身不算弱小,發散開來剛好籠住手背,只是有些雜色,沒有一種能占據主導的顏色。
執事眯眼看了片刻,伸手在測靈石上輕輕一拍,石面微微一震,光芒跳躍了一下便恢復原樣,他又讓韓序換了左手,結果與右手相差無幾。前後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執事收回手,在冊子上面記錄。
「靈種偏木屬性,靈根已發,木氣為主,但雜氣偏多,趨無定向,資質平平。」執事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品評藥材。「不宜按修煉天賦培養。」
台下議論紛紛,沒有嘲弄,因為大家都差不多,天資極高者那是萬里挑一的機率,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心態,靈種平平的人太多了。
韓序把手從測靈石上拿下來,沒說話,也不關心台下人的反應,他趁著執事低頭記錄的間隙,凝神往識海里掃了一下,用補天圖錄掃描了一下自己的靈種和身上的靈氣。
【靈種靈性:弱】
【木系親和:弱】
【五行靈氣:雜靈未序】
【靈種狀態:生機尚存】
韓序將這幾行字看了一遍,執事說的只是表象,圖錄卻把原因寫了出來:「雜靈未序」,他的體內還有別的靈氣,但是卻各走各的,並未理順,各行其道,有時會彼此爭奪行氣路線,這跟他此前在內景中看到的情形相符。
問題不在雜,而是在於秩序。
他沒有多做什麼,現在他只知道問題在哪裡,卻不知道如何解決問題。
「繼續測試下一項,經脈、竅穴。」執事取過探脈盤,盤子有巴掌大小,上面嵌著幾圈細密的銅線,中間鑲著一顆不知是何屬性的靈石。又從旁邊匣子裡面取出一根長長的引氣針,針身看著像是銀的,上面還有些許星星點點的光芒,針尾連著一縷極細的絲線。
「伸出右手,不要運功。」
韓序將手腕放到探脈盤上,執事用引氣針在他的少商穴上輕輕一刺,針尖刺入穴位一分,一股微涼的氣息,順著針尾絲線傳到探脈盤上,盤面銅線隨即亮了起來,先是外圈,然後往裡一圈、兩圈,光芒很穩,沒有任何跳動,也未斷,執事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之色,又把引氣針分別在關沖、商陽兩穴試了試,探脈盤上的光芒依舊穩定,只是到了最內一圈,接近氣海時微微暗了一下,那不是堵塞,是經脈竅穴靈化不足,問題不大,只需些許時日即可彌補。
「嗯,經脈通暢。」執事的筆在冊子上停了一下,「竅穴與行氣經脈要比靈種資質好很多,尤其是手部的幾條經脈,按照你的靈種姿勢,這裡不應如此順暢。」
他看了韓序一眼,像是在思考為何,最終微微了點了下頭。
「啟靈下了功夫,基礎打得紮實。」
韓序沒有說話,這些當然不只是基礎紮實,要不是韓春山的札記和補天圖錄的輔助,也不會這樣,但是這些他不能說。
探脈盤上的光芒逐漸暗下來,剩下的只是沿著常規經絡探查,沒有顯示額外的異常表現,韓序收回手,活動了一下胳膊,心裡舒了一口氣。
「資質平平,經脈尚可。」執事在冊子上寫下了最後一行批註,「適宜分派需耐心與精微之事。」
靈種平平,經脈通暢,這個結果不算耀眼,卻是比大部分人的結果要好不少。
「第三項,技藝。」執事向旁邊招了招手,旁邊的兩名弟子將台上的粗布掀開,露出三排物事,一堆混放的晾乾的藥材,第二排是兩株幼苗,第三排是一張壓著的舊紙,上面是一份有錯漏的煎藥記錄。
「任選一樣,說出你能認出的東西,盡力即可,但要有所依憑。」
前面幾人有的選了干藥材,有人選了幼苗。韓序走到藥材前面,下面的盤子是粗陶所制,裡面放了十來味藥材混在一處,有些是完整的根莖和葉片,有些是藥材的切片,還有一些已經碎成了渣,沒有任何標示,也無順序。
他先彎腰聞了聞,又拿起兩片干葉對著太陽觀察,他的動作不緊不慢,這樣的工作他在藥廬幹了五年,每日皆是如此,認藥無需翻書,眼睛觀其顏色薄厚,鼻子嗅其味道、乾濕,指腹感其質地。
「這味防風,年份不夠。」他拿出一片淡褐色切片,放在手心,「正常年份足了色呈深棕褐色,油性偏重。這片發白,質地粗糙,藥性偏薄。」
他又從陶盤裡拿出一小塊黑褐色的根,掰開聞了聞。
「這味地黃,受潮了,斷面顏色發暗,有霉酸味,正常地黃味甘,無酸氣,受潮質變,不宜入藥。」
他把兩味藥放到案上,又拿起兩顆外形相似的草根,細長彎曲,顏色相近,表皮發皺。
台下有人低聲說道:「這兩個不是同一種嗎?」
韓序搖了搖頭,「這根節間距密、斷面中空,是續斷;那根間距較長、斷面實心,是牛膝。」他翻過兩支草根,用指甲在斷面上各掐了一下,在上面留下兩道淺痕。「續斷的質感較脆,牛膝則柔韌得多。兩種草藥長得雖像,但是藥性不同:續斷接骨續筋,牛膝活血通經。如若脈象不對,就不能混用。」
執事正在低頭記錄,這時抬起眼看向韓序。
還剩最後一株草藥沒有辨認,那株草藥根莖粗短,葉子捲成團狀,氣味刺鼻,聞起來像是某種辛溫性質的藥材,具體是何種藥材,他也說不上來。
「這株我不認識。」他將藥材放回盤子,語氣平靜。
「不認識,為何不隨意說一個?」
「不識便是不識,辨藥一事非同小可,需斟酌行事,不可亂猜。」
執事盯著他看了兩息,又低頭在冊子上記錄,這次寫的似乎比前些人多了幾行字。
韓序推到一邊,趁著旁人沒注意,用圖錄掃了一下長案上的那幾味藥材:
【防風:年份不足,藥性偏薄】
【地黃:受潮,發霉質變】
【續斷:中空質脆,可接骨續筋】
【牛膝:實心柔韌,可活血通經】
方才辨藥時的那些判斷,都是韓序在藥廬實實在在積累出來的經驗,圖錄此刻的提示,更像是對他的判斷做了一番校驗。
執事放下筆,偏起頭對著旁邊一位身著淡青長衫的女修低聲說了幾句,那位女修約莫三十出頭,腰間掛著一塊刻著「棲霞」二字的腰牌,面容秀麗,目光沉靜,她接過執事遞過來的冊子,視線在韓序那裡停了一瞬,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靈種偏弱,但是懂藥理,行事穩重,適合去外圃。」他的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與執事確認。
執事點了點頭,女修不再說話,只把那頁冊子折了一角。
考核又進行了小半個時辰,所有人這才測試完成,執事站起身,開始宣布測試結果。
前幾名,靈種優秀、經脈通暢的弟子,被分去了青玄峰做候選的外門學徒,體魄好,能出力的,都被排到赤爐峰打雜。懂獸性,飼養過牲口家禽的,被分到了鳴岐峰,普通雜役大多都分到了雲隱峰負責掃地、守門、跑腿這些活計。
輪到韓序的時候,時間都已經快到正午。
「韓序,棲霞峰,外圍藥田雜役。」
執事說完,那位穿著淡青色長衫的女修便從台側走了出來,身後弟子端著一隻木盤,裡面放著一塊木牌、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短衫和一張蓋了印信的清單。
「我是棲霞峰外圃執事,宋知禾。」她示意弟子把木盤遞給韓序,「這是你的身份木牌,當季衣物和月例清單,每月有靈石兩塊、雜糧五十斤、鹽一斤,今日會有管事帶你上單人路,明早開始巡田工作。」
她又補了一句:「外圃的工作不比他處,每錯一處皆要記帳,賞罰分明,你若真有藥廬的底子,就別浪費了。」
韓序雙手接過木盤,身份木牌不大,正面只刻了一片葉子與四個字:棲霞雜役。木牌看著像是新制不久。兩套粗布衣服是灰褐色的,料子看著很結實,就是有些硬。月例清單印著每月的明細,下面蓋著一枚小小的印信,印文看不懂,應該是棲霞峰的專屬印記。
身旁幾個同樣分到棲霞峰的雜役弟子似乎有些失望,他們似乎都知道外圍藥田是最苦的差事,韓序倒是沒覺得哪裡不好,在藥廬的時候都已經習慣了與藥石草木為伴的日子,況且木屬性靈氣、宗門功法都和他需要的東西契合,旁人認為是苦差,在他看來卻是一條最好的路。
宋知禾沒有逗留,交代完事情便轉身走了,韓序用拇指摩挲著木牌上的字跡,又抬頭看了眼棲霞峰的方向,山腰上層疊的藥田在陽光下泛著深深淺淺的綠色光芒,山風拂過似乎飄來了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
沒有靈丹妙藥,靈種資質平平,甚至連一本像樣的功法都沒有,只有一塊木牌,兩套粗布衣衫,一份勉強餬口的月例。
棲霞峰,這是他進入青玄門的第一塊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