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藏經閣
次日一早，韓序將外圃的工作提前做完，藥田的水都澆完，藥苗的生長記錄也已完成，巡視完一圈後，他在記錄冊上標記好。把冊子交給杜成看了一眼，杜成翻了幾頁，仔細看了一遍，在今日損耗欄上寫了「無」，然後對韓序說道：「到了藏經閣仔細想好需要什麼書，貢獻點數不好攢。」杜成把記錄貢獻的冊子交到韓序手中，封皮上面蓋著外圃的印記。「一層只有基礎典籍，沒有功法傳承，只有兩個時辰，你帶好紙筆，原本不能帶走，只能就地抄錄，貢獻點數扣完了就不能退了。」
說完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回頭補了一句：「快去快回，下午藥田還要驅蟲。」
棲霞峰到青玄峰之間由一條石板山道相連，路不長，但是景色卻是不同。棲霞峰的田壟和藥田漸漸消失，空氣中也沒了藥草味，變成了一塊塊修在山腰的石坪和修在岩壁間的迴廊。路上遇見的弟子也越來越少，不再有挑水的雜役弟子和扛著鋤頭的老人，換成了身穿白色弟子服飾的年輕人，腰間配著劍囊或是靈獸袋，行走間目不斜視，也不閒聊。韓序不自覺地看了看自己的雜役短衫，把袖子卷下一截。
青玄峰藏經閣建在山腰背側的一片石崖之上，三層樓閣，灰瓦青磚，門口掛著兩盞長明燈，燈焰似是靜止的一樣，風吹也不會動。樓前的石坪之上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藏經閣」三個古篆，石碑一側另書一行小字：青玄弟子憑證入內。韓序站在石碑前看了一會，然後行到側面的偏門處，那裡有一位首閣弟子正坐在一張木桌後面翻看著一本冊子。
「雜役弟子？」那個守閣弟子看了一眼韓序的服飾，又低頭翻看著冊子，「去第幾層？」
「第一層，查閱基礎典籍。」韓序把那本記錄貢獻的冊子遞了過去。
守閣弟子翻開冊子，核對了一下印鑑和貢獻點數，又確認了一下韓序的身份木牌。沒有為難韓序，從抽屜里取出了一塊借閱木牌放到桌上。「兩個時辰，超時會扣貢獻點數。典籍不可帶出，只可抄錄。大廳有座椅、硯台和鎮紙，紙張與筆要自備。一層皆是基礎典籍，不含傳承功法，如若想要找修行功法，得去二層，要憑外門弟子身份牌方可進入。」
他將借閱木牌往韓序前面推了推，補充道：「貢獻點數扣完就不能退了，你可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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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序點了點頭，守閣弟子在冊子上畫了個勾，從韓序的貢獻冊上劃掉了相應的點數。動筆的時候又穩又快，毫無猶豫。這是韓序在棲霞峰外圃幹了大半月攢下的所有積蓄，一下子被清空了。
走進大廳，格局很是樸素：幾排書架擺放得整整齊齊，每排書架前面都貼著分類的標籤：《臟腑》《筋骨》《藥論》《木集》……都是基礎書籍。書不算多，但是很乾淨，書脊之上幾乎沒有灰塵，看樣子是有弟子負責日常維護打掃。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紙氣與墨香。大廳靠近窗戶的位置擺了四五張長桌，坐下是幾把木椅，桌面上擺放著公用的石質硯台，材質像是山上特有的石頭，沒有紙筆。
韓序沒有先去找術法類的書籍，也沒有尋找丹方。他按照葉青芷提供的書單，依次在書架上找到《經脈淺解》《竅穴百問》《功法品階錄》《鍊氣入門總綱》和《木行功法常識》。五本書，有的薄有的厚，薄的只有十幾頁，有的是竹紙抄本，字跡淡的需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
韓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將墨芯筆和一本空白的記錄冊子放到桌上，看這樣子有點像前世在大學圖書館自習。
他先翻開《經脈淺解》，前幾頁講述了人體經脈的通用結構，和他在山下藥廬學到的差不多，但是翻到功法經脈部分時，看到一行文字讓他停了下來：入門之法所行經脈，皆在膚表軀幹，止於氣行主脈，未能深入腠理經絡之幽微。此篇既為築基之階，其上自有延展之餘地，非功法之全貌也。
然後翻看《竅穴百問》，這本比《經脈淺解》要厚，書中把常見竅穴按位置劃分了十幾類。他在書中將自己用了這麼久的主要經脈竅穴一條一條地查過去：每一處竅穴皆有對應的名字、位置描述和所屬的經脈體系。但是唯獨在識海內景里發現的兩處未知竅穴，翻遍了這本《竅穴百問》都沒有記載，第一處未知竅穴靠近氣海的位置，輪廓比最初發現時清晰了些，泛著淡淡的青光。此前藉助內景觀察行氣路線時，他便注意到這個竅穴了，第二處未知竅穴則更遠、更淡，至今仍有一團若有若無的暗影。這兩處竅穴都不在任何一類竅穴圖錄中，韓序翻找了數遍，也未找到相近的標註。對應的位置在書中毫無記錄。
他將《竅穴百問》放到了一旁，翻開《功法品階錄》，這本書對他幫助很大：書籍開篇就把功法按照兩個維度做了分層：一是境界類別，分別是入門法、鍊氣法、築基法及以上的功法類別；二是品階，分為天地玄黃四階，每階又分上中下三品。他在入門法那裡找到了《小青元訣》的介紹：黃階下品，作用為感靈、通脈、開竅、引種。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此類功法僅供啟靈入門，並非正式鍊氣之法。勉強修之，也只能維持鍊氣初期修行，難以擴張氣海，支撐後續境界。與之前在《雜役入門冊》中記錄的基本吻合，這裡的記錄更加詳細明確。
翻到關於鍊氣法的那頁時，他用手指在書上找到木屬性功法的分類欄。青玄門登記在冊的木系鍊氣功法一共三種，前兩種是只記錄了前半句的殘缺孤本，另一種則是青玄峰陸行舟所修煉的高階傳承。第三種，《青木養元功》，玄階下品，外門木屬性功法，注重溫養經脈、竅穴、氣海，行氣穩定，無不良反應，不以爆發見長。
這本功法正是他目前所需，韓序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能夠溫養經脈，穩固靈力，支持氣海擴張的正式鍊氣法。而不是那種爆發性的功法。
他在記錄車上把《青木養元功》的名字和品階記下，然後又翻到《鍊氣入門總綱》，對照著查了幾條基本原則，鍊氣法不僅需要吸納靈氣，還要煉化靈力、擴張氣海，為後續施展法術打下根基，《青元引脈法》雖然讓他勉強進入了鍊氣一層，暫時穩固了靈力，卻無法繼續擴張氣海，無法再進一步。
他將五本書的內容看完，又重新拿起《竅穴百問》，在心裡將那兩個未知竅穴的位置與書中的經圖從頭到尾一一對照，沒有，不在任何一類的記載之中，不在任何一條行氣經脈、竅穴圖錄上，連靠近的位置都沒有類似的標註。
識海里，補天圖錄浮現幾行文字：
【位置竅穴：兩處】
【現有典籍：無對應記錄】
【竅穴狀態：與木屬性靈力存在微弱感應】
【信息不足：無法判斷具體屬性】
韓序看了幾遍圖錄的提示，沒有名字、也沒有具體的功能信息，只是確認了與木屬性靈氣有微弱感應。
他將《竅穴百問》合上，手指在封面上畫著圈，沒有出現在這本書里，不代表沒被人發現過，也許更高層的經圖之中或許另有記載，也許只是他目前查到的典籍還不夠完整。在找到更多可參照的東西之前，這兩個未知竅穴究竟是什麼、有什麼作用，他都不能妄下定論。
將《竅穴百問》放回書架，正要準備離開，他沒有立刻向著門口走，來時他是在書架的正面尋找書籍，靠牆最裡面的那排書架他還沒看過，那片區域比其它書架更暗一些，沒有窗戶，只有一盞燈籠，光線被擋了大半，上面的書也和正面的書不同，大多是一些散本、札記、舊書一類，甚至有幾本書連封面上的字都要磨沒了。
他在最裡面的那排書架下面發現一卷很薄的紙卷，不是書，像是從某本更厚的經卷裡面脫落下來的散頁，被人用麻線重新訂在了一起。封皮有些殘缺，剩下的部分隱約能辨認出幾個古舊的篆字，字體的風格明顯和這裡的文字不同，起筆圓潤，收筆略頓，似有一種說不出的寧靜祥和的意味。他將封皮上殘留的字對著燈光辨認，前半部分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後三個字像是「觀想章」。
他隨手翻了兩頁，沒有運氣口訣，也沒有運轉周天的法門，更沒有術法或是御器的方法。上面都是「觀神」「蘊神」「靜照」「意守」一類的詞語，看起來不像是修行典籍，更像是某種精神訓練之法。再向後翻，其中一頁的角落上畫著一顆很小的種子圖，下方畫著幾層極淡的圓圈，像是某種概念化的田壟，但是圖像已經殘缺，關鍵部分也不全。
整本殘經翻閱下來，既不像能引氣，也不像能煉靈，也不像是能攻擊或者防禦。換人來看，大概翻了幾頁就隨手放回去了。
識海里，補天圖錄忽然有了反應，先是震動了一下，與圖錄第一次被激活時的震動很像，然後浮現了幾行文字：
【殘經：維識觀想章】
【品階：不明】
【類別：不明】
【內容殘缺，需破譯】
【疑似神識內觀法】
韓序盯著最後一行一動不動。
神識，這兩字是他進入青玄門以來，翻遍所有典籍，幾乎都沒有見過的詞。《雜役入門冊》《經脈淺解》《鍊氣入門總綱》都沒有，韓春山的札記里也沒有，至少在他目前接觸到的典籍之中並無與神識相關的內容，似乎神識修煉並不是鍊氣期的內容。他自己最清楚，他的神識目前還是太弱，連續開啟圖錄的時間過長就會有副作用，輕則內景顯示模糊，重了就會太陽穴發脹刺痛，推演時間過久，眼前就會發黑。通過這段時間使用的經驗總結，補天圖錄所有的功能都是依靠神識境界來發揮。
他將殘經又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遍，還是看不出修行的方法，連如何開始都不知道。殘經的文字散落在不同頁面之上，有些被蟲子蛀了，有些墨跡已經被水洇成一團黑灰色。即便以韓春山留下的那些知識，恐怕也難以從中整理出完整的修行方法，但是圖錄說疑似神識修煉功法，如果圖錄提示的是真的，那麼這卷殘經，很可能是他目前得到的唯一與如何修煉神識相關的線索。
韓序拿著殘經來到守閣弟子面前，守閣弟子見他手裡拿著那幾頁殘破的經卷，顯得很無奈，他以前也見過不少人拿過這卷殘經，後來發現看不明白，又放回去了。
「這卷殘經可否抄錄？」
守閣弟子低頭看了眼那捲殘經，又翻了下目錄。「可以，它不屬於宗門傳承，你已經獲得一層查閱的資格，可在限時內抄錄，不過我提醒你，這東西放了有些年頭了，前前後後也有不少人抄過，但是至今無人看出是什麼。」
「那我抄一份。」
守閣弟子沒有勸說，只是在冊子上記下了借書記錄，示意他可以將原本帶去抄寫。韓序取出自己的紙冊和墨芯筆，開始逐頁謄抄，他抄得很慢，也很細緻，就連殘卷上的那顆種子圖也用極細的線條描繪了下來，他極盡所能地還原殘經的樣貌，殘缺的地方也照原樣畫了下來。
抄完後他將殘經原本換給了守閣弟子，將手抄本合起收好。守閣弟子瞥了一眼他的抄本，在種子圖的地方不由地停了一下，又看了眼韓序，沒有說話。
走出藏經閣，剛過午時。青玄峰的石階上面映著正午的陽光，石板上的紋路被照得發亮，山道兩側的松枝上面還掛著晨間尚未散盡的露水，幾隻不知名的靈鳥從崖邊掠過。
他的懷中有兩樣東西，一樣是記錄冊上面記載的基礎典籍和《青木養元功》的線索，只有取得外門弟子的身份，積攢足夠貢獻，才能兌換。
另一樣是那幾頁手抄的佛門殘經，沒有品階，沒有類別，也沒有行氣、引氣的口訣，也沒有修行閥門，只有一個線索：神識。
識海深處，補天圖錄靜靜地浮現一行文字：
【需破譯】
他走下石階，青玄峰的松林特有的氣息伴著山霧從兩側漫了過來，清清涼涼的，棲霞峰的藥田還在等他看護。下午的活計不能耽擱，但是他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那捲殘經，似乎讓他看到了另一扇沒被推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