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這些我都不要
陳長安跟著趙祁走進承天殿。
朱漆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兩個人並沒有停下腳步。
趙祁走在前面,她一直挺著背,步子沉穩,但了七八步後,她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陳長安抬著頭,看到了大殿之上,御案後坐著的那個人。
他穿玄色常服,鬢邊已經灰白,正低著頭看著摺子,聽到了腳步聲才抬起頭來。
他抬起眼的時候,陳長安感覺到了趙祁的呼吸明顯就亂了起來。
趙祁看著御案後的那個人,她從來沒想過自己與自己父皇再見時,自己會是這樣的反常。
她以為她早就習慣了沒有父皇在身邊,但再見到父皇時,她就發現自己錯了。
當她看到父皇那灰白了的鬢角,她忽然就成了那個十歲小姑娘,被父皇高舉過頭,咯咯地笑到喘不上氣。
那些年那麼長,長到她都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可她沒有。
她走到御前,按著規矩行了大禮,雙手交疊在額前,俯身下拜。
聲音卻卡在了喉嚨里,那句「兒臣」兩個字,她說了一半就卡住了。
陳長安站在趙祁身後,並沒有下跪,看著這對父女。
御案後的人站了起來。
還沒等人反應,御案後屏風裡,皇后先動了。
她從屏風後沖了出來,趙祁剛抬起頭就被她抱進了懷裡。
「母后....」
趙祁話未說完,淚已先流,皇后緊緊地抱著,不斷地在趙祁的後背上下撫摸著,也流下了淚水。
御案上皇帝含笑摸了摸鬍鬚,看向了地上的母女,走下來後也蹲了下去,將母女都摟入懷中。
陳長安安靜地站在那裡,等著面前這一家三口把那點被他打斷的溫情重新續上。
他輪迴八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了,每一世父母與子女都是相似的,嘴上不說的,心裡都裝著。
他見過太多次了,但每一次,他還是會等。
等他們說完那些不必說出口的話。
皇帝終於把目光從自己女兒身上移開,落在了陳長安身上。
那目光從溫和陡然轉為審視。
他對於這個救了自己女兒的人已經看過了密報,知道一些底細,但也僅此而已。
此刻這個人就站在他的面前,站得隨意卻不散漫,目光平靜但並未低垂,看樣子並不打算隱瞞什麼,也不打算解釋什麼的人。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身上,他竟然看到了一種超脫世俗的高深感。
陳長安面對皇帝的目光也不懼,就這樣與這位人間的帝王對視著。
「你就是救了祁兒的那位公子?」皇帝審視著陳長安開口,語氣恢復沉穩不帶一點情緒。
陳長安對著他行了一個標準的揖禮,「也是巧合。」
八輩子輪迴下來,這點分寸早已刻進了他骨子裡,他是修行之人,並不受人間帝王管轄。
皇帝眉梢微動,這個答案過於簡潔,也近乎無禮。
但他沒有計較,一個能海上漂流兩年,還能將自己女兒帶回東域的人,若是滿口「陛下聖恩」,反倒顯得假了。
「朕賞你。」皇帝頓了頓,目光掃了一眼身旁的皇后與趙祁,似是在徵詢什麼。
「三品虛銜,賜金萬兩,宅第......」
「陛下。」陳長安抬手打斷了皇帝的話,「這些我都不要這些。」
殿內一靜,趙祁也抬起眼看向了他。
皇帝沒有因為陳長安打斷他的話而發怒,他只是眯了眯眼,看這個膽敢打斷他說話的人,等著對方開口。
「我只想進書閣。」
皇帝頓了一下。
他以為會聽到陳長安向他要什麼軍權,封地,某種特殊的恩賞。
這些是身為皇帝的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訴求了,他早就有所準備。
但眼前的陳長安,不要金銀,不要名利,他只想要進書閣。
「書閣?」皇帝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試探,「朕的書閣里,藏的不過是些前朝舊檔,地理雜記,方術殘篇。」
「你確定你要進書閣麼?」
「我來京都,只為書閣。」陳長安回答得很自然,「書讀完,我就會走。」
這話說得太輕巧了,輕巧到讓皇帝不知道該不該信。
書閣只是有一些修行方面的書籍,可大多已是上古之物,很多術法都已淘汰了。
皇帝看著陳長安,看著他那又眼睛,那眼神太老了,老得不像一個年輕孩子該有的眼神。
那種感覺,就像他見過的那些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一般,冰冷,無情,對一切事物的漠視。
皇帝沉默了片刻,最後只說了兩個字:「准了。」
趙祁在皇帝答應下來的那一瞬,也動了。
她起身向前皇帝身邊邁了半步,側過臉看向了皇帝,「父皇,兒臣也想去。」
皇帝和皇后一同看向了趙祁。
「你在外已有十年之久,我記得你小時候最討厭的就是看書了。」皇帝的話說到一半,突然想到了趙祁去到的那個地方。
靈域,修士眾多,宗門林立,趙祁難道真的已踏上修行之路?
皇帝看著她,語氣比方才軟了些,「你去做什麼?」
趙祁垂眼,笑了一下,「兒臣在靈域裡跟著師父修行,有很多東西自己沒能參悟,想去書閣看看。」
皇帝看著趙祁的笑容,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他抬手摸著趙祁的臉,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揮了揮手。
「去吧。」
趙祁行了一禮,轉身時和主角的目光對視了一瞬。
陳長安活了八輩子了,他知道那種眼神。
趙祁在藏,她想將自己藏起來。
陳長安看著離開的趙祁,向著皇帝和皇后行了一禮後,跟了上去。
兩個一前一後走出了承天殿,陳長安跟著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
「趙祁不會真有那種想法吧。」
陳長安沒有說破,只是把那兩步的距離保持得剛剛好。
書閣在皇城最深處,他們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皇帝和皇后站在殿門口,看著兩個遠去的身影。
皇后伸手挽住了皇帝的手,「陛下,祁兒踏入修行了?」
皇帝搖搖頭,看著大步離開的趙祁,「這丫頭在騙我們。」
「騙?」皇后看向皇帝,「這孩子為什麼要騙我們。」
皇帝咳了一聲,「趙簡已踏入修行,如今已達二境。」
「如果祁兒此刻不向外表露自己也踏入修行,那就會引起朝野猜忌。」
他看向皇后,「你也不想祁兒真的走上那條路吧。」
皇后不語,只是一味地輕拍著皇帝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