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穿小鞋(下)


  我多留了個心眼,越想越覺得這事處處透著蹊蹺。

  按常理來說,皇后找皇妃興師問罪,要敲山震虎也好,要屈打成招也罷,倆人身份擺在那裡,直接對著她本人上手段就是了。

  就算真要殺雞儆猴,也得挑幾個有頭有臉的大宮女、大嬤嬤下手,怎麼也輪不到三個小太監頭上。

  邏輯上講不通。

  更讓我在意的是給我們發衣服的小子。

  那哥們就好像專門等著我們一樣,這麼多群演,唯獨給我們仨分了太監裝。

  種種異象結合下來,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我們被王副導穿小鞋了,明目張胆地穿上了。

  他是想借著拍戲的由頭,名正言順地讓我們吃點苦頭。

  這個道理不難想通。

  

  花和尚比我晚了幾秒反應過來,牙齒咬得咯咯響。

  「狗日的王副導,老子去干他!」

  我趕忙伸手拽住:「別衝動,咱手裡沒證據,隨便動手打人,那不成流氓了?搞不好還得進局子。」

  花和尚急得直跺腳:「不是,那咋辦?真要挨這頓板子?」

  六子到這會兒還沒反應過來,眨巴著眼睛問:「哥,別激動,拍戲麼,肯定用的道具,打在身上不疼的。」

  「用個屁的道具!」

  花和尚一指遠處的三個差役。

  只見院子東南角,三個穿著衙役服的漢子正杵著水火棍,一臉不善地朝我們打量著。

  六子看見三桿明晃晃的水火棍,不說話了。

  花和尚沉默了幾秒,問:「季老弟,要不乾脆不演了?咱走人,愛誰誰。」

  我差點就點了頭。

  為了十幾塊錢的群演費,挨一頓毒打,確實犯不著。

  而且那是他娘的水火棍,挨上幾十下,不死也得落個殘廢。

  可我剛準備張口,餘光不經意瞥了眼殿內,正對著門口的香案前擺著一排蒲團,圓滾滾的,十分厚實。

  我眼前一亮。

  有了!

  我一把攬過六子的肩膀,指著殿裡,「六子,看見那個沒?」

  六子眯眼看了看:「蒲團唄,我哥廟裡全是那玩意,跪著磕頭用的。」

  「去,發揮你的老本行,給咱順三個過來。」

  「你是說...」

  「對!」我重重點頭:「咱把蒲團墊到屁股底下,挨多少下也不怕。」

  這三個差役雖然看著眼神兇惡,可說到底都是普通人,跟古代專業打板子的衙役有本質區別。

  相傳以前老衙役打板子,隔著豆腐打肉,肉碎而豆腐不散...

  這仨人手裡肯定是沒有那等力透紙背的花活的,即便使出全力也只是蠻力,只要墊著蒲團挨打,不痛不癢。

  花和尚一拍大腿:「好主意啊!六子,去!」

  六子也沒猶豫,貓著腰就溜過去了。

  院裡人多,彼此還都不認識,這種活對六子來說手到擒來。

  不到兩分鐘,他衣服捧里就塞著三個蒲團回來了,臉不紅氣不喘,行雲流水。

  我們趕緊溜到偏殿後面,一人一個,塞進屁股後頭,太監袍子本來就寬大,從外面一點看不出端倪。

  等回到拍攝場地,場務已經在清點演員了。

  「各就各位!別說話了,第一場,準備。」

  所有演員依次站到指定位置。

  「燈光準備好了沒有?」

  「錄音就位。」

  「好——開拍!」

  一聲令下,院子裡安靜了。

  我屏住呼吸,目光緊隨門口方向。按照劇本,皇后娘娘會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氣勢洶洶地殺到棲鳳宮。

  腳步聲響了起來,宮女太監魚貫而入,分列兩側。

  「皇后娘娘駕到!」

  所有演員齊刷刷跪了下去

  一抹明黃的身影踱步而入,正是這部戲的皇后。角色選的不錯,架勢是足的。

  接著,女主角現身了。

  「兒臣恭迎母后。」

  一道悅耳的嗓音從殿內傳來。

  我下意識側頭,只見一個身著華服的女人從棲鳳宮殿裡緩緩現身,對著皇后盈盈一拜。

  她一身紫色滿族朝褂,五官端莊,皮膚白的透明,烏黑的髮髻配上金色髮簪,整個人......

  我沒時間細看妝容了。

  這張臉...

  小姨?!

  我腦子徹底懵了。

  合著這部戲的女一號是小姨嗎?

  她好似完全沒注意到我的存在,半垂著眼睫,恭謹地行完了禮。

  「貴妃真是好大架子,本宮來了,也不見你迎出殿門,莫非是棲鳳宮的鳳氣養人,讓你忘了自己是誰了?」

  小姨身形微微一顫:「兒臣不敢。只是昨夜服侍太后抄寫經書至深夜,今晨有些睏乏,未能遠迎,請母后恕罪。」

  「抄寫經書?」皇后冷笑一聲,「倒是個好藉口。可本宮怎麼聽說,有人借著抄經的名頭,半夜在宮裡行巫蠱咒怨之事?」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兒臣不知此話從何而來,母后若是有真憑實據,還請明示!」

  「放肆,妖女竟敢質問本宮?」

  皇后娘娘聲如洪鐘:「來人啊,把棲鳳宮上下一干人等,統統給我拿下。」

  一眾侍衛應聲而動,抄著傢伙就沖了上來,宮女們尖叫著四散逃跑,嬤嬤們跪地求饒,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我的戲份也該來了。

  果然,兩個壯漢大步流星地衝到我面前,二話不說就把我往院子裡拽。我象徵性地掙扎了兩下,然後被他們摁在了一條長凳上。

  「杖責三十!」

  皇后娘娘冷冰冰的聲音傳來。

  花和尚這廝入戲極快,扯著嗓子就開始嚎:「冤枉啊皇后娘娘,奴才冤枉啊。」

  我趴在那兒,眯著眼偷偷往殿裡看。

  皇后直挺挺站在殿前,氣勢凜然,而小姨面對面跪在她面前。

  「本宮問你,棲鳳宮藏著的那些巫蠱之物,是不是你的手筆?」

  小姨抬起了頭。

  她的眼眶不知何時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

  「回母后,兒臣不知。」

  我心裡狠狠揪了一下。

  不止是我,所有人的心都齊齊揪了一下。

  小姨明明只是跪在地上,低著頭說話,可那委屈勁兒就是撲面而來。

  我甚至能感覺到幾個群演的呼吸都變輕了,要不是知道是拍戲,估計都要跳起來替小姨喊冤了。

  所謂的「顏之有理」,是不是就是這麼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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