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男兒有淚不輕彈
見我沒有「學壞」,小姨這才鬆了口氣,眸子也軟了下來。
她是放鬆了,可我卻猛然想起小姨在飯桌上的表現,那侃侃而談的模樣,那對行業的熟悉程度...
一般的盜版販子沒這知識儲備!
我眼睛一下眯了起來。
「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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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了?」
「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倒騰盜版錄像帶發的家?」
小姨一口水差點噴了。
「季小松,你想死啊你,把我跟呂國棟歸為一類人?」
不是?那我就不理解了,一個行外人,怎麼能對盜版行當如數家珍,甚至能一口報出行情價。
小姨見我疑惑的表情,輕聲嘆了口氣,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小姨在橫店混了這麼多年,南來北往的販子見多了,賣碟小販、跑龍套的,私下裡聊的都是這些。我就算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
我嘴上輕輕「哦」了一聲,這事算是翻篇。
可心裡卻是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我也是個跑龍套的,我咋沒聽人聊過這個話題呢?
小姨似乎急於更換話題,迅速發動了富康車,沖我道:「去哪兒?小姨送你。」
「回影視城唄,得趕緊回去看看,咱們的六幾到底得手了沒有。」我隨口道。
車子駛入夜色。
我靠在副駕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掠去。
看著小姨被光影勾勒出的側臉,我恍惚了一下,輕聲問道:
「小姨。」
「又咋了?」
「話說你今天去公司找呂國棟,到底是有什麼事兒啊?」
話音未落,我分明看到小姨握著方向盤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只是悶著頭盯著前方的路。
又不說?
我皺著眉頭打量她。
幾秒鐘後,我的視線落在了小姨放在中控台的皮包上,她從來沒背過這麼大的包,而且裡頭鼓鼓囊囊的。
一個念頭猛地闖入我的腦海,莫非……
「小姨。」我發覺自己的嗓音有點顫,「你、你找呂國棟,是給我說情的?」
小姨抿緊了嘴唇,閉口不談。
可沉默本身,就是最響亮的回答。
看著小姨夜燈下格外柔和的側臉,我心裡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揉了一下,又酸又軟,軟得一塌糊塗。
「小、小姨,你……」
我眼眶頓時有些濕潤,一股酸酸的味道從左胸直衝鼻腔。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遇貼心人。
小姨心裡藏了很多事兒,這點我知道,但在經濟方面,她瞞不住我。一個連住賓館都要精打細算的人,一個每日奔波於各個劇組拼命演戲的人,一下子拿出了滿滿一個皮包的錢,只為了讓她任性的侄子免遭一頓毒打......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化了。
我愛你三個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嘴巴剛剛張開。
「打住,憋回去。」
小姨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想法,頭也不回:「你再敢多說一個字,我現在就把你扔下車打死。」
「呃——」
我喉頭一噎,所有的情緒盡數散去。
咋了這是?不就是表白麼,你不答應就是了,我又不是第一次讓你拒絕,犯得著不讓說話麼。
不過看著小姨漸漸冷峻的俏臉,我還是識相地沒再講話。
富康車在鐵皮房前停下。
推開門,兩道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不知在翻騰什麼。
「喲!季老弟回來啦。」
花和尚見我進來,咧嘴笑了起來:「咋樣,跟老狐狸談得咋樣了?」
我沒急著回答,眼睛先掃了一圈鐵皮房。
六子正坐在床沿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根煙,表情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一點也沒有得手後的興奮勁兒。
我心裡咯噔一下。
媽的,別是沒偷到吧?
「對付過了。」我隨口應了一句,拖了把椅子坐下,「你們呢?六子,得手了沒?」
六子沒吭聲,沖我擠了擠眼睛。
花和尚忽然嘿嘿一笑:「季老弟,你眼眶咋紅紅的?咋的,被薇薇姐教訓了?」
我:「……」
「薇薇姐,你這臉咋這麼冷呢?」花和尚拿胳膊肘杵了杵六子,「六子,你看,我就說季老弟肯定是被薇薇姐罵了,你還不信。」
六子慢悠悠地開口:「罵?我看不像。」
「那像啥?」花和尚問。
「像是...表白被拒了。」六子一本正經地說。
我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滾滾滾,你倆別在這瞎扯淡。」
我惱羞成怒:「我問你們正事呢,六子,你到底得手了沒有?」
六子嘿嘿一笑,把手慢悠悠伸進懷裡,掏了半天,摸出一沓A4紙。
「喏。」
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扔。
我眼睛瞬間亮了,一把抓過。
報價單!
所有盜版錄像帶的名稱、品類、數量、單價,最底下還有呂國棟的親筆簽名和一個紅色的印章。
「一盤三塊七,17223盤,總價六萬三千多,夠姓呂的得蹲幾年了。」六子一臉壞笑。
「艹!」我直接撲向六子,「六幾!你他媽真是我的福將!」
這下有了,有個這玩意兒,再加上我偷拍的現場照片,他呂國棟想跑抵賴都沒法抵賴。
小姨站在一旁,全程沒有說話。
我注意到她的視線落在報價單上,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小季。」
「嗯?」
「你打算去派出所告發呂國棟嗎?」小姨的聲音很平靜,眼底卻藏著幾分我看不懂的深意。
我搖搖頭:「沒必要。」
呂國棟跟我井水不犯河水,我僅僅是想處理大皇子的事而已,若是貿然揭發,他呂國棟出來以後還是一堆麻煩事。
見我否認,小姨似乎鬆了口氣。
「那就行,這行當水很深,證據你拿在手裡就好,若是...揪出太多人,我、我也保不下你。」她目光閃了閃。
那是的我還不太明白小姨的意思,年輕氣盛,我隨口道:
「小姨,我是大人了,我用不著你保。」
「哎!」
小姨嘆了口氣,默默轉身離去。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花和尚湊過來,壓低聲音:「季老弟,你倆真吵架了?」
吵架?
我倒是希望吵架呢,我們連吵架的由頭都沒有。
現在小姨跟我就好似兩條平行線,看似在一個平面,可彼此並沒有什麼交匯的點。
若即若離,永不相交...
小姨,這兩年你到底咋了呢?
我嘆了口氣,默默收拾了情緒。
「給呂國棟寫信吧,老狐狸的安穩覺也睡到頭了...」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