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和我先生一起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登上了飛往倫敦的航班。
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許安安靠著舷窗睡著了。晏恆向空乘要了一條毛毯,輕輕蓋在她身上,然後看著她安靜的睡顏,發了很久的呆。
他真的又要去英國了。
去見他媽媽。
和許安安一起。
落地後,他們租了一輛車,一路向南。
晏恆全程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握著方向盤,按照導航駛過一片又一片綠色的田野。許安安坐在副駕駛,右手一直和晏恆的左手握在一起。
十指相扣。
兩個多小時後,車子駛入了一個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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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子很小,只有一條主街,兩旁是磚石砌成的老房子,牆上爬滿了常春藤。街角有一家麵包店,暖黃的燈光從玻璃窗里透出來,空氣里飄著黃油和麵粉烘烤過的香氣。再往前開幾步,就能看到一座灰白色尖頂的古老教堂,鐘樓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
而教堂斜對面,有一家小小的花店。
店面不大,門口擺著幾排木架,上面密密匝匝地放著各種盆栽。
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一個女人的身影。
她正背對著街道,彎腰整理貨架上的花材,動作不緊不慢。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臂。
頭髮用一根木簪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晏恆把車停在街角的停車位上,熄了火。
兩人坐在駕駛座上,隔著擋風玻璃,遠遠地望著那扇玻璃門裡的身影。
過了很久,許安安聽到晏恆說,「她比以前胖了一點。」
許安安轉頭看向他。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個方向,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以前太瘦了。」他說,「現在這樣……挺好的。」
許安安伸出手,握住他放在膝蓋上的手。
他的手很涼。
「你要進去嗎?」她問。
晏恆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搖頭。
許安安點了點頭,推開車門。
在她要下車的時候,手被晏恆拉得緊了一下,許安安一頓。
回頭看到晏恆混雜著緊張與期待的表情時,許安安回去俯身在晏恆唇上點了一下。
「別緊張,我今天只進去買一束花。」
「好,我等你。」
風鈴響了一聲。
女人聽到動靜,轉過身來,用地道的英式口音說:「歡迎光臨。」
許安安站在門口,她看著面前這張和晏恆有幾分相似的臉。
她很美。
臉上沒有化妝,也有了這個年紀該有的紋路,可依然很美。
優雅又溫柔。
她在看到許安安的臉時,好像愣了一下。
許安安猜測她可能是很久都沒有在這個小鎮上看到中國人了,於是笑了笑,說:
「您好,我想買一束花。」
女人這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哦好,慢慢挑,有喜歡的我幫你包起來。」
她語氣有點結巴,像是不太習慣說中文。
許安安走到花架前,目光掃過那些色彩繽紛的花朵,最後停在了角落裡的白色雛菊上。
「這個吧。」她指了指。
「眼光真好。」女人走過來,抽出幾枝雛菊,「送人還是自己擺?」
許安安想了想,說:「送人。」
女人笑了一下,沒有追問,利落地幫她把花包好,遞給她。
許安安付了錢,接過花,道了聲謝,轉身走出了花店。
接連幾天,許安安都去那家花店。
第二次去,她買了一束洋桔梗,順便誇了一句「店裡的花養得真好」。那個女人笑了,眼角漾開細細的紋路,說:「都是早上剛從溫室里剪下來的。」
第三次去,買了一束玫瑰。
在包花的時候,女人主動問她:「你是來度假的嗎?」
許安安點了點頭:「來散散心。」
「那真好。」女人低頭幫她包花,動作輕柔而熟練,「這個地方很適合放鬆。我以前剛來的時候也待不慣,覺得太安靜了,現在反倒離不開。」
第四次去,女人泡了一杯紅茶請她喝。
「你是自己來玩的嗎?」女人笑著將茶杯遞給她。
「不是,」許安安抿了一口茶,「和我先生一起。」
說出「我先生」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這個稱呼從自己嘴裡說出來,還是有一種陌生又甜蜜的感覺。雖然還沒有結婚,但許安安在面對晏恆媽媽的時候,還是想這麼稱呼晏恆。
其中的緣由她一時間也說不清。
女人注意到了她的羞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你們......很相愛吧。」
「是的,」許安安放下杯子,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我很愛他。」
「真好,」女人的笑得很溫柔,又喃喃了一句「那就好。」
「您呢?」許安安看著她,順口問:「您家人也在這裡嗎?」
女人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她低下頭,繼續修剪手裡的花枝,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有一個兒子。」
她的聲音很輕,有些顫抖。
「他……在中國。很久沒見了。」。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許安安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等著,直到女人再次開口:
「我對不起那個孩子。」
她手裡的剪刀停了下來,目光落在手中的花上,卻沒有聚焦。
「他小的時候,我對他很不好。」她的聲音有些發澀,「做過很多殘忍的事情......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錯,可我控制不了自己。他那么小,什麼都不懂,卻要承受我的折磨。」
她放下剪刀,用手指輕輕撫過一片花瓣的邊緣:「他其實是個很好的孩子。很乖,很懂事。我彈鋼琴的時候,他會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聽,從來不吵不鬧。我以為他聽不懂,其實他什麼都懂。」
許安安的鼻子有些發酸。
「後來他長大了,來過這裡看我。他站在我面前,那麼高,那麼好看——可我那時候還是沒有準備好。我看到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害怕。」女人的眼眶紅了,
「我又一次把他推開了。」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
她抬起頭,望著街上稀疏的行人,「他一定很恨我吧。我那時候就像一個魔鬼,給他留下了那麼多不好的回憶。」
許安安放下茶杯,輕聲問:「那您試過去找他嗎?」
女人搖了搖頭。
「我怎麼配呢?」她低下頭,手指攥緊了圍裙的邊緣,「他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何必再去打擾他。只要知道他過得好就行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我給你看個東西。」
她走進店內,從櫃檯下面的抽屜里翻出一個舊錢包,打開來,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照片。照片已經有些泛黃了,邊角帶著摺痕,看得出來被翻閱過很多次。
照片上是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穿著藍色的校服,對著鏡頭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葡萄。
「這是我兒子小時候。」女人看著照片,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他很帥吧?」
許安安接過照片,看著照片上那個笑容燦爛的小男孩,眼淚差一點就沒忍住。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下去,笑著說:「很帥。眼睛很好看。」
「像他爸爸。」女人說了一句,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比他爸爸好看。」
許安安笑了。
她把照片還給女人,低頭看了看時間。
她已經出來了快一個小時了。晏恆還在街對面等著,她不想讓他等太久。
「謝謝您的茶。」許安安站起身,「我明天再來。」
女人叫住了她,說:「許小姐,」
許安安愣了,她從來沒有告訴她自己的名字,她怎麼會知道?
女人笑了笑,「你一天來的時候,我就認出你了,你和晏恆演過一部電影。」
看著女人臉上的笑容,短暫驚訝過後的許安安很快明白了一切。
她聽到女人問:「冒昧的問一下,你口中的先生......是晏恆嗎?」
許安安點了點頭,「是的。」
女人好像終於放心,笑了。「那就好。」
她看著許安安的臉,「晏恆真的很喜歡你,我從電影裡就能看得出來,「笑了笑,
「這個孩子傻得很,沒有那麼好的演技。」
許安安被她的話逗笑了,忽然意識到面前這位優雅漂亮的女人曾經是多麼的明艷可愛。
見她並不排斥晏恆的話題,許安安想了想開口:」你想見見他嗎?他現在就在——「
「不了。」方靜宜笑著打斷了許安安的話。
許安安愣了,沒想到她會這麼幹脆。
方靜宜淡淡笑了笑,眼角勾出好看的紋路。
「我不是一個好媽媽,虧欠他太多。他卻是個好孩子。在他還小的時候,我一次次毫無理智地傷害他,無能地把所有的痛苦和憤怒向一個孩子發泄.......他嚇得縮在一團,可當我情緒過去後,他還會走過來,伸著小手抱我,說『媽媽不怕』……」
講到這,方靜宜停了好一會,聲音哽咽。
許安安也沒忍住掉下了眼淚。
她無法控制地想到方靜宜口中的場景。
小小的晏恆,一次次走向母親,又一次次被推開,顫抖著,不知所措著,害怕著,又期待著。
那時的他在想什麼?
他的身邊連一個可以保護他的人都沒有,他該有多麼害怕......
許安安心痛到無法呼吸,需要大口喘氣,才能讓自己平穩下來。
兩個人沉默了好久,方靜宜才再次開口。
「晏恆是一個善良的孩子,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他應該沒有和你說過怨恨我的話......」
許安安點了點頭,「他知道你是生了病,他一直很愛你。」
」傻孩子,「方靜宜眼淚掉下來,她用手擦了擦,」一個合格的母親就算生了病也不應該傷害自己孩子的。「
「這就是我不見他的原因。他一定會體諒我,原諒我。但我不配。這麼多年,我沒有做到一個母親一丁點的責任,現在又憑什麼享受他無條件的愛和原諒?這不公平。「
許安安理解方靜宜說的意思,卻還是有不同意見,「可是,你怎麼知道晏恆也是這麼想?難道你就因為這個,而讓他永遠失去母親?這難道不是一種自私嗎?「
方靜宜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戳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