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自己的店
第二天一大早,聞照野還沒起床,手機就響了。
他眯著眼摸到手機,一看是孫伯安。六點半。
「孫老,您這是要幹什麼……」
「起來,帶你去看鋪面。」
聞照野愣了一下:「什麼鋪面?」
「你自己開店不要鋪面的?睡大街開店啊?」孫伯安在電話那頭聲音很沖,「玉器城二樓轉角那個茶葉鋪子,老闆不幹了要轉租,我跟他說好了,你先來看看。」
聞照野一骨碌爬起來:「我馬上到。」
他刷牙洗臉用了不到三分鐘,穿了件乾淨T恤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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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還在住院,店裡暫時沒開業,他現在住的地方還是那個破出租屋——不過快了,等店開起來,他就能把奶奶接過來住。
玉器城早上沒什麼人,大門都還鎖著。
聞照野繞到側門進去,孫伯安已經站在二樓樓梯口等著了,身邊還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工作服,手裡拎著一串鑰匙。
「這是管理處的小張。」孫伯安介紹,「張姐,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年輕人。」
張姐打量了聞照野一眼,眼神有點複雜,說不上是佩服還是擔心。
「聞照野是吧?」她說,「包德全那個店,是你弄倒的?」
「也不算……」聞照野撓了撓頭,「他自己先找事的。」
張姐沒多說,轉身往走廊深處走:「走吧,帶你看看鋪面。」
二樓轉角那間鋪面,以前是賣茶葉的。
捲簾門上貼著「旺鋪轉租」四個字,已經落了灰。
張姐嘩啦一聲拉開門,一股陳年普洱的味道撲面而來。
聞照野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四十來平,不大,但是方方正正的。
東牆有一扇朝南的窄窗,這個點陽光還沒照進來,但能想像下午的時候,會有一束斜陽灑進來。
層高很高,目測有四米多,可以做個小閣樓放貨。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要是掛上「鑒真閣」的牌子,應該挺好看的。
「租金多少?」他問。
張姐看了孫伯安一眼,說:「原價三千五一個月,孫老說你是正經開店,我給你三千。但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管理處那邊,有幾個老商戶聯名反對。」
聞照野沒說話,等她說下去。
張姐嘆了口氣:「他們說你在玉器城鬧的事太大了。包德全好歹在這裡開了十幾年店,你說弄倒就弄倒了。他們怕你以後在玉器城開店,會惹更多麻煩。」
「誰聯名的?」孫伯安問。
「老周、李胖子,還有做翡翠掛件的老劉。」張姐說,「他們今天早上都在管理處等著呢,說要當面跟你說清楚。」
孫伯安臉色不太好看。
聞照野倒是笑了一下:「行,那就當面說。」管理處在一樓,是個不大的辦公室。聞照野跟著張姐進去的時候,屋裡已經坐著三個人了。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還有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
三個人看到聞照野進來,表情各不相同。
老頭打量了他一眼,沒說話。
胖子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一臉「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的表情。
金絲眼鏡則皺了皺眉,先開口了:「你就是聞照野?」
「是我。」
「我叫劉志明。」金絲眼鏡說,「在玉器城做翡翠掛件,開了九年店。我直接跟你說——我不反對你開店,但我不希望玉器城因為你變得亂七八糟。」
聞照野點了點頭:「理解。還有呢?」
胖子接話了:「還有就是我。我叫李國富,賣雜項的。你在玉器城弄出那麼大動靜,包德全那事兒還沒完吧?他取保候審了,誰知道後面還有沒有麻煩?」
「他後面還有麻煩。」聞照野說,「但不是我的麻煩。」「什麼意思?」
「包德全的事,我只是開了個頭。後面怎麼查、查到誰,那是公安的事。」
劉志明推了推眼鏡:「那你的店要是開了,包德全的人來鬧事怎麼辦?」
「來一個,報警一個。來兩個,送走一雙。」聞照野說得輕描淡寫,「玉器城有監控,我有證人,我怕他?」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老頭終於開口了:「年輕人,你說得輕巧。但我們這些做生意的,誰都不想惹麻煩。」
「我理解。」聞照野說,「所以我給你們看三張紙。」
他從內袋裡掏出三張紙,在桌上一字排開。
第一張是包德全的玉滿堂違規被處理的材料複印件。
第二張是汪明去省城的高速收費站照片——秦菲昨天發給他的。
第三張是五年前戰國玉璧案的報紙邊角,上面有鉛筆批註。
「第一張,是包德全為什麼倒。第二張,是管這事的人正在查。第三張,是包德全背後的人是誰。」
聞照野看著三個人。
「你們想和包德全一樣,可以繼續反對。」
屋裡安靜了三秒。
胖子李國富第一個慫了,他湊過來看了看那三張紙,臉色變了:「這些東西……你怎麼拿到的?」
「有人給我的。」
劉志明沉吟了一下,開口了:「你跟公安有關係?」
「認識個朋友。」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算了,我也不摻和了。你開店就開店吧,別鬧太大就行。」
張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看三個人都沒意見了,她拍了拍桌子:「那就這麼定了吧。簽合同,房租三千,押一付三。沒問題吧?」
「沒問題。」
聞照野當場簽了合同,轉了帳。
鑰匙到手的那一刻,他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鋪面,是他自己的了。
三個人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時,劉志明回頭看了他一眼:「聞照野,我聽說你會看石頭?」
「會一點。」
「以後有空,來我店裡坐坐。」
「行。」
他們走後,孫伯安站在空蕩蕩的店鋪里,環顧了一圈。
他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舊木匾,遞到聞照野手裡。
聞照野低頭一看——木匾上刻著三個字,還殘留著油漆的痕跡。
「鑒真閣」。
「這是……」他愣了一下。
「我讓木匠老周刻的。」孫伯安說,「我毛筆寫的字,他刻上去的。別急著掛,等你能站穩了一天,再說。」
聞照野雙手接過來,手指在木紋上摸了摸。
字寫得很好,一筆一划都很穩,刻得也深。
他把木匾翻過來,看到背面用鉛筆寫了幾個字——「歸途第一年」。
他抬起頭,看著孫伯安。
孫伯安沒看他,站在窗邊往外看:「包德全的事還沒完。你開了店,就要準備好迎戰。」
「我知道。」
「知道就好。」孫伯安轉過頭,「馬國良的解石點,我給他安排在一樓原來的玉滿堂櫃檯那。你同意吧?」
「同意。」
孫伯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下午裝修的人會來,你自己盯著點。」
「好。」孫伯安走後,聞照野站在空店鋪里。
東牆那扇窄窗,陽光還沒照進來。
他蹲下來,把木匾放在地上,掏出錢包,從夾層里抽出那張全家福。
照片上七歲的自己,笑著的母親,還有那個面容模糊的父親。
他把照片放在木匾旁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東牆邊,用手指摸了摸牆上的灰。
這面牆,下午會有陽光照進來。
他會在那裡掛上木匾。
他會在這裡開店。他會在江城站穩腳跟。
他掏出手機,給秦菲發了條消息:「鋪面定了。鑒真閣,玉器城二樓轉角。」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秦菲回復了。
「下午我路過。」
傍晚。聞照野正站在東牆邊釘釘子。
他量了好幾次,確定高度正好,不會掛歪。
秦菲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你這是在釘什麼?」
他回頭一看,秦菲靠在門框上,穿著一件黑色夾克,手裡拎著個塑膠袋。
沒進屋,就靠在門邊。
「木匾。」他說,「還沒掛上去,先釘個釘子。」
秦菲走進來,站在他旁邊,抬頭看了看那枚釘子。
然後她沒說話,從塑膠袋裡掏出一瓶水遞給他。
「謝了。」聞照野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
「我剛才去市局開完會。」秦菲說,「有兩件事告訴你。」
「說吧。」
「第一,包德全的贓物清單里有一件青銅器殘片,鑑定報告說可能是從省城某個未經批准的挖掘點流入江城的。我順著這條線查下去了。」
聞照野放下水瓶:「第二件呢?」
秦菲看著他:「包德全在拘留所託人帶話給錢伯鴻。內容是四個字——『店不能開』。」
聞照野沉默了幾秒。
「他到現在還不死心。」
「他當然不死心。」秦菲說,「他的店沒了,人進去了,你開了店,他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聞照野笑了:「那他應該恨我。」
「他不只是恨你。」秦菲說,「他怕你。」
「怕我什麼?」
「怕你那雙眼睛。」
秦菲說完,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枚釘子——那束斜陽正好照在釘子上,亮得晃眼。
「掛了之後,我第一個過來請你幫忙看塊石頭。」
「石頭?」
「我撿的。」秦菲說,「不知道真假。」
「好。」秦菲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她的背影轉過樓梯拐角,消失在走廊盡頭。
聞照野轉過身,走進空店鋪。
東牆那束斜陽正好照在他掛木匾的那枚釘子上,亮得晃眼。
他背靠著牆蹲下來,掏出錢包里那張全家福。
照片上,父親的臉還是模糊的。
但他現在知道,父親不是不要他。父親是不能回來。
他把照片放在面前三尺遠的地磚上,放平。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把木匾翻過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在背面那行「歸途第一年」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鑒真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