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大結局


  鑒真閣省城分店開業已經整整三年了。

  聞照野站在店門口,看著馬曉曉在鑑定室里教一個新來的實習生辨認翡翠的皮殼。實習生是個剛從省城大學畢業的姑娘,眼神乾淨,手指在石頭上摸來摸去的動作讓聞照野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江城玉器城切第一塊黑皮料的自己。

  「聞叔叔,這塊料子學生拿不準。」馬曉曉從鑑定室探出頭。

  聞照野走過去,拿起石頭翻了個面。沒有用神瞳——他現在已經很少主動使用那雙眼睛了。不是不能用,是很多事不需要了。他用手掌感受了石頭的溫度和重量,又在強光燈下看了一遍皮殼的紋理,然後放下石頭。

  「莫西沙場口的,皮殼表現中上,但裡面能不能出綠得看運氣。讓你學生自己判斷。」

  實習生緊張地拿起放大鏡重新觀察,馬曉曉在旁邊沒有提示。這是鑒真閣的規矩——鑑定師必須自己拿主意,別人替你做的判斷不是你的本事。

  聞照野走出鑑定室,穿過大堂時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解石刀。馬國良的刀。刀刃已經磨掉大半,每一道磨痕都像一層年輪。刀下面壓著孫伯安上個月新寫的一幅字——「真話不貴,假話太貴。」

  孫伯安坐在後院桂花樹下,膝蓋上攤著那本永遠改不完的書稿。他已經很少來店裡了,但每個月至少會來坐一次,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來「檢查聞小子有沒有賣假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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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塊翡翠別賣了,留著。」孫伯安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聞照野在櫃檯後面坐下,端起早上顧清寒送來的那壺雪菊茶,倒了兩杯。「您說的是哪塊?」

  「你從緬甸帶回來那塊,給曉曉留著當嫁妝。」孫伯安合上書稿,接過茶杯,「她現在首飾都是聽瀾設計的,你給她留塊原石,讓她記得她爸當年是怎麼切石頭的。」

  聞照野喝了一口茶。茶是溫的,帶一點苦尾,咽下去以後嘴裡有回甘。顧清寒泡茶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馬曉曉結婚已經兩年了。婚禮是在鑒真閣分店裡辦的,那是她自己的主意——她說她爸沒參加的婚禮,要在他最熟悉的地方補回來。聞照野記得那天他當證婚人,交換戒指時馬曉曉對著牆上的解石刀說了一句「爸,我結婚了」。滿座賓客都哭了。

  「她想開自己的鑑定室。」聞照野說。

  孫伯安點點頭:「我知道。她去年跟我提過。」

  「您覺得行嗎?」

  「比你我加起來都行。」孫伯安放下茶杯,語氣認真,「她爸不會看玉的真假,但從來不切假石頭。她比她爸多了一雙眼睛,也多了她爸那顆心。這樣的人不開鑑定室,誰開?」

  聞照野沒有說話。桂花樹上的葉子沙沙響著,落了幾片在孫伯安肩上。

  馬曉曉開的鑑定室不在省城。她選了江城——聞照野當年被按在地上的那個玉器城。玉滿堂早就被鑒真閣收購了,鋪面重新裝修後一直空著,聞照野本來想拿它做倉庫,但馬曉曉說那個位置應該用來做鑑定室。

  「我是在那裡認識你的。」她說,「我爸也是在那裡認識你的。鑑定室開在那裡,每天有人進來說真話,那塊地上的假話就少一點。」

  聞照野答應了。他把玉滿堂原來的招牌拆下來放在了鑒真閣省城分店的儲物間裡,和當年那塊黑皮料的碎殼、馬國良的舊工作服放在一起。

  「聞老闆在不在?」

  門口進來一個人。是顧清寒茶館裡的常客,一個每周來喝兩次雪菊的退休教師。他手裡拿著一個舊木盒。

  聞照野站起身:「您找我?」

  退休教師把木盒放在櫃檯上打開。裡面是一隻青花瓷碗,碗底有款——「大清康熙年制」。聞照野掃了一眼就知道是光緒仿康熙的,做工不錯但年份不對。他沒有用神瞳。這東西不用神瞳也能看,就像他這些年慢慢學會的——有些東西用眼睛看,有些東西用心看。

  「光緒仿的。」他說,「畫工不錯,留著自己喝茶挺好的。」

  退休教師沒有失望,反而笑了:「我就知道你會說實話。我兒子在古玩城花三萬買的,我說先來給你看一眼再付錢。」

  「三萬貴了。市價大概八千。」

  「那我讓他別買了。」退休教師合上木盒,在櫃檯上放下一個紙包,「自家包的餃子,韭菜雞蛋的。」

  聞照野笑了。這是鑒真閣開在梧桐街三年以來慢慢形成的規矩——左鄰右舍來鑑定不收錢,但鑑定完了願意就帶點東西。有時候是一兜橘子,有時候是自家蒸的饅頭,有時候是一包茶葉。聞照野從來不拒絕這些東西。

  退休教師走後,聞照野把那包餃子放進冰箱。馬曉曉從鑑定室出來倒了杯水,看見餃子眼睛亮了。

  「晚上煮餃子?」

  「你媽昨天不是剛給你包了?」

  「那是我婆婆包的,不一樣。」馬曉曉理直氣壯,「聞叔叔你煮還是我煮?」

  「你煮。你爸當年煮餃子能煮糊鍋。」

  馬曉曉笑著進了廚房。聞照野坐回櫃檯後面,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來,梧桐街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晚上六點,虞聽瀾準時推門進來。她剛結束在省城博物館的一場珠寶設計講座,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姜姐燉的湯。說讓你趁熱喝。」她把保溫桶放在櫃檯上,「她明天去海邊住幾天,讓你有空過去坐坐。」

  聞照野打開保溫桶,排骨山藥湯的香味湧出來。「她最近身體怎麼樣?」

  「挺好的。就是老念叨你們。」虞聽瀾在櫃檯邊坐下,「她說歸途基金那邊一切正常,繼任的姑娘很能幹,她可以放心退休了。」

  「她說了好幾年退休。」

  「這次是真的。」虞聽瀾看著他,「人總要退休的。」

  聞照野喝著湯沒說話。

  晚上七點,顧清寒打烊後從隔壁過來。她手裡端著一個茶盤,上面是她新焙的一批雪菊。她說今年崑崙山寄下來的雪菊特別好,可能是師父在歪脖子樹下種的茶花終於開了。聞照野接過茶盤時注意到她的劍鞘上又多了一根竹籤。這些年來,劍鞘里已經插滿了竹籤,每一根都寫著一位喝到第三杯茶的客人的名字。

  秦菲到的時候餃子剛好出鍋。她退休後搬回了省城,住在離梧桐街兩條巷子的老居民區里,每天早晨去寒茶館喝第一杯免費的雪菊。她說退休了比上班還忙——又要幫歸途專案組做顧問,又要偶爾去省廳講課,蘇小蠻還給她安排了一個「遠程系統監控員」的虛職,實際上是讓她每天點一下系統界面上的確認按鈕,確認系統還在運行。

  「今天又點了一次按鈕。」秦菲夾了個餃子,「點了這麼多年,感覺那按鈕快被我點禿了。」

  蘇小蠻在視頻連線那頭翻了白眼:「那是虛擬按鈕,不會禿。」她今晚沒過來,在工作室里給文物安全大數據平台做季度維護。她把攝像頭對著屏幕讓秦菲遠程看了一眼系統運行狀態,然後切回來說自己剛收了第四個徒弟,一個在海外長大的華裔女孩,想學怎麼用數據保護文物。

  蘇小蠻聲音頓了頓,補了一句:「她跟你當年差不多大,洛姐。」

  洛神坐在角落裡削蘋果,匕首在手指間翻得飛快。她下午剛從巴黎回來,追回了一件從崑崙山周邊流失的青銅鏡——歸途·第陸佰叄拾叄號。這也是她個人的最後一件追回文物。她已在歸途專案組完成交接,以後會繼續以四海商會文物回流部副部長的身份工作,但不再出外勤。

  她聽到蘇小蠻的話後抬起頭笑了一下:「當年我十六歲在偷東西,她十六歲在學怎麼保護東西。比我強。」

  姜芷柔打來視頻電話時,所有人剛吃完第二盤餃子。她坐在海邊小屋的陽台上,背後是傍晚的海和慢慢變暗的天空。她說今天風不大,植物牆的薄荷又長出新葉子了,她剪了幾片泡了茶。她把鏡頭轉向屋裡,讓所有人看牆上新貼的一張照片——馬國良在賭石大會上手握解石刀的舊照。照片是蘇小蠻從當年的新聞截圖里修復的,像素不太高,但笑容很清楚。

  馬曉曉看到照片時正在洗碗。她把手擦乾走到屏幕前,看了很久說了一句:「我爸這張照片真帥。」

  畫面那頭姜芷柔把鏡頭轉了回來,聞照野看見她眼角有細密的皺紋,但眼睛還是當年在四海商會頂樓那個端著紫砂茶杯的女人。姜芷柔說明天要帶沈四海的日記去鎮上一個做修復的老匠人那裡,把封面重新裝一下——日記翻得太多,書脊快散了。她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問了一句:「你們什麼時候來看我?」

  聞照野說下個月。

  掛掉視頻後,聞照野一個人在店門口站了一會兒。梧桐街的夜色沉靜,路燈把法桐葉子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寒茶館的燈還亮著,顧清寒大概還在擦她的劍。十二樓新總部的窗戶有幾扇亮著燈——蘇小蠻應該還在寫代碼,洛神大概在整理最後一次任務的檔案。

  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是虞聽瀾。

  「想什麼呢?」她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兩杯茶。是顧清寒新焙的雪菊,茶湯在夜裡路燈下看起來顏色很深。

  「在想很多年前。」聞照野接過茶杯,沒喝,「我爸蹲下來跟我說,別說姓聞。」

  虞聽瀾沒有說話。

  「然後我在想——如果他還在,會不會跟我說,兒子,你做得不錯。」

  虞聽瀾把她的手搭在他端茶杯的手背上。她的手指上有這些年做珠寶設計留下的薄繭,溫度不高但很穩。「他說過的。」她說,「在鼎里留給你的那段影像。他說對不起讓你一個人。他說聞姓勿改。」

  聞照野低頭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茶麵上映出他鬢角的白髮——那是當年在崑崙山祖地開啟破妄時消耗的壽元。已經白了很多年了。他已經習慣了。

  「走吧。」他喝掉最後一口茶,「明天還有一堆石頭等著鑑定。」

  「我明天去幫顧清寒整理茶館的竹籤。」虞聽瀾說,「她說劍鞘又滿了,要換第三個。」

  「第三個劍鞘了。」聞照野笑了。

  「因為喝到第三杯茶的人越來越多了。」虞聽瀾也笑了。

  他們轉身往回走。鑒真閣的燈還亮著,馬曉曉在櫃檯後面整理今天的鑑定記錄。牆上馬國良的解石刀在燈光下泛著舊光,刀旁邊是孫伯安的字——「假的不賣,真的不騙。」字幅下面,那塊碎玉安靜地躺在展櫃裡,標籤上寫著「青玉龍牌。染色。機雕。真偽:偽。歷史價值:無價。」

  第648章六十年後的崑崙山

  崑崙山腹地深處,祖地入口。歪脖子樹已長成一棵遮天大樹,樹下玄空子的墳頭開滿了雪菊。聞照野坐在樹下的石頭上煮茶,今年八十四歲。顧清寒在旁邊用舊劍鞘削一根新竹籤。

  「守鼎這些年,鼎越來越安靜。今年整個冬天一聲都沒響過。」顧清寒說。

  「沉默是它最想說的話。」

  顧清寒把削好的竹籤插進新劍鞘,說這根是你的——第三千杯茶,免費的。

  聞照野接過茶喝了一口,雪落在他們白髮上,分不清誰是誰的。

  第649章碎玉的溫度

  聞照野八十四歲那年冬天,獨自坐在鑒真閣分店後院。陽光很好。手裡摩挲著那塊從第一章保留至今的青玉龍牌碎玉。神瞳沒有再浮現金字。他只是感受著掌心的溫度。玉是暖的——被他的手心捂了幾十年,再涼的東西也該暖了。

  後院的門響了一聲,虞聽瀾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冒著白氣,在陽光下像一縷煙。

  「在想什麼?」

  「在想很多年前。我爸蹲下來跟我說,別說姓聞。」聞照野看著手裡的碎玉,「然後我在想——如果他還在,會不會跟我說——兒子,你做得不錯。」

  虞聽瀾放下茶杯,握住他的手。

  聞照野把碎玉翻過來,背面有一行他後刻的字——「真假可鑑,人心不可。」他把碎玉放進口袋站起來。

  「走吧,曉曉在店裡等著呢。」

  他們走出後院,午後的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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