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比喻


  蘇韻紅著眼睛,被女兒拽著走到角落一叢芭蕉後面。

  嬌嬌鬆開手,仰起小臉看著母親,臉上還掛著兩粒水珠,表情卻認真得像個大人。

  「媽媽,」嬌嬌小聲說,「我有話跟你說。」

  蘇韻愣住了:「什麼?」

  嬌嬌一字一頓,「要不是以前你跟張磊那個壞人,傷害了爸爸的心,爸爸根本捨不得離婚。」

  

  蘇韻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嬌嬌,誰教你說這些?是不是江澄,你......」

  「沒人教我。」嬌嬌打斷她,小眉毛蹙著,「我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都四歲了。」

  「你跟爸爸沒有離婚前,兩人為了張磊時常吵架,我跟妹妹經常聽到。」

  蘇韻張了張嘴,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嬌嬌繼續說:「你要想讓爸爸回來,不能像剛才那樣吵。

  要溫柔,要一點點再走進爸爸的心裡去。

  你傷了一個人的心,不是一下子就能挽回的。

  傷一個人很容易,很快,就好像,」她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比喻。

  「就好像從懸崖上掉下去,『啪』一下就摔到底了。可你要想爬回懸崖上面去,那得慢慢來,很難很難的。」

  蘇韻瞪著女兒,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嬌嬌……你怎麼懂這麼多?」

  嬌嬌眨了眨那雙黑亮的眼睛,脆生生地回答:「那些短劇里不都是這樣演的嗎?

  要想獲得原諒,哪有這麼容易?

  女主角都是先哭,再溫柔,然後對男主角好,好很久很久,男主角才肯理她的。」

  蘇韻哭笑不得。

  她蹲下身,把女兒抱進懷裡,下巴擱在嬌嬌柔軟的發頂上,眼淚又湧出來。

  池水那邊,圓圓已經吃完布丁,正用小手捧著杯子喝果汁。

  江澄還坐在石階上,背影寬厚卻透著疲憊。

  嬌嬌從母親懷裡掙出來,回頭看了一眼父親,又看了看母親,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

  「媽媽,」她最後說,「你別哭了。爸爸心最軟了,你一直對他好,他總有一天會重新愛你。」

  蘇韻擦乾眼淚,牽起女兒的手從芭蕉後面走出來。

  陽光正好打在迴廊上,把濕漉漉的石板照得發亮。

  嬌嬌鬆開母親的手,蹬蹬蹬跑過去,一頭扎進父親懷裡,仰頭在他下巴上親了一口。

  江澄把女兒抱起來,嘴角彎了彎,眼底仍有散不去的疲色。

  蘇韻站在五步之外,看著這一幕,指甲掐進掌心裡。

  嬌嬌說得對,爬懸崖,得一步一步來。

  陽光又移了一寸,溫泉的水汽裊裊升騰,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模糊又柔軟。

  圓圓舉著杯子喊爸爸抱,江澄伸出另一隻胳膊把她也撈起來。

  兩個女兒一邊一個掛在他脖子上,咯咯的笑聲在靜謐的山莊裡迴蕩。

  蘇韻慢慢走過去,伸手理了理圓圓歪掉的泳帽。

  江澄沒有躲開,也沒有看她。遠處山嵐漸起,霧氣把迴廊的飛檐角染成一片淡青。

  ...............

  魔都的日光透過百葉窗,在病房的地磚上切出明暗交錯的條紋。

  顧文淵站在門口,目光落在病床上楚濤的身上。

  白被單裹著他,像裹著一具被抽去骨架的軀殼,曾經倨傲得能刺破天際的下頜線,此刻軟塌塌地陷在枕頭裡。

  楚濤喉結動了一下,「文淵,你來了。」

  顧文淵沒答話,只是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確實沒想到會是這樣。

  那個在魔都夜場裡,能讓半個城的紈絝自動退避三舍的人,此刻形銷骨立地躺在這裡,連床頭柜上那束康乃馨都比他鮮活。

  「你精神倒還不錯。」顧文淵聲音平平的。

  楚濤眼窩深陷下去,可那雙眼睛裡的光沒滅,反而燒得更旺了些。

  「不錯?」他扯了下嘴角,「文淵,你要是沒有了命根子,還能躺在這兒跟我談笑風生,那你才是真英雄。」

  顧文淵沒接這話,只是把視線移開,落在窗台上。

  那裡落了一層薄灰,看樣子很久沒人擦過了。

  楚家放棄了楚濤,連護工都怠慢,這間病房冷清得像座墳。

  「文淵,張磊這個卑鄙無恥之徒,他居然敢派人來殺我,還好我命不該絕!」

  楚濤語氣陡然沉下來,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水。

  顧文淵的眉梢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楚濤撐著胳膊想坐起來,試了兩次沒成功,乾脆放棄,就那么半躺著,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

  「這個人,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他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阿濤,你打算怎麼辦。」顧文淵問,語氣依然是淡淡的,可身體微微前傾了半寸。

  這是個極細微的動作,楚濤卻捕捉到了,眼底閃過一絲光。

  「我要張磊死。」

  「千刀萬剮!」

  「他喜歡在背後捅刀子,我就讓他看看,刀子割在自己肉上是什麼滋味。」

  顧文淵輕聲問:「你跟我說這個,是想讓我幫你。」

  楚濤幽怨的開口:「文淵,張磊活著,對你沒好處。

  蘇韻把他當眼珠子護著!

  這個小人不知道怎麼把蘇韻給迷住了。

  他要是死了,你才能真正抱得美人歸!」

  楚濤頓了頓,盯著顧文淵的眼睛,「我弄死他,蘇韻就不會怪到你頭上。」

  「你找人弄死了張磊,蘇韻一定不會放過你!」

  顧文淵慢慢地說,「你躺在醫院裡,楚家不要你了,你拿什麼善後?」

  楚濤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點火光燒得更旺了。

  「我這些年不是白混!」他壓低了聲音,帶著點自得。

  「楚家是放棄我了,可我手裡有一批人,這些年暗中養起來的。」

  楚濤看著顧文淵,「我爺爺被蘇翰那個老東西逼得疲於奔命。

  楚家現在是風雨飄渺,你幫我一把,把楚家的掌舵權拿回來。」

  顧文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往後靠了靠,椅子發出一聲輕響。

  「阿濤,這非常困難!

  你也知道,大家族是很在乎血脈延續,你都不能......」

  顧文淵說,聲音不高,「傳宗接代真的很重要!」

  楚濤撐著胳膊終於坐了起來,白被單滑下去,露出底下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

  「文淵,」他喘了口氣,胸口起伏著,「我不需要你出錢出人,現在楚家不是以前的楚家了,內憂外患。

  我自己的勢力足夠對付。我缺的,是一個最關鍵的機會。」

  顧文淵看著楚濤激動時臉上泛起的不正常的紅暈,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可是你現在變成這樣,紙包不住火!」

  顧文淵認真說,「一旦你的身體情況泄露出去,........」

  楚濤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他就恢復了,甚至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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