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離開


  江澄坐回原位,拿起酒杯又放下。

  楚妮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臉上,這回她沒移開,反而定定地看了好幾息。

  江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嘴角:」妮妮,你幹嘛這樣看我?」

  楚妮放下茶杯。

  

  她比楚曦年長几歲,氣質更沉靜,眉眼間卻比妹妹多了幾分銳利。

  」學長方才出去好一會兒。」楚妮慢慢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是不是想到什麼不開心的事?」

  」沒有,只是出去透口氣。」江澄簡短道。

  楚妮點點頭,視線又轉到妹妹身上。

  楚曦正拿紙巾替顧文淵擦袖口上沾的醬汁,顧文淵乖乖伸著手臂讓她擦。

  江澄想起楚妮看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分明是在說:你是不是在吃醋?吃我妹妹和顧文淵的醋?

  江澄搖搖頭,他只是覺得好白菜被豬給拱了。

  剛剛表現得太明顯了?

  江澄意識到這一點時,脊背微微發僵。

  他確實不爽,確實看不慣,可那不爽和看不慣若被楚妮誤讀成別的意思……

  」姐。」楚曦忽然喚了聲,把江澄從思緒里拽回來。

  小姑娘手裡又捏了只蝦,這回卻遞向江澄的方向:」江大哥也嘗嘗,可鮮了。」

  江澄愣了一瞬。

  楚曦笑盈盈地望著他,眸光卻清正坦蕩,裡面乾乾淨淨。

  她給江澄剝蝦,跟給顧文淵剝蝦的神情截然不同。

  楚曦給顧文淵剝時,她是含羞帶怯的,指腹相觸都會發抖。

  她給江澄剝時她只是尋常的殷勤,剝完了遞過去,就像遞一杯茶、遞一張紙巾那樣自然。

  江澄接過蝦肉,道了聲謝,嚼在嘴裡卻嘗不出鮮甜,只覺得滿口都是澀意。

  這麼好的姑娘,這麼好的姑娘……

  顧文淵又給江澄倒了杯酒。

  江澄沒推拒,接過來仰頭灌了。

  酒液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楚曦那姿態已經全然是一副小媳婦模樣。

  江澄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就像看著一塊上好的羊脂玉被人拿去墊了桌腳。

  楚妮忽然站起來,端起茶壺給江澄添水。

  她俯身時壓低了聲音,幾乎貼著江澄耳畔說:」學長,我生氣了......」

  江澄側頭。楚妮已經直起身,恢復了那副滿臉微笑的模樣,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他的幻聽。

  楚妮坐回去,端起茶杯抿了口,目光再次飄向對面。

  顧文淵握著楚曦的手,教她怎麼用筷子夾起滑溜溜的蝦丸。

  楚曦學得笨拙,蝦丸滾了又滾,顧文淵也不急,耐心地調整她握筷的姿勢,指尖覆在她手背上,帶著她慢慢使力。

  終於夾起來了。楚曦歡呼一聲,把蝦丸送進顧文淵碗裡。

  顧文淵笑著摸了摸她的發頂,低頭把那顆蝦丸吃了。

  楚曦托著腮看他咀嚼,嘴巴微微張著,像只等投餵的雛鳥。

  江澄別開眼。胸腔里那團煩躁翻湧著往上頂。

  他端起楚妮剛添的茶水灌了一口,滾燙的液體燙得舌尖發麻,卻壓不住喉嚨里泛上來的那股酸澀。

  楚妮在看他。他知道。那目光像針尖一樣扎在他側臉上,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懼。

  江澄懶得解釋。解釋了反倒顯得心虛。

  顧文淵又開口了,聲音溫溫潤潤的:」江總,我最近有失眠,能不能給我.....」

  」可以....」江澄直接打斷顧文淵,不想聽他絮絮叨叨。

  」江總的醫術,舉世無雙。」顧文淵舉起酒杯,眼睫低垂,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他說著,竟微微欠了欠身。

  楚曦在旁邊抿嘴笑,伸手扶住他胳膊。

  江澄看著那雙手,纖細白皙,輕輕搭在顧文淵臂彎上,像藤蔓纏著棵弱柳。

  弱柳。江澄在心裡冷笑。

  顧家的嫡長子是弱柳?說出去誰信。

  可眼前這人,一舉一動都透著軟乎勁兒,連敬酒都要先鋪墊半天的好話,生怕得罪了誰似的。

  江澄靠在椅背上,闔了闔眼。

  耳邊是楚曦輕快的笑聲,是顧文淵低低的應答,是筷子碰在瓷碟上的叮噹脆響。

  江澄閉著眼,任由那團煩躁在心口慢慢發酵,脹得胸膛發疼。

  」江大哥?」楚曦的聲音近了些,」你是不是累了?」

  江澄睜開眼。楚曦站在他面前,手裡端著杯溫茶,眉間帶著真切的關切。

  她離得很近,近到江澄能聞見她衣領上淡淡的茉莉香。

  那雙眼睛還是清凌凌的,倒映著包廂里的暖光,裡面乾乾淨淨,只有」關心」兩個字。

  江澄接過茶,指尖不小心擦過她的手背。

  楚曦飛快地縮回手,耳尖浮起薄紅。

  那紅純粹是因為與異性偶然觸碰的不自在,而不是別的什麼。

  江澄看得分明。

  」多謝。」他啞著嗓子說。

  楚曦搖搖頭,轉身跑回顧文淵身邊。

  顧文淵正低頭剝橘子,修長的手指掰開橘皮,把白絡一絲絲撕乾淨,掰下一瓣遞到楚曦嘴邊。

  楚曦張口含住,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說:」甜。」

  顧文淵笑,又掰一瓣給自己吃了。

  兩人分食一隻橘子,你一瓣我一瓣,吃得眉眼裡都是蜜。

  江澄看著,把溫茶一口口咽下去,胸腔里那團煩躁被茶水熨著,漸漸沉下去。

  楚妮又看了他一眼。

  江澄把茶杯擱下,「妮妮,走吧!我帶你去逛逛。」

  顧文淵挽留了兩句,楚曦也跟著說了」江大哥,怎麼那麼快就要走?」

  江澄莫名惱火,暗自思忖:不走,難道看你們秀恩愛,當電燈泡?

  他擺擺手。

  顧文淵便不再強留,只是笑著說了句」改日再聚」。

  楚曦送姐姐跟江澄到包廂門口,替他開了門,輕聲道了句」江大哥,姐,慢走」。

  江澄跟楚妮走出包廂,門在身後合攏。

  他站在走廊里,水晶壁燈還是暖黃的,照得他影子拖得老長。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指尖擦過楚曦手背的觸感還在,溫溫軟軟的,像觸到一片初春的花瓣。

  可那花瓣是開給別人看的。

  江澄攥了攥拳,大步朝外走去。

  身後包廂里隱隱傳來楚曦的笑聲,銀鈴似的,一串串追出來,又在厚重的門板前碎得乾乾淨淨。

  他加快了腳步,把楚妮甩在身後。

  楚妮心裡越來越委屈,小跑著跟在江澄身後。

  走出大門時,午後的陽光劈頭蓋臉灑下來。

  江澄眯了眯眼,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口氣。

  空氣里有桂花香,甜甜膩膩的,讓他想起楚曦衣領上的茉莉味。

  他用力閉了閉眼,把那味道從腦海里驅出去。

  身後那扇門關著。

  門裡面,楚曦大約又在給顧文淵剝蝦了。

  那雙清水似的眼睛,此刻必定盛著滿滿的情意,漫出來,溢出來。

  把那個除了會投胎,別的方面一無是處的男人從頭到腳澆個透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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