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娘子氣量甚小
第636章 娘子氣量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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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岱之所以提議要大興互市,不只是為了給朔方軍籌措軍用,也是想要藉此推動大唐國內工商業的發展,給社會財富的增長尋找新的突破口,從而獲取資源重新分配的機會與空間。
眼下的大唐雖然披著一張盛世的外皮,但這盛世的繁榮並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得到。
姑且不作際遇差距太過懸殊的對比,單單張岱這種新貴族想要掌握更多的生產資料,就會無可避免的與舊世族之間產生衝突矛盾。
這其中最直觀的例子,就是今年以來他因為置業問題而與京兆韋氏所產生的一系列糾紛。就連他想要置業尚且都如此艱難,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們想要再次獲取足夠的生產資料的難度之高可想而知。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發展手工業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接納那些因為失去土地而被排擠出農業生產的百姓們,讓他們獲得新的謀生技能和領域。
盧從願這種舊世族的大官僚大地主之所以對張岱的提議如此反對,就是為了在已經占有大量生產資料的前提下,繼續侵占大量的廉價勞動力。
一旦那些失業百姓有了新的出路,他們的用工成本必然也會相應的提升。其所謂工商使人奸猾的內核邏輯就是,誰要是不肯乖乖接受我的剝削,那他就是奸猾之徒!
想要大興工商業,既要有市場,也要有產能。獲取市場這方面倒是沒什麼困難,即便沒有互市這一渠道,大唐社會內部的各類商品需求就在與日俱增。
至於產能,既包括產業技術,也包括從業人員。技術的進步、從業人員的增加,都會帶來產能的提升。
大唐的工商業、或者說手工產品的商業化發展,是比較落後的,不是與其他的時代相比較,而是相對於本身的社會發展非常滯後,手工百業並不能給市場提供足夠的商品。
造成這種情況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官府對於手工行業的壟斷控制。
張岱此番出巡三道工商百業,只看涉及到的官府部門之多,也可以想見這些手工行業規模之大。
唐代對於匠籍的管理本就比較嚴格,工巧業作之子弟,一入工匠後,不得別入諸色,對匠籍人員施行嚴密的管控。
與此同時,諸官坊從業人員也都非常龐大,少府、將作等諸監所隸匠人數萬之眾,皆取材力強壯、技能工巧者。可以說是各個行業最優秀的產業工人與技術,都被官府所控制。
但是官造作坊的規模再大,都與商業化發展無關,因為這些作坊的產品只會供官,不會正常的流通到市場上去成為商品。相關的從業人員也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勞動成果價值幾許,他們只是在服役罷了。
諸如兩京周邊分布著眾多的窯坑,生產了大量的三彩明器,這些明器很少會流入市場,都被官府收繳了用給公卿世族的隨葬品。
還有各種御用的車輦服器帳幄等等用物,生產起來也是不計工本、務盡奢華。
這其中一個比較著名的例子,就是天寶時期宮中供貴妃院,織錦刺繡之工凡七百人,其雕刻熔造又數百人。楊貴妃鬧個彆扭被遣回娘家,遣送各種器用百餘車。
統治階級對人力的壓榨與浪費,已經達到了讓人瞠目結舌、令人髮指的程度。而所謂手工業的發展與生產技術的提升,也都完全被這種奢靡享樂給消化浪費掉,不能傳播到整個社會層面、從而給社會整體帶來增益。
隨著安史之亂爆發,朝廷官府的控制力有所下滑,諸多內廷手工作業者流散地方,才使得產業技術得以廣泛的傳播開來,給手工業的發展注入新的活力,當然這種進步的代價無疑是非常慘痛的。
姑且不論朝廷此番派遣張岱巡使三道是何目的,張岱對於自己此番的巡察三道也是有著自己的目的與要求。
首先就是巡察諸官造工坊,淘汰掉效率低下的冗餘官造,釋放控制過多的產業工人,解放產能。其次就是推動民間手工業的發展,讓更多百姓能夠通過手工製品進入市場售賣而獲益。
這在後世看來理所當然的事情,在中古時代的大唐想要達成的話,卻還要經過一番努力。
香山別業中所收留的這些內宮老人們,不乏在內廷常年從事各種營造的老匠人,但是隨著他們的年華與精力被龐大的統治機器榨取一空,如今作為全無價值的渣滓廢料給拋棄出來。
但是他們所擁有的技術與經驗卻都是無價之寶,可以用來培養眾多的產業工人,使得高端的技術得以流傳開來。
在巡察完香山別業之後,張岱腦海中已經浮現起一個創辦香山技校的念頭。
制約古代手工技術傳播的,一方面是來自官府的壟斷,另一方面就是民間保密意識的限制。
香山這裡內廷遣出的這些作工人,本身有著高超的技術與豐富的經驗,又不像普通民間匠人對各自技藝要保密傳承、世代為業,自然就成了最優秀的技術傳播的火種!
張岱之前還有些擔心,隨著出宮來接受香山養老的老宮人們越來越多,這個項目會不會漸漸的入不敷出、無以為繼?
現在看來,這個擔心大可不必。那些出宮的老宮人們可不是什麼負資產,他們都是寶貴的時代財富,香山養老這個項目大可以在他們閱歷經驗的基礎上一魚多吃,創造出更大的價值、乃至於奇蹟!
張岱既然操弄起了這件事情,那就不會對這些人棄之不理。而今在原本的項目中挖掘出了更大的價值,這自然也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情。
「不只要衣食足給,也要注意這些年老宮人各自身體,若有體中抱恙,一定要及時的診治給藥!」
如今這些年老宮人在張岱眼中都是無價之寶,自然要更加關心他們的身體狀況,希望他們一個個都能長命百歲,於是張岱便有吩咐道:「城中有什麼醫道名家,若可訪來入居此間,錢帛事不要吝嗇!」
黎敬恩等聞聽此言不免越發的感激不已,拉著張岱的胳膊連連致謝。
自香山別業返回家中時,又已經到了傍晚時分,家門前來訪的賓客仍然車馬不絕,張岱剛才門前翻身下馬,當即便有數人耳目靈活的躥上來拱手作禮,其中就包括楊玄璬。
「楊士曹又在家中等候一日?真是抱歉,今日出門祭掃先塋,家人難道無告士曹?」
張岱對楊玄璬自有一份別樣的關注,見他又在自家門前晃悠,便先發問道。
楊玄璬滿臉堆笑,聞言後連忙擺手道:「門仆早有相告,不過下官本就受霍大尹差遣來從事六郎,豈可因無所囑咐便懶散遁去!」
張岱也不知是自己官威使然,還是昨天著人送去的禮物喜人,但見這楊玄璬態度變得越發殷勤,心裡也挺舒服。
他有心想問一問對方那國色天香的小侄女歸都沒有,但也實在不知該要如何開口,總不能張嘴就問你哥哥死了沒有?
他本來還打算將楊玄璬邀入家中閒話幾句,視線一轉卻見王元寶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從門內迎出,當即便沉聲問道:「有事情?」
王元寶聞言後便點點頭,湊近來小聲道:「確有一些事需向六郎稟告。」
張岱聞言後便又點點頭,視線再轉向仍然一臉殷勤笑容站在一旁的楊玄璬說道:「今日確有一些事務繁忙,無暇招待楊士曹。前廳有為來訪客人置備的禮品,物也不珍,請楊士曹入廳自取一份去罷。」
楊玄璬聞言後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連連點頭道:「六郎自便即是,既無所囑,下官便且自去,來日再登門聽使。」
待張岱領著王元寶行入內宅,楊玄璬這才到前堂去領了一份禮物,自然沒有昨天張岱著人送去的那麼豐厚,無非一些香藥面脂等物,但也用料精奇、香氣芬芳,若入市去買,想來也價值數貫。
楊玄璬不免又是暗嘆張家當真富貴,登門的客人都有這樣一份禮物。他將這脂藥錦盒揣在懷中,回到家中後並沒有直往內堂,而是先往側院去,準備將這些香脂送給侄女日常使用。
楊玄璬自己也不是不知道自家夫人對待這個失親來附的侄女有些刻薄,只不過他自己在外忙於公事與各種交際,家事皆委託自家夫人打理,也不想因為這些小事而與自家夫人爭執不下、搞得家中失和。
因此他也只能在心裡藏著一份對亡兄的愧疚,只要自家夫人別做的太過分,他也只是保持著沉默。
楊玄璬端著香藥盒子走進房間裡,卻見房內有些凌亂,內室還傳來啜泣聲,於是便轉頭望向立在窗下的婢女道:「怎麼回事?娘子又在想念她耶鬧脾氣?」
「稟、稟郎主,不是的、是主母午後入房來,說要借用箱底的翔鳳團花錦。那、那是先主公在蜀中置下,說要留給娘子作嫁衣,娘子才悲傷————」
聽到婢女所言,楊玄璬神情頓時一僵,而後眼中閃過一絲怒色,轉身出門行出兩步卻又頓了下來,抬手將那香藥盒子遞上去,口中沉聲道:「呆立在這裡做什麼?沒聽見娘子哭得傷心,還不快入房安撫!
那錦料只是借用,沒說不還,休作那小氣量模樣!難為我還花費心思,恐她不耐天中冬寒、手面皴裂,入市高價為買香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