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仁慈是奢侈的
第486章 仁慈是奢侈的
男人絕望的吼聲在空曠的通道內迴蕩,又很快被冰冷的金屬和巨大空間吞噬,只剩下更深的死寂,那背影劇烈地顫抖著,仿佛耗盡了最後的氣力,只剩下肩膀微微起伏。
路明非貼在牆壁的陰影里,呼吸近乎停止,他清楚的意識到,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被迷宮徹底摧毀的靈魂,一個被困在絕望深淵的囚徒,任何激進的舉動都可能引起對方的攻擊欲望。
所以他只能暫時在一邊觀察。那個男人身上沒有明顯的傷口,衣物雖有污穢但不算完全襤褸,這說明他可能並未遭遇過於慘烈的物理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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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方幾近崩潰的精神狀態,又在無聲地訴說著另一種形式的酷刑,時間。長久的孤獨、迷失、希望與絕望的反覆碾磨,足以讓最堅韌的神經崩斷。
危險不高?或許物理層面的怪物確實稀少。
但這個男人始終未能找到彌諾陶洛斯的話語,又讓路明非不得不提高警惕。是運氣太差,選錯了路所以一直沒有遇見迷宮裡的侍衛?
還是傳說中的牛頭怪物根本不存在,只是龍王精心設計的、折磨人心的符號?亦或者,它只出現在特定的、尚未被觸及的「正確」路徑上?
不能排除任何相關可能性。迷宮是安全的,這本身就是最大的謊言。它消磨意志,誘人放鬆警惕,然後在某個意想不到的岔路口給予致命一擊。
但無論如何,這個男人長時間遊蕩在迷宮內,身上必然攜帶著關於這迷宮最直接的情報。哪怕是被扭曲的、崩潰的認知,也比路明非獨自在無盡通道中摸索強上百倍。
問詢這一步是無法避免的,現在的路明非需要線索,需要方向,哪怕線索是從一個瘋子嘴裡摳出來的。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情緒,緩緩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腳步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踏在緊繃的弦上。
他沒有刻意掩飾,但也絕無一絲放鬆,黃金瞳死死地鎖定著那個背影,右手悄然探入戰術服內袋,握緊了冰冷的鍊金短刀刀柄。
在距離五米外,一個足夠做出反應的安全距離,路明非停了下來。
這個距離,既能清晰地看到對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又能在對方暴起發難時擁有足夠的緩衝時間。他是觀察者,也是即將與危險野獸交涉的獵人。
那佝僂的身影仿佛被電擊般猛地一顫,然後極其緩慢地,像生了鏽的軸承,頭一點點轉過來。
一張完全符合「歐洲混血種」特徵的臉暴露在冷光下。深陷的眼窩如同無光的洞穴,裡面鑲嵌著兩顆渾濁、布滿血絲的棕色眼珠,瞳孔渙散,失去了焦距,只剩下純粹的痛苦和瘋狂殘餘的碎屑。
高聳的顴骨像是峋的山岩,皮膚是長期缺乏光照、飽受精神折磨後的蠟黃灰敗,鬍子拉碴,乾裂的嘴唇沾著暗紅的血痂。
他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絕望,讓他顯得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死死盯著路明非,渾濁的瞳孔似乎在費勁地聚焦,試圖理解眼前突然出現的存在。
眼神里沒有驚喜,只有更深的驚疑和一種野獸般的警惕。
「你...」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破舊風箱,帶著濃重的東歐口音,「你是上一關的通關者?還是直接跳關到這裡的人?
路明非的黃金瞳微微閃動了一下。
對方的問題透露出兩個關鍵信息。一,對方知道這個迷宮存在關卡概念;二,他見過或知道可能有其他人能跳關進入此處迷宮。
這讓路明非有了一點小小的猜測,即迷宮有結構,而且並非所有人在尼伯龍根闖關都必須從起點開始。這讓他更確信對方掌握的情報是有價值的。
「前者。」路明非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多餘情緒泄露。他惜字如金,在這個瘋子面前,任何多餘的信息都可能成為不可預測的變量,他需要掌控對話的節奏。
沉默在冰冷的空氣中蔓延。
男人渾濁的眼珠在路明非身上逡巡,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最終,他乾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有關這個迷宮的一切有效情報。」路明非直截了當,同時,他空著的左手從鼓鼓囊囊的戰術腰包側袋裡,掏出了一小瓶密封的壓縮水和一包印著模糊英文標識的高能量營養餅乾。
他將這兩樣東西托在掌心,清晰地展示給對方看。
食物和水。
當看到餅乾包裝的瞬間,那男人渾濁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實質的、充滿原始渴望的綠光,那光芒甚至短暫地壓過了他眼中的瘋狂和絕望。
他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巨響,像是餓極了的禿鷲看到腐肉。
「可,可以!」他的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結巴與顫抖,目光死死黏在兩樣東西上,幾乎無法挪開,「我這裡有一份地圖!我自己畫的!」
他急促地說著,生怕路明非反悔,一隻手顫巍巍地伸進自己同樣破舊骯髒的上衣內袋裡摸索著,「但是沒辦法直接給你,這鬼地方所有標記在紙上的東西都會消失,只能,只能看,記住它,全看你的記憶力如何。」
路明非微微心驚。紙上的標記會消失?也就是說對方手上的地圖是從這迷宮內部獲取的。這迷宮的空規則似乎比他想的要詭異,難不成還能像勇者探索迷宮一樣開寶箱獲得獎勵?
「成交。」路明非沒有猶豫,他手腕一抖,壓縮水瓶和餅乾包劃出一道利落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向男人身前的地面。他沒有直接遞過去,避免任何近距離的接觸。
與此同時,男人也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對摺得稜角分明、邊緣磨損嚴重的小東西,一張顏色深褐、質地厚實的牛皮紙。他幾乎是用盡全力,將那張紙朝著路明非的方向扔了過來。
兩件物品在空中交錯而過,完成了一場無聲的交易。
壓縮水瓶和餅乾剛一落地,男人便餓狼撲食般猛地撲了過去,動作之迅猛完全看不出他有一條腿是廢的。
他一把抓過餅乾,用牙齒粗暴地撕開包裝,抓起一把碎屑就往嘴裡塞,喉結瘋狂地滾動著,發出含糊不清的吞咽聲。
接著,他又擰開壓縮水的小蓋子,貪婪地往喉嚨里灌水,水漬順著嘴角流下,沖刷著臉上的污垢,留下幾道蜿蜒的痕跡。
路明非冷眼看著,這個男人的行為邏輯完全崩潰了,沒有絲毫訓練有素的混血種在獲得寶貴補給時應有的警惕和規劃。
對方就像一個在沙漠中瀕死的旅人突然看到綠洲,根本顧不上水是否有毒,食物是否變質,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路明非收回目光,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牛皮紙上,觸手微涼而堅韌,帶著皮革特有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和汗漬氣息。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展開,正如男人所說,是迷宮的路線圖,男人沒有欺騙他。
牛皮紙的中心區域,被一種深褐色的、似乎是乾涸血液凝固而成的顏料,繪製出了一片相對清晰的區域。
線條曲折複雜,和人腦腦的溝壑沒什麼區別,但主幹道、岔路、死胡同、甚至某些特殊的結構都被清晰地標註了出來。
而外圍區域那些模糊不清,線條紊亂的區域,似乎代表著尚未探索或探索失敗的危險地帶。一些關鍵的分叉路口旁邊,還用更細的線條和潦草的符號標註著陷阱或危險區域,以及一些箭頭指示著「循環」、「空間摺疊」等字樣。
這是一份浸透了血淚、記錄著無數次碰壁和絕望的珍貴情報。
雖然只是迷宮一部分的地圖,但有了它,無疑能大大節省路明非的時間和精力,避開已知的危險,選擇更有希望通往核心的路徑。
路明非的黃金瞳驟然明亮起來,強大的精神力被調動到極致,將地圖上的每一條線路、每一個標記、每一個潦草的注釋都強行刻印進腦海深處。
他需要在大腦里構建一個立體的模型,將這份二維的圖紙轉化為即將踏足的三維迷宮。
但這不代表他會放棄對那個男人的警惕,儘管對方此時此刻依舊在狼吞虎咽,發出令人不適的咀嚼聲和滿足的嗚咽,構不成即時威脅。
通道頂部的冷光無聲地傾瀉,將路明非專注的側影和那個貪婪進食的背影都拉得細長,投在光滑冰冷的銀色地面上,構成一幅詭異而沉默的畫面。
空氣里只有男人的咀嚼吞咽聲和遠處齒輪牆低沉、規律的金屬摩擦聲。
時間在路明非精神高度集中的默背中一分一秒流逝。地圖的複雜程度遠超他的想像,但他必須儘快記下核心線路。
就在他腦海中構建的立體迷宮模型即將成型,標記出一條看起來最有希望通向核心區域的主幹道時。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像是潛伏在陰影里的毒蛇,毫無徵兆地從五米外那個看似沉浸在食物中的男人身上爆發出來。
路明非的神經像被高壓電流擊中,黃金瞳瞬間收縮。
感知被放大到極限的瞬間,他用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那個男人佝僂身體裡爆發出不符合常理的、豹子般的迅疾。
那男人在彎腰咀嚼的姿勢中猛地擰身,動作流暢得完全不似一個精神崩潰的廢人,他插在懷裡、一直用來支撐身體的那隻手閃電般抽出。
掌心中赫然出現一把造型粗獷、槍身閃動著暗沉啞光的老式韋伯利左輪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帶著死神的獰笑,鎖定了路明非的眉心。
男人那張沾滿餅乾碎屑和血污的臉上,所有的瘋狂、痛苦、飢餓都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純粹的、扭曲到極致的、賭徒般的狂喜和猙獰。
他渾濁的瞳孔里爆發出最後的、燃燒生命般的凶光,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咆哮。
「死吧!地圖是我的!」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狹窄筆直的金屬通道內猛然炸響,巨大的聲波撞擊在光滑的牆面和地面上,產生了層層疊疊、刺耳欲聾的音爆。
槍口噴出的火焰短暫地撕裂了冰冷的冷光,映亮了男人臉上那凝固的、達到癲狂頂點的笑容,也照亮了那顆旋轉著、撕裂空氣、帶著灼熱黃銅光澤和致命殺機、精準飛向路明非額頭的.45口徑手槍彈。
男人似乎已經看到了那顆子彈鑽入對方頭顱,腦漿和鮮血噴濺在身後銀灰色牆壁上的美妙景象,他贏了。
用一張他已經印在腦子裡的廢紙地圖,換來了足以讓他多苟延殘喘幾天的食物和水,而且如果他成功殺死對方,似乎還能重新拿回地圖與更多的食物。
更重要的是,他清除掉了一個潛在的競爭者,一個可能搶在他前面找到「出路」或」
彌諾陶洛斯」的人。
在這絕望的迷宮裡,他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脅,他早已不是第一次這麼幹了。
笑容在他臉上盡情綻放,如同絕望之地上開出的惡毒之花。
然而,這朵惡毒之花綻放的時間,被強制性地、詭異地暫停了。
在路明非的黃金瞳深處,仿佛有無數的金色沙粒驟然停止了流淌,連帶著整個世界的運轉都陷入了粘稠的凝膠之中。
言靈·度日。
路明非龐大而精純的龍血力量瞬間被點燃、壓縮、釋放,這是他的主牌,每一次使用都能顛覆戰局。
砸向眉心的灼熱子彈,在此刻的路明非眼中,已經變成了凝固在琥珀里的昆蟲。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彈頭高速旋轉時擠壓前方空氣形成的微縮激波,看到黃銅彈殼上細微的加工痕跡,看到火藥燃氣在它尾部拖曳出的、凝固的橘紅色尾焰。
空氣變得粘稠如鉛,聲音被拉長扭曲成一種低頻的嗡鳴,然後猛地安靜下去,王不許它再發出聲音。
男人的狂喜笑容像是拙劣的蠟像,肌肉的每一絲扭曲、眼角的每一條瘋狂紋路都暴露無遺,醜陋而絕望,他身後通道盡頭那永恆的冷光白點,也定格成了一個冰冷的句號。
世界,在路明非的絕對意志下,按下了中止鍵。
路明非甚至沒有做出任何幅度過大的動作,他只是極其輕微的,拂去灰塵般,朝斜上方晃了一下腦袋。
那顆致命的子彈,失去了原本足以撕裂鋼鐵的動能,無聲無息地停在半空中,子彈在被設定好的軌跡,懸浮著,不再向前推進。
路明非的目光冰冷,他伸出兩根手指,動作在凝固的時間裡顯得從容不迫,精準地夾住了那枚懸停在眉前半寸之遙的滾燙彈頭。
黃銅的灼熱感透過指尖傳來,帶著死亡擦肩而過的餘悸。
腳下的步伐邁開,度日的領域內,他的速度被加速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在外界看來,路明非幾乎是瞬間跨越了那短短的、致命的五米距離,像是在散步。
而在男人的感官里,時間似乎沒有變化。他沒能看清路明非的動作,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個本該被爆頭的目標就消失了,緊接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扼住了他持槍的手腕,力量之大,讓他感覺自己的腕骨在呻吟,隨時可能碎裂。
「呃啊!」男人驚恐的痛呼卡在喉嚨里,只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餓就吃飯。」路明非說。
他的手指像是鐵鉗,輕而易舉地掰開了男人緊握左輪的手指,將那把散發著硝煙味的兇器奪了過來。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流暢得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下一秒。
度日的領域解除。
嗡鳴聲消失,空氣重新流動,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速度。
男人臉上的狂喜笑容瞬間僵硬、凝固,然後像是被重錘擊中的劣質玻璃,寸寸龜裂,他眼中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難以置信的茫然。
發生了什麼?子彈呢?他為什麼毫髮無傷?他怎麼會在這裡?誰奪走了我的槍?
一連串的疑問刺入他混亂的大腦,他甚至沒能做出任何反抗性的動作。
路明非沒有給他任何思考或反應的機會,奪槍的左手順勢一推,巨大的力量讓本就重心不穩、一條腿本就有傷的男人破麻袋般向後踉蹌倒地。
而路明非右手中的鍊金短刀,在冷光下划過一道冰冷、迅疾、不帶任何花哨的銀弧。
刀光一閃而逝。
沒有激烈的碰撞,沒有華麗的招式。只有短刀切入血肉、割斷氣管與頸動脈時那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嗤啦」聲。
男人的身體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光滑的銀灰色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眼中的茫然瞬間被劇烈的痛苦和瀕死的黑暗所取代。
他徒勞地想用手捂住脖子,但那裡已經開了閘,暗紅色的血液正瘋狂地、帶著生命熱氣地噴涌而出,迅速染紅了他破爛的衣襟和身下冰冷的金屬地面。
血液蔓延開,形成一灘迅速擴大的、粘稠的猩紅湖泊,喉嚨里只能發出「響——
嗬——」的漏氣聲,像破掉的風箱,每一次抽動都帶出更多的血沫。
他瞪著路明非,眼神里充滿了無盡的怨毒、恐懼,還有一絲終於解脫的茫然。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站在血泊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生命的光彩迅速從這個背叛者渾濁的眼中褪去。他手中的鍊金短刀刀刃光潔如新,沒有沾染一絲血跡,依舊散發著森冷的寒光。
那把老舊的韋伯利左輪被他隨意地插進了戰術腰帶,而那張沾染了血跡、記錄著迷宮路徑的牛皮紙地圖,則被他小心地摺疊好,收進懷中。
男人的掙扎很快微弱下去,身體在血泊中微微抽搐著,最終徹底靜止。
空氣中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槍彈的硝煙味和餅乾、水的味道,形成一種極其怪誕而令人作嘔的氣息。
他至死也沒能找到彌諾陶洛斯,最終成了這冰冷迷宮裡又一具無人問津的屍體,一個被絕望吞噬、最終又被絕望反噬的可憐蟲。
路明非沒有再看那屍體一眼,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碾死了一隻聒噪的蟲子。黃金瞳中的熔金光芒沒有絲毫波動,只剩下一片徹底的、漠然的冰冷。
果然,在尼伯龍根,在龍王的巢穴,永遠不要對任何同類抱有幻想。仁慈是奢侈的,信任是致命的。
他調轉方向,腳步沒有絲毫停頓,沿著剛剛在腦海中構建完成、地圖上標記出的那條最有希望的路徑,大步向前走去。
冰冷的光源依舊均勻地灑落,將路明非孤獨而堅定的背影拖得又細又長,投射在光滑的地板上,仿佛一個在巨大鋼鐵棺槨中前行的、沉默的守墓人。
腳步聲再次成為這死寂世界裡唯一的聲響,敲打著通往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