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人話是聽不懂的
第490章 人話是聽不懂的
死寂像沉重的鉛塊,一層層疊加在翻湧著硫磺惡臭的空氣里,路明非的問題像投入粘稠泥潭的石子,只激盪起一圈無聲的漣漪,旋即就被深淵般的寂靜吞沒。
十步開外,那個裹在破敗染血風衣里的高大身影,紋絲不動。兜帽深深投下的陰影掩蓋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柄暗金色的雙手巨劍,依舊散發著擇人而噬的凶戾氣息,劍脊上那些獠牙般的鋸齒和放血槽,在幽綠磷光下泛著冰冷死寂的光澤,仿佛本身就是這惡魔殿堂的一部分。
路明非甚至能感覺到空氣中無形的威壓在隨著那劍的脈動微微起伏,仿佛沉睡巨獸的呼吸。
時間在沉默的對峙中悄然流逝,每一秒都被硫磺池冒泡的「咕嘟」聲拉得無比漫長。
路明非體內的龍血在奔涌,黃金瞳穩定燃燒,精神卻緊繃到了極致,對方持續性的沉默,給了他不小的壓力。
他肚子裡裝著一籮筐的爛話,但這時候對一個陌生人說未免太失禮了,所以他只好憋在自己肚子裡,也保持沉默。
而且他也不能貿然行動,畢竟那把劍太像了。像到足以喚醒他骨髓深處最深的忌憚,可理智又告訴他這不可能。
真正的七宗罪,那套由青銅與火之王諾頓傾注心血鍛造、承載著滅世權柄的凶戾刀劍,此刻應該在三峽水底才對,所以眼前的應該是...那套來自正統的仿製品。
他見過的。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灼熱刺鼻的空氣,壓下翻騰的血氣,聲音再次響起,在這詭異的空間裡顯得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絲試圖打破僵局的平靜。
「可以冒昧請問————」他斟酌著詞句,目光死死鎖在對方握劍的手上,那手指骨節粗大,覆蓋著暗色的,似乎與劍柄纏繞的筋腱同源的物質,「你手裡那把武器,從哪兒得來的嗎?」
疑問拋出去,依舊石沉大海。
風衣男人甚至連指關節都沒有動一下,仿佛一尊凝固在時間裡的青銅雕像。
路明非的心沉了下去。這不合常理,任何混血種,哪怕是敵對立場,面對這樣直接的詢問,尤其是關於如此顯眼的武器,總該有點反應,無論是警惕還是敵視、或者乾脆是攻擊的前兆。
但這種徹底的、宛如面對死物的沉默,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思緒在高速飛轉。他清楚地記得,那套仿製的七宗罪,雖然威力遠遜真品,但也是足以對次代種造成威脅的鍊金傑作,當時跟著李鏡月離開後,他交給了零。
而在來尼伯龍根前,他又走得匆忙,他潛意識裡覺得那套仿品在龍王級別的戰鬥中意義不大,武器嘛,換了也就換了,只要有趁手的就行。畢竟都是正統出品,那其它武器也該差距不大。
路明非看了看手裡的鍊金短刀,質量確實相當不錯,據李鏡月說這玩意兒本來是留給她自己砍龍用的,但她又說她有更趁手的(那塊兒被李鏡月別在腰後的板磚),所以就把這短刀送給了自己。
可現在這把「仿品」中的一個,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尼伯龍根最深處的龍王巢穴,被一個散發著極度危險氣息的陌生人握在手中,那事情就不會有太簡單了。
零的行事風格向來滴水不漏,她絕不會隨意處置如此重要的東西,尤其還是路明非託付的。她沒帶在身邊,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交給了她認為絕對可靠,且有能力處理後續事宜的人。
酒德麻衣?還是蘇恩曦?
路明非的腦海里瞬間浮現出兩個名字。麻衣是頂尖的忍者,行動力無懈可擊;蘇恩曦是後勤與情報的掌控者,心思縝密。
如果零交給了她們保管或轉移——————
那麼此刻這把武器出現在這裡,蘇恩曦那邊出意外了?這個念頭倏地鑽進路明非的心臟,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寒意。
但很快就有另外的可能性浮現在他腦海里,奧丁?或者耶夢加得本人?他們見識過七宗罪威能,以龍王的力量,失心瘋一樣去仿造一套出來,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這個想法讓路明非的瞳孔驟然收縮,如果真是龍王仿品,那這把劍的威力大概是比正統那套要強的。
或者還有一種更加簡單,卻被他最初忽略的可能。零當時把仿製的七宗罪交給了當時留在酒店裡的人,而酒店後來遭遇了襲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夏彌受傷身上,卻忘了七宗罪也在酒店裡...
路明非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一個被遺忘的細節在記憶中閃現,同時一個名字也瞬間躍入腦海,阿波羅。
這傢伙打傷夏彌後,發現沒辦法追擊,就轉頭把仿製的七宗罪給順走了,對於一個言靈是先知的龍裔來講,這並不難。
「哦。」路明非心中豁然開朗,仿佛迷霧中驟然亮起一盞燈,將所有的線索都串聯了起來,一種「原來如此」的明悟感油然而生。
是了,這才是最合理的解釋。零的穩妥,阿波羅的突然暴起,這把劍出現在此地的唯一合理解釋。
幾乎是伴隨著這份恍然,路明非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試探,卻比前兩次詢問更加篤定。
「你和阿波羅認識?」
嗡!
這一次,不再是死寂。
就在「阿波羅」三個字音節落下的瞬間,那柄一直宛如死物的暗金巨劍,劍脊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被驟然激活。
一股遠比之前清晰,也更加狂暴的氣息猛地從劍身中爆發出來。不是能量衝擊,而是一種活物甦醒般的凶戾意志。
劍柄上纏繞的暗紅筋腱似乎活了過來,微微搏動,發出極其微弱卻令人心悸的「撲通——撲通——」聲,沉睡的凶獸被喚醒了名諱。
與此同時,那個亘古不動的身影,也終於有了反應。
沒有回答,沒有言語。他只是猛地轉過了身!
動作迅捷,帶著一種非人的協調和力量感,破舊的風衣下擺劃破濃稠的空氣,兜帽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掀開一角。
路明非的黃金瞳聚焦與那個男人的臉上,他終於看清了對方的部分面容,或者說,那已不能完全稱之為「人」的面容。
冷硬如刀削石刻的下頜線條之上,皮膚呈現出一種非自然的、類似金屬的暗青色澤。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從脖頸一直向上蔓延到側臉,甚至可能覆蓋了整張臉的左側,是層層疊疊、稜角分明、閃爍著幽冷金屬寒光的龍鱗。
它們緊密地鑲嵌在皮膚之下,或者說,那就是他的皮膚,刺目,純粹,燃燒著純粹龍類暴戾與威嚴的黃金瞳,取代了人類的眼白與瞳孔,那眼神冰冷空洞,卻又蘊含著足以凍結靈魂的實質殺意,仿佛兩輪沉淪在深淵中的烈日,「釘」在了路明非身上。
而隨著他的轉身,那柄巨劍的心跳聲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響亮。
那聲音低沉、有力,充滿了原始的、野性的力量感,像是戰鼓在惡魔殿堂中擂響,與硫磺池翻滾的咕嘟聲形成詭異的二重奏。
每一次搏動,都牽動著周圍空氣中瀰漫的龍威,形成一股股無形的壓力浪潮,狠狠拍打著路明非的神經。暗金色的劍身在搏動中,仿佛有暗紅色的流光在那些獠牙般的放血槽中遊走,如同血流淌過凶獸的脈絡。
整把劍,這一刻徹底「活」了過來,散發出一種比先前強烈百倍的,饑渴的渴望飲血的凶戾氣息!
「啊哦。」
路明非心中響起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低語。
壞事了。
這是什麼啟動器開關?這「阿波羅」三個字簡直就是居然是插在炸藥桶上的引信管。
眼前這東西,根本就不是什麼沉默寡言的神秘來客,而是一頭徹頭徹尾、血統純度至少是三代種起步的純血龍裔。
那覆蓋臉龐的龍鱗,那純粹到不摻雜任何人類情感的黃金瞳,以及那柄對突然產生如此劇烈共鳴反應的巨劍一切都在印證這個恐怖的結論。
先前所有的沉默,所有的不予回應,瞬間都有了最直接也最殘酷的答案。
語言不通。
或者更準確地說,對方壓根就沒把人類的話語當作需要回應的信息,在一條擁有高貴血統,沉睡千萬年,守護著龍王巢穴的純血龍類眼中,闖入此地的路明非,與之前那些被他斬殺的龍侍並無本質區別,都是需要被撕碎被清理的「蟲子」。
蟲子發出的聲音,值得在意嗎?
只有那個烙印在龍族古老記憶深處的名諱,讓眼前這隻龍裔感到略微熟悉的名字,「阿波羅」,才能穿透它沉寂的意識,喚醒其本能的反應。
路明非的呼吸在瞬間變得無比深沉、綿長。每一次吸氣,都仿佛要將這污濁空間裡所有的能量壓榨進肺腑;每一次呼氣,都伴隨著體內龍血的加速奔流,都像是熔岩在血管中咆哮,心臟有力地搏動著,泵送著力量傳遞到四肢百骸。
所有的雜念,所有的試探,所有的僥倖心理,在這一刻被摒棄。
眼前的這傢伙已經確認是敵人,即便是次代種也是沒有公民權的,語言都不通的傢伙,大概殺了也沒律師給他辯護。
「嘶————」微不可聞的吐息聲在喉間滾動。
路明非的身影依舊保持著那副拉滿弓弦般的戒備姿態,鍊金短刀斜指地面的角度沒有絲毫變化,但整個人的「質地」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如果說剛才的他是一塊繃緊的弓弦,那麼此刻,他就是一塊即將投入熔爐,等待爆燃的精鋼。
黃金瞳中的熔金不再僅僅是燃燒,而是開始旋轉、壓縮,仿佛星雲坍縮,爆發出刺骨的冰寒與盡萬物的熾熱,兩種極端矛盾的光焰交織在一起,象徵著S級混血種意志與血統的極限凝聚。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皮膚下,隱藏在戰術服之下的龍鱗正在微微翕張,渴望破體而出,抵禦那來自純血龍類的恐怖威壓和巨劍散發出的實質殺氣。
但他強行壓制住了暴血的衝動。還不是時候,過早地暴露龍類特徵,在確認沒有其他龍裔在場的情況下,只會過早的暴露底牌,更可能在未知的領域引發不可測的後果。
他的策略依舊是用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解決掉眼前的阻礙,所有的補給和底牌,都是給那最終的「牛頭怪物」準備的。
路明非前方的純血龍裔,那覆蓋著龍鱗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燃燒的黃金瞳,牢牢鎖定著路明非,像一隻猛獸盯住了踏入自己領地的獵物。
它握著那柄發出「心跳」搏動的巨劍,劍尖垂落,指向地面焦黑的青銅板。這個姿態,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和一種令人窒息的自信。
它甚至不屑於擺出任何花俏的起手式。那姿態本身就在宣告:殺戮,只需一步。
路明非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分析著每一個細節。
對方轉身的動作迅若雷霆,遠超之前遇到的任何龍侍。其爆發力和身體的協調性堪稱恐怖。
那柄巨劍的重量和它握劍的姿態,昭示著足以劈山裂石的蠻力。配合其龍類體魄,近身肉搏將是噩夢。
覆蓋臉頰脖頸的龍鱗,其硬度絕對遠超四代種龍侍,恐怕只有真正的鍊金武器才能破防。
「七宗罪」仿品(極大概率),擁有未知的鍊金領域和特殊能力,其「心跳」本身就代表著某種活化的危險意志。
雖然聽不懂人話,但純血龍類的戰鬥本能和對環境的利用能力是刻在骨子裡的。之前龍侍的配合伏擊戰術,很可能就源自更高級存在的指令。它絕非只知蠻力的野獸。
身上風衣的破損和凝固的血跡,顯示它並非完好無損。那些血跡是它的?還是敵人的?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疑點。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硫磺的惡臭、血腥的陳腐、還有那巨劍搏動帶來的奇異壓迫感,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死亡雞尾酒。
穹頂垂下的巨大磷光晶簇散發著幽幽綠芒,將路明非和那龍裔的身影拉長扭曲,投射在布滿巨大骸骨鎖鏈的青銅柱和牆壁上,上演著一場無聲的皮影戲,而戲的結局,註定只有一方能活著離開。
「呼————」路明非再次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深呼吸。胸腔的起伏几乎難以察覺。
他微微調整了自己的重心,左腳極其緩慢地向側後方挪動了半寸,踩在了一塊相對平整沒有焦痕的青銅板上。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的身體形成了一個更易於瞬間爆發,同時也能兼顧左右閃避的姿勢。
鍊金短刀的刀尖,依舊穩定地斜指地面,但刃口上,一絲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銀芒開始流轉,那是血元素之力高度凝聚,隨時準備灌注其間的徵兆。
他腰間的戰術腰包,裡面塞滿了從「寶箱」中搜刮來的各種鍊金藥劑和物品,熔火之心、黎明石碎片、古龍殘鱗、荊棘之心毒囊、龍髓精華————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份臨時的力量或一次扭轉戰機的可能。
它們在路明非高速運轉的思維中被逐一清點、評估,等待著在生死一瞬被精準激活。
時間似乎被無限拉長,每一次心跳都像是鼓點敲在靈魂深處。
路明非的黃金瞳沒有離開對方分毫,而對方那燃燒的黃金瞳,如深淵般的凝視,將路明非牢牢鎖定。
就在那巨劍又一次強有力的「撲通」搏動聲達到峰值的剎那。
動了!
不是路明非!
是那隻矗立如山的純血龍裔,動了!
沒有咆哮,沒有預警。它的動作快得超越了視覺捕捉的極限,上一瞬還靜如雕像,下一瞬,整個身影已經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暗青色流光,不是直線的衝鋒,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無視了空間距離的「閃爍」感。
沉重的暗金巨劍,那布滿獠牙鋸齒的寬闊劍身,在它手中輕若無物,手腕只是極其簡單、直接、粗暴地一搶。
一聲沉悶到令人靈魂震顫的破空聲驟然炸響,那不是簡單的空氣撕裂,而是空間仿佛都被這恐怖的力量和速度擠壓、扭曲、破碎所發出的呻吟。
一道彎月形的,純粹由力量壓縮而成的暗金色衝擊波,仿佛實質的死亡之鐮,離刃而出。
這道衝擊波的速度,比那龍裔本身的身形更快,瞬間就跨越了十步的距離,範圍籠罩了路明非及其左右所有可能的閃避空間。
空氣被擠壓得發出爆鳴,衝擊波所過之處,堅固無比的青銅地面被型開一道深深的、
翻卷著融化邊緣的溝壑,散發著焦糊的青煙。
致命的殺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路明非徹底淹沒。
「嗚!」
戰鬥,在對方聽到「阿波羅」之名轉身後的死寂中,以最狂暴最直接最碾壓的姿態,悍然爆發。
純血龍裔的第一次攻擊,便彰顯著絕對的力量和速度,要將這膽敢踏入禁地的「蟲子」,連同他的疑問與存在,一同碾為齏粉。
路明非的黃金瞳,在暗金色死亡彎月臨身的剎那,熔金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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