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品嘗孤獨
第507章 品嘗孤獨
牌局在壓抑而詭異的氣氛中進行。
籌碼碰撞的沉悶聲響,荷官發牌時紙牌摩擦的沙沙聲,黃毛偶爾失控的粗重喘息,疤臉死寂般的沉默,一號若有若無的輕笑,混合著螢光燈管的滋滋電流聲,編織成一首令人神經緊繃的地獄交響曲。
看守者,那頭牛頭人身的怪物,雕塑般矗立在荷官身後陰影里,它兜帽下的兩點紅光死死地鎖定著牌桌。
每一次有人輸掉較大的彩池,它那沉重的呼吸聲似乎都會加重一分,空氣中瀰漫的硫磺味也變得更加濃郁,仿佛在汲取著失敗者身上逸散出的孤獨能量。
老唐憑藉過硬的牌技和街頭磨礪出的敏銳直覺,一路勢如破竹,精準地拿捏著黃毛的浮躁和疤臉的保守,像經驗豐富的獵人,耐心地布置陷阱,然後收網。
一次關鍵的河牌圈,公共牌是:紅桃2,黑桃7,梅花9,方塊10,紅桃K。牌面有順子(8—J)和同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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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毛面前只剩最後幾個籌碼,他雙眼赤紅,孤注一擲地將所有籌碼推入彩池,ALLIN
一他嘶吼著,狀若瘋狂。
疤臉沉默地看著牌面,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牌,最終搖了搖頭,蓋牌棄牌。
輪到老唐。他手中的底牌是梅花8和梅花J,他組成了堅果順子(Nuts Straight,當前牌面能形成的最大的順子:8,9,10,J)!
他強忍著狂喜,臉上不動聲色,只是平靜地跟注了簧毛的全押。
一號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手指輕輕敲打著那個鋁殼指南針,最終選擇了蓋牌棄牌o
攤牌(Showdown)!
黃毛亮出他的底牌,紅桃A和梅花Q!他只有一對A,而且是第二大對子。他以為自己拿到了強牌,卻不知老唐的順子穩穩吃死他。
「不!」黃毛看著老唐亮出的梅花8、J,發出一聲絕望的如野獸瀕死的嚎叫。他面前的籌碼被荷官面無表情地全部掃到老唐面前。
黃毛整個人瞬間被抽掉了骨頭,癱軟在塑料椅子裡,眼神徹底渙散,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仿佛被瞬間抽走了某種支撐生命的東西。
看守者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滿足的咕嚕聲。
不久之後,疤臉也迎來了他的終局。在一把平平無奇的牌局中,疤臉試圖用最後一點籌碼偷雞,被手握頂對的老唐冷靜地跟注到底。
當老唐亮牌時,疤臉沒有任何言語,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手中無用的底牌,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面前。他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劇烈地抽搐著,仿佛活了過來。
他猛地站起身,身後的塑料椅子被帶倒,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沒有再看任何人,甚至連看守者都沒看一眼,只是像一個徹底耗盡能源的機器人,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無聲地融入了月台邊緣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在他的身影被黑暗吞噬的瞬間,看守者的紅光似乎閃爍了一下,空氣中瀰漫的硫磺味又濃重幾分。
荷官平靜地將疤臉遺留的最後幾枚暗金色籌碼劃歸老唐所有。
現在,破舊的綠色絨布桌面上,只剩下兩堆籌碼。
一堆是像小山高的暗金色硬幣,在慘白燈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另一堆,則顯得有些「寒酸」只有一枚小小的、邊緣捲曲的、印著藍白色北極熊圖案的鐵皮瓶蓋,孤零零地躺在那裡。
旁邊,是那個鋁殼指南針和一小堆屬於一號的暗金色硬幣。
老唐抹了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看向一號,臉上帶著勝利者的、有些誇張的笑容,拇指和食指捻起那枚珍貴的北冰洋瓶蓋,對著慘白的燈光晃了晃,「嘿,哥們兒,就剩咱倆了。你這指南針不錯,不過嘛————」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掂量,「感覺還是我這個北冰洋瓶蓋」更帶勁,怎麼樣?梭哈一把定輸贏?早點結束,哥們兒還趕著去下一場呢!」
他語氣輕鬆,眼神有些藏不住,緊緊盯著一號,試圖從那深不見底的古井中捕捉到一絲波瀾。
牌局似乎進行得很順利,但他心底深處的不安感卻越來越強烈。
這個一號太淡定了,淡定的不像一個被困在永恆迷宮中即將輸掉一切的人。
他那股欣賞一場戲劇般的從容,讓老唐感覺自己贏得那堆暗金色硬幣,似乎都變成了一堆毫無價值的冰冷鐵塊。
「如你所願。」一號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他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推,面前那座令人心悸的暗金色小山,連同那個坑窪的鋁殼指南針,平滑地全部推向了牌桌中央的彩池區。
「嘩啦」籌碼碰撞的沉悶聲響,在此刻死寂的空間裡不啻驚雷。
ALL IN。
真正的對決,開始了。
賭注是他們彼此在此地所擁有的全部「孤獨」,一座由絕望與空洞鑄就的金山,對抗一枚冰冷的北冰洋瓶蓋。
荷官的動作精準,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捻開一副全新的撲克,背面繁複的迷宮暗紋在他翻飛的指間流淌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暈。
洗牌、切牌、發牌,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兩張暗牌滑到各自面前,如命運蓋下的漆黑印章。
老唐用拇指小心翼翼地掀起牌角,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動。
梅花A,黑桃K!起手AAKK!絕對的怪獸牌!一股滾燙的狂喜瞬間衝上他的天靈蓋,幾乎要衝破他強行維持的鎮定表皮。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舌尖嘗到一絲鐵鏽味,才將幾乎脫口而出的低吼壓了下去。他垂下眼瞼,掩飾著瞳孔深處驟然點燃的黃金般的光芒。
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抬眼,強迫自己看向一號。
對方依舊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樣,指尖隨意地搭在暗牌上,甚至沒有去翻看的意思,仿佛那兩張牌不過是兩張廢紙。
他正饒有興味地觀察著老唐那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肌肉緊繃,如在看籠中困獸徒勞的掙扎。
翻牌圈:紅桃K、梅花Q、黑桃10。
牌面讓老唐的心臟幾乎停跳,公共牌一張K,加上他手裡的AKK,三條K!頂三條!堅果!
他瞬間擁有了當前牌面的絕對統治力,牌面濕潤無比,順子(J—9)、同花聽牌都可能形成,這簡直是引誘對手入局的完美陷阱。
狂喜的洪流衝擊著他的理智堤壩,他必須用盡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看一號的反應。
老唐強迫自己深呼吸,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兩下,模仿著街頭牌手思考時慣有的小動作,然後,他做了一個極其大膽的動作。
過牌!
將行動權拋給一號,示弱,這是頂級獵手布設陷阱的前奏。
一號輕笑了一聲,那聲音細微得像幻覺。他沒有任何猶豫,優雅地推出了一小摞暗金色硬幣,動作流暢得像在傾倒一杯美酒。
「加注。」
他的聲音毫無波瀾,目光卻落在老唐臉上,仿佛在欣賞老唐精心維持的偽裝上即將出現的裂痕。
老唐心頭一凜,對方果然上鉤了。他不再掩飾那一絲「被逼無奈」的躁動,手指略顯粗魯地抓起一把籌碼,用力砸向彩池。
「跟注!再加注!」籌碼撞擊的聲響在壓抑的空氣中格外刺耳。
轉牌圈:黑桃J。
牌面:紅桃K、梅花Q、黑桃10、黑桃J。
順子成型的可能性劇增,同花聽牌也依然存在,這是危險與機遇並存的十字路口。
老唐的心臟跳動速度在加快,他有頂三條(KKK),牌力依舊強大,但牌面的複雜性正呈指數級上升。
對手可能已經擊中了順子(9—10—J—Q—K),那張黑桃J像一根毒刺,扎進了他狂喜的泡沫。
他臉上那點強裝的輕鬆徹底消失,只剩下賭徒面對巨大風險時的凝重和孤注一擲的狠厲。
他必須想辦法榨取最大價值,也必須鎖定勝局,沒有時間再去玩花招了。
「ALLIN!」老唐的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嘶啞,他猛地站起身,手臂一揮,將那枚孤零零的北冰洋瓶蓋,連同他所有的希望與孤獨,狠狠拍在了那座暗金色的山巔之上。
瓶蓋撞擊硬幣,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微弱,卻驚雷般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梭哈!」
他死死盯著一號,黃金瞳在陰影中灼灼燃燒,「就這一把!看看是你的山夠硬,還是
我的命夠硬!」
空氣徹底凝固了。
螢光燈的滋滋電流聲被無限放大。看守者巨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兜帽下的紅光熾烈如熔岩,硫磺味幾乎濃稠得令人窒息,仿佛整個月台的黑暗都在為這終極的賭注而沸騰。
一號終於抬起眼,臉上的從容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他的目光第一次沒有落在老唐臉上,而是投向了桌面上那枚小小的,卷了邊的瓶蓋,眼神深邃無比。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沉重,看守者喉嚨里的咕嚕聲都變成了低沉的,帶著渴望的咆哮。
終於,一號緩緩抬起手,動作不再隨意,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鄭重,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面前僅剩的籌碼堆。
跟注ALLIN。
Showdown!
「三條K,老子是頂三條K!」老唐掀開了自己的底牌,梅花A和黑桃K,配合公共牌的紅桃K,三張K在慘白燈光下刺眼奪目!
「該你亮牌了。」他的腎上腺素衝擊著血管,眼睛死死盯著一號的手,仿佛要穿透那
層皮肉,看到底牌的花色。
一號的動作依舊從容,白皙的手指捻起自己的兩張暗牌,揭開命運最後的幕布。
第一張:黑桃A。
老唐瞳孔猛縮,心臟沉了下去。有A!
第二張:黑桃K!
對方也有K,但自己有三條K,還是自己大!
老唐心中的狂喜還沒來得及升起「同花順。」一號的聲音平靜無波,如同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他將兩張牌輕巧地放在桌面上:黑桃A,黑桃K。
公共牌:紅桃K、梅花Q、黑桃10、黑桃J。
黑桃10,黑桃J,黑桃Q(公共牌梅花Q未計入花色),黑桃K,黑桃A!
皇家同花順!牌面無可爭議的絕對王者,碾壓一切的存在!
老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慘白如紙。他張著嘴,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風箱般的抽氣聲。
眼前那座他夢寐以求的暗金山丘和那個破舊的指南針,連同他親手拍上去的北冰洋瓶蓋,此刻都像是來自地獄的嘲諷。
他感覺不到看守者眼中熾熱的紅光,也聞不到那濃得化不開的硫磺味,一股更冰冷、
更徹底的空洞,正從心臟的位置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不是憤怒,不是懊悔,是一種被瞬間抽走所有支撐的虛無。
身體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起來,如同深秋寒風裡最後一片枯葉。他贏了疤臉和黃毛的所有,卻在這一刻,被一號用最無情的絕對牌力,將他推向了和他們一樣的深淵。
不,甚至更徹底,因為他賭上了那枚瓶蓋,那從一開始發給他的,屬於他的孤獨。
看守者發出了一聲滿足至極的咆哮,如同悶雷滾過地底,空氣中硫磺的焦灼氣息濃郁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它貪婪地汲取著老唐身上逸散出的,名為絕望的養分。
荷官毫無感情地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開始執行規則,那枚北冰洋瓶蓋,被無情地從老唐面前掃走,滑過綠色絨布,最終,輕輕地,卻又無比沉重地,落在了一號面前那座由暗金色硬幣和指南針組成的「孤獨」山脈之巔。
老唐癱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徹底。黃金瞳黯淡下去,像熄滅的炭火。
他看著荷官將原本屬於自己的瓶蓋推向一號,看著一號伸出手指,輕輕將那枚沾染著他最後體溫的鐵片拈起,湊到眼前,似平在欣賞一件新奇的戰利品。
「很特別的味道,」一號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他摩挲著瓶蓋邊緣的捲曲,目光終於再次投向老唐,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濃烈,複雜,帶著氣泡破滅的微酸和一種————不合時宜的甜膩。像是盛夏午後的陽光,烤焦了柏油路面,又被一杯廉價的橘子汽水澆透。」
他頓了頓,指尖感受著瓶蓋上的凹凸紋路,「這孤獨,也很,諾頓。」
一號亮起了他的黃金瞳,映入羅納德·唐的眸中,那雙黃金瞳美的驚心動魄,讓人不由自主的想起一個同樣美的驚心動魄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