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下雨了


  第525章 下雨了

  暴雨傾盆。

  那聲炸雷仿佛就在酒店的窗欞旁爆開,震得防彈玻璃窗嗡嗡作響,連帶著整個套房都似乎顫慄了一瞬。

  前一秒還映在昂貴地毯上的迷離霓虹,瞬間被窗外傾瀉而下的、瀑布般的銀白雨幕徹底淹沒。

  雨點瘋狂地砸在玻璃上,發出密集沉悶的轟響,像是無數冰冷的拳頭在同時擂鼓。鉛灰色的天穹徹底碎裂了,雨水如同天河倒灌,將整座北京城粗暴地浸泡在一片混沌冰冷的水世界裡。

  夏彌伸向衣帽間的腳步硬生生頓住,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她纖細的身影凝固在房間中央,臉上的雀躍和迫不及待如同被狂風掃過的沙畫,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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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剛剛還亮如北極星的琥珀色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層巨大的、顯而易見的失望。她緩緩轉過身,視線從窗外那令人絕望的雨簾移向扶手椅上的楚子航,嘴巴微微癟了起來,像一隻精心準備卻突然發現派對取消的小動物。

  「啊~」一聲長長的、拖沓的、充滿了無力和委屈的嘆息從她唇間溢出。她苦兮兮地,慢吞吞地挪回床邊,動作帶著點誇張的沉重感,然後泄氣地坐了下去,柔軟的床墊發出沉悶的「噗」聲。

  她抱起一個蓬鬆的羽絨靠枕,把下巴深深埋進去,只露出一雙寫滿了「我好慘」的大眼睛,哀怨地望著窗外那白茫茫一片。

  「我的漢服,我的照片,王府井————」她小聲地、碎碎念著,每一個詞都像是被雨水泡漲了,沉甸甸地掉在地毯上,她用力把臉在靠枕上蹭了蹭,試圖蹭掉那份突如其來的淚喪。「暴雨,好大的暴雨!老天爺是不是跟我有仇啊?」

  楚子航在她腳步頓住的那一刻就已經合上了那本厚重的鍊金典籍。黃金瞳在橘黃色的閱讀燈光

  下,沉靜地映照著夏彌從雀躍到頹喪的全過程。

  他看著夏彌像只被淋濕了羽毛的小鳥般委頓下去,看著她把委屈都埋進枕頭裡。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起身,走到窗邊,目光穿透密集的雨痕,投向下方被暴雨徹底模糊,只剩下扭曲光暈的街道。

  雨聲如同實質的牆壁,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也鎖死了他們出門的可能。

  「雨勢太大,」他轉過身,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直,聽不出什麼波瀾,「氣象監測顯示,短時強降水會持續四小時以上。任何非必要外出都過於危險。」

  他的目光落在夏彌腹部,那裡雖然被睡裙遮蓋,但他知道下麵粉色的疤痕還很脆弱。「你重傷初愈,即便有混血種的血統做底,傷口也需要靜養。」

  「我知道的。」夏彌的聲音悶悶地從枕頭裡傳出來,帶著點鼻音,「就是突然好沒意思了。」

  她抬起頭,下巴依舊擱在枕頭上,眼珠轉了轉,那股子天生的閒不住的勁兒又開始在眼底蠢蠢欲動。

  淚喪來得快,去得也快,像陣風,尤其是在楚子航這樣一塊恆定背景板面前。

  她忽然坐直了身體,把枕頭抱在懷裡,雙腿盤起來,眼睛亮亮地看向楚子航,仿佛剛才那個哀怨的自己只是個幻覺。

  「噯,師兄!」夏彌語調上揚,帶著點重新找到樂子的興奮,「你看啊,反正計劃泡湯了,我們也出不去,干坐著多無聊啊!」

  她微微歪著頭,像只好奇的貓,「我們聊聊天唄?」

  楚子航已經走回扶手椅旁,但沒有立刻坐下,他站在燈光的邊緣,高大的身影被拉長,投在牆壁上。

  他安靜地看著夏彌,他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算是答應了,他早就習慣這個女孩的思維方式了,她想聊天的時候,你只管答應就好了,你大可以只聽著,她很能說的。

  「你看哦,像今天這種情況,好好的計劃被一場大雨攪黃了,」夏彌手指無意識地卷著靠枕的流蘇,「師兄,要是你一個人遇到這種情況,你會在家裡做什麼呀?」

  她眨巴著眼睛,充滿了探究欲,「是不是就————嗯,繼續看書?研究你的鍊金術?還是像執行部訓練手冊里說的那樣,進行室內體能保持?或者發呆?」

  楚子航沉默了幾秒,他在認真思考夏彌的問題。

  「如果是在學院,通常我會去執行部整理我的裝備箱,檢查刀具的保養狀態,鍊金子彈的存量,備用通訊器材的充能情況。」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或者復盤近期任務的執行報告,分析戰術得失,優化下一次的行動預案。」

  夏彌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抱著枕頭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果然,我就知道!楚師兄你簡直就是執行部模範守則成精,裝備庫?復盤報告?哇哦~」

  她誇張地拖長音調,「這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工作狂啊?師兄你的人生里,有沒有一點不那麼任務,不那麼作戰的東西?純粹為了放鬆,為了好玩,為了————就是那種浪費時間的感覺?」

  夏彌的目光灼灼,充滿了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仿佛想從這塊不開花的石頭上撬開一道

  小小的縫隙。

  楚子航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微微蹙了下眉,臉上難得地掠過一絲思考的痕跡。

  他再次沉默,比剛才更久。窗外的雨聲成了填補這段空白的唯一聲音。

  「有。」他終於說,聲音比之前低沉了一點點,「偶爾會聽音樂。」

  「音樂?」夏彌的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身體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傾,「那師兄你喜歡聽什麼?巴赫?貝多芬?莫扎特?還是那種————嗯————特別高冷的實驗電子樂?」

  她腦海里自動浮現出楚子航面無表情地坐在一堆複雜的鍊金設備旁,聽著極其抽象的後現代音樂的詭異畫面。

  「不是。」楚子航否定了她的猜想,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一些比較老的粵語歌。」

  「師兄你居然有這種愛好,完全看不出來。快說說快說說,誰唱的?陳奕訊?張國榮?還是Beyond?」夏彌興奮得像是挖到了寶藏,連珠炮似的追問。

  「張國榮,陳百強,梅艷芳。」楚子航報出幾個名字,語調依然平直,但夏彌敏銳地感覺到,他在說出這幾個名字時,眼神似乎有一瞬間的飄忽,仿佛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碎片。

  「小時候父親喜歡聽。」他罕見地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極淡的懷念,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平靜,「旋律和歌詞,有時能讓人平靜。」

  夏彌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訝、理解和溫柔的複雜神情。

  她沒想到這麼一個簡單的問題,會觸及到楚子航內心深處關於父親的記憶。

  「真好,」她輕輕地說,聲音放柔了,帶著真誠,「音樂有時候真的能給人力量,或者只是讓人感覺不那麼孤單。」

  夏彌頓了頓,像是在回味楚子航的回答,然後臉上又綻開那種精靈般的笑容,「那輪到我說啦!」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盤著的腿晃了晃,開始掰著手指數:「我一個人在家遇到下雨天能幹的可多啦。首先,我可以窩在沙發里,裹著厚厚的毛毯,抱著一大桶冰淇淋,看一整天不用動腦子的電視劇或者老電影,最好是喜劇片,笑得肚子疼那種!」

  她臉上露出嚮往的神情,「尤其是這種天氣,外面嘩啦啦下著雨,屋裡暖暖的,吃著冰冰的甜的,看著傻樂呵的片子,感覺全世界都跟我沒關係了,特別安全特別滿足!」

  「其次!」她豎起第二根手指,「我會給哥哥打視頻電話,給哥哥直播我窗外的雨景,直播我煮一鍋奇奇怪怪的黑暗料理,直播我跟著網上亂跳健身操然後摔跤————」

  「最後!」她豎起第三根手指,表情忽然變得有點狡黠又有點不好意思,「我會打電話騷擾別人啦,特別是好朋友,比如蘇茜師姐,或者某個正在執行任務或者看書的人。」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楚子航一眼,嘴角彎彎,「就纏著他們聊天,東拉西扯,抱怨天氣,分享我看到的搞笑段子,或者乾脆就讓他們聽雨聲,反正就是不能一個人無聊著!」

  她總結道,「總之,我的原則就是,下雨天,絕對不能讓自己閒著,更不能讓自己心情變差,要把壞天氣過成自己的好日子。」

  楚子航一直安靜地聽著。他站在燈影里,身體幾乎沒有任何動作,只有那雙奸惡的眼睛隨著夏彌的話語而微微轉動,將她每一個生動的表情,每一個跳躍的手勢都清晰地映照在眼底。

  像一座沉默的山峰,任憑山間的溪流如何歡快地奔騰訴說。

  他只是在那裡,安靜地聆聽,包容著一切的喧囂與活潑。

  當夏彌說到「打電話騷擾別人,特別是某個看書的人」時,他的目光在夏彌臉上停留了一瞬,捕捉到了她眼神里的那絲狡黠和依賴,但他沒有打斷,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繼續聽著。

  「冰淇淋含糖量過高,低溫刺激對腸胃黏膜和傷口癒合不利。尤其在你目前恢復期,不建議攝入。」在夏彌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候,楚子航才開口,他的聲音平穩地切入。

  「啊?」夏彌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是在針對她第一個「窩沙發吃冰淇淋」的計劃,頓時有點哭笑不得,「師兄,這是如果,是想像,是放鬆方式,不是說我現在真的要吃冰淇淋。」她鼓起臉頰,假裝生氣地抗議。

  楚子航像是沒聽到她的抗議,繼續分析,一本正經地陳述著風險,「我並不建議你現在就和你的哥哥取得聯繫,現在的情況很複雜,貿然把一個普通人拉進來對你對我們都不好。」

  夏彌徹底被他打敗了,抱著枕頭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哈哈哈————師兄,你,哈哈哈,你真是————太可愛了!」

  「至於打電話————」楚子航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一點點,「理論上可行,但需考慮通訊安全,尤其是在敏感時期。非緊急情況占用加密頻道,不符合規定。」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補充了一句,聲音比之前似乎低了一度,「如果通訊對象處於安全區域且不介意,也許無妨。」

  這句話很輕,幾乎要被窗外的雨聲淹沒。

  但夏彌聽到了。她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下,隨即化開一抹更柔和的弧度。

  她沒有再笑楚子航,也沒有反駁,只是抱著枕頭,歪著頭,靜靜地看著楚子航。

  暖黃的燈光勾勒著楚子航輪廓分明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那對燃燒的黃金瞳。

  窗外的暴雨依舊在瘋狂地沖刷著世界,巨大的噪音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變得有些不同了,少了些之前的跳躍和喧鬧,多了些沉靜的暖意,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一種奇妙的默契在雨聲中悄然流淌。

  夏彌看著楚子航安靜佇立的側影,看著他低垂的眼瞼和那排長長的睫毛,心裡某個地方,像被窗外溫熱的雨水浸潤過一樣,變得異常柔軟。

  她的目光細細地描摹著楚子航的眼瞼輪廓。

  楚子航的睫毛很長,並不捲翹,而是像兩排濃密整齊的黑色鴉羽,帶著一種冷硬的弧度直直地向下垂著,在眼瞼下投下兩小片深沉的陰影。

  夏彌的視線從左到右,一根一根地,細細數過去。

  一根,兩根,三根————

  她神情專注得近乎虔誠,仿佛在進行一場極其重要的彌撒,窗外的狂風驟雨似乎在這一刻都被隔絕在了這專注的數睫毛遊戲之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也許更久。楚子航忽然動了,大概是被夏彌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了,他轉身走向套房內的小吧檯。

  夏彌的目光追隨著他,看見楚子航拿出一個乾淨的骨瓷杯,動作流暢而無聲。

  楚子航沒有選擇咖啡機,而是拿起熱水壺注入清水燒開。

  然後,他從一個精緻的錫罐里取出一小塊深褐色帶著濃郁辛香氣的東西,用銀匙小心地刮下一些細碎的粉末,放入杯中。

  滾燙的熱水沖入,一股混合著姜的辛辣、紅糖的甜潤以及一絲紅棗清香的溫暖氣息立刻瀰漫開來。

  他端著那杯熱氣騰騰的液體走回來,徑直遞到夏彌面前。

  「薑茶,我經常泡給我媽媽喝。」楚子航解釋。

  夏彌低頭看著杯中深琥珀色的液體,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視線。辛辣的姜味直衝鼻腔,讓她下意識地想皺眉,但那濃郁的甜香又奇異地撫慰著她。

  她抬頭對上楚子航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哦————」夏彌小聲應著,乖乖地接過了溫熱的杯子,指尖傳來的溫度一直熨帖到心底。她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飲著。

  辛辣感在舌尖炸開,隨即被紅糖的溫甜包裹,流進胃裡,驅散著暴雨帶來的微涼,暖意從胃部開始蔓延,漣漪般擴散到四肢百骸。

  「甜嗎?」楚子航看著她喝,忽然問了一句。

  夏彌點點頭,又喝了一大口,辛辣感讓她微微眯起了眼,但臉上的表情卻是滿足的,她笑得眉眼彎彎,像偷吃了蜜糖的孩子。「很甜很好喝,暖暖的很貼心,謝謝師兄!」

  楚子航沒再說什麼,只是看著她捧著杯子小口喝薑茶的樣子。他重新坐回了那把扶手椅,但沒有拿起書。

  橘黃的燈光籠罩著他,身影顯得有些模糊。他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冷硬的輪廓在暖光下似乎也柔和了許多。

  窗外的暴雨,似乎也在這份溫暖的靜謐中,漸漸褪去了狂暴的外衣,只剩下連綿不絕的、如同催眠曲般的白噪音。

  直到那聲鐘響開始在天與地之間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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