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挑撥
第526章 挑撥
商場裡的人流隨著夜色的加深而逐漸稀疏,明亮的燈光下,空曠感開始蔓延,反而更添幾分冷清。
朱贇換好衣服後,被安排在店內的休息沙發上坐下,他蜷縮著身體,雙臂抱膝,將臉深深埋入膝蓋之間,仿佛要將自己從這個世界上徹底隱藏起來。
愷撒就在不遠處的咖啡店裡消磨時間,按照他和姬小魚的計劃,正統那邊的事情結束後,姬小魚會立刻派人來再將朱贇接收回去。
而在這之後,姬小魚就會協調人手,全力幫助愷撒進入尼伯龍根。
就在他環顧四周,想看一看是否有可疑人員的時候,他放在羊絨衫內袋裡的私人加密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預想中姬小魚的專用頻段,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愷撒冰藍色的眼眸微眯,這個時候有陌生號碼打進來...他不動聲色地拿出手機,屏幕上沒有任何來電顯示,只有一片代表未知的漆黑。
他指尖划過屏幕,將手機貼近耳邊,動作流暢而優雅,像是在接聽一個無關緊要的商務電話。
「你好,這裡是愷撒。」
電話那頭沒有任何背景雜音,只有一種經過嚴重失真處理,非男非女的詭異聲音,像是砂紙在生鏽的鐵皮上摩擦,又像是電流穿過扭曲的金屬管道。
「愷撒·加圖索,你很急著去送死嗎?」那聲音的語調平直,沒有任何起伏,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黏膩感。
對方的話讓愷撒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哦?這位聲音如此獨特的朋友,恕我直言,您聽起來像是剛被一台老式打字機碾壓過喉嚨。不過,您似乎對我的行程很感興趣,或者說,對我的目的地有高見?」
「桀桀————」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夜梟啼哭般的笑聲,那聲音扭曲而得意,「高見談不上,只是想奉勸加圖索家的貴公子一句,尼伯龍根,現在可不是個有趣的地方。急著往裡鑽,小心被骨頭噎死。」
「願聞其詳。」愷撒的聲音冷了下來,「不過,我更想知道,您是以什麼身份,什麼立場來奉勸我?」
「身份?立場?」那聲音嗤笑著,帶著濃重的嘲諷,「重要嗎?重要的是真相往往不在你追逐的遠方,它可能就藏在你的身邊,藏在你最意想不到的角落裡,像一條冬眠的毒蛇,等著你靠近,然後————」
那聲音故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欣賞愷撒可能的反應。
「然後?」愷撒的聲音平靜無波,但另一隻手還是微微握緊了些。
「然後給你致命一擊!就像你身邊那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小女孩,夏彌,那位可是尊貴的耶夢加得殿下啊。」那扭曲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惡毒的興奮。
夏彌?
愷撒記得那個女孩,是開學以來就一直跟在楚子航身邊的那個預科班省,笑容乾淨、眼神明亮,守夜人論壇上還掀起過一陣討論夏彌會不會是今年校花的討論風暴。
愷撒的黃金瞳在商場明亮的燈光下微微點亮,「你的指控很荒謬,嚴重得足以引發一場戰爭。
你最好有足夠的證據,來支撐你這種瘋狂的臆想。否則,我會認為這是對我,以及對我同伴聲譽的極其惡劣的挑釁。」
「桀桀桀————」電話那頭的笑聲更加刺耳,充滿了掌控一切的戲謔,「證據?愷撒少爺,證據這種東西,不正是需要您這樣聰明的人自己去找嗎?空口無憑我當然明白,所以,不如轉身看一看。」
愷撒的視線下意識地掃過自己周圍,空曠的店鋪角落,沉默的護衛,蜷縮在沙發上的朱贇,身後是巨大的玻璃幕牆和外面的雨夜。
「轉身。」那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充滿了誘導的惡意,「去這一層的洗手間,男廁最裡面那個隔間,我在那裡為您留下了一點小小的見面禮,希望它能幫助您看清一些有趣的事實。記住,愷撒·加圖索,龍王的權柄,有時會披上最無害的皮囊。」
「嘟——嘟——嘟——」
話音未落,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了,只留下短促而冰冷的忙音。
愷撒緩緩放下手機,屏幕重新陷入黑暗。
夏彌?耶夢加得?那個傳說中能環繞塵世的巨蛇,掌握力的龍王。
荒謬!
他的第一反應是這個詞。
但那個匿名電話背後透露出的篤定,以及對他行蹤的精確掌握,又讓這個看似荒謬的指控蒙上了一層令人心悸的陰影。
對方知道他在商場,知道他在等待,甚至知道他即將進入尼伯龍根,這不像是巧合。難道是正統權力更迭中的漏網之魚?還是隱藏在更深處,對龍王之力虎視耽耽的勢力?
愷撒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從不畏懼挑戰,更厭惡被玩弄乾股掌之間。無論這是陷阱,還是某種拙劣的離間計,抑或是一個瘋狂的真相,他都決定去看一看。
「看好他。」愷撒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對身邊的人下令,目光掃過沙發上的朱贇,「我離開這裡的時候,不允許任何人靠近他。」
「是!」兩人立刻挺直身體。
愷撒不再多言,轉身,邁著沉穩而優雅的步伐,如同一位赴宴的貴族,徑直朝著商場四樓指示牌上標註的洗手間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空曠的商場燈光下拉得很長,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推開厚重的的洗手間門,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和淡淡異味的冷空氣撲面而來。明亮的頂燈將光滑的瓷磚地面和牆壁照得有些刺眼。
洗手間裡空無一人,只有排風扇發出低沉的嗡鳴,以及水龍頭偶爾滴落水珠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詭異。
愷撒的目光掃過整個空間,光潔的洗手台、巨大的鏡子、一排隔間的門————最終,定格在最裡面那扇緊閉的、標註著「殘疾人專用」的隔間門上。
門上方的綠色「空閒」指示燈亮著。
他緩步走過去,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沒有立刻推門,而是先側耳傾聽,然後,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門板上,極其細微的震動感通過指尖反饋回來。
裡面確實沒人。
愷撒推開了門。
隔間內部空間相對寬敞,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馬桶、扶手、紙巾架————
但馬上他的目光就被馬桶水箱蓋上一個毫不起眼的黑色小盒子吸引了。
那是一個類似某種小型電子設備包裝盒的黑色塑料盒,沒有任何標識,安靜地躺在白色的水箱蓋上,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愷撒沒有貿然觸碰。他黃金瞳微亮,強鐮鼬們瞬間籠罩了方圓數米的空間,沒有鍊金術的波動,沒有電子信號源,沒有預設的機關陷阱,它就是一個普通的、死氣沉沉的塑料盒。
他這才戴上隨身攜帶的黑色手套,伸出兩根手指,極其謹慎地捏住了盒子的一角,將它拿了起來,入手很輕。
他輕輕打開盒蓋。
裡面沒有炸彈,沒有毒藥。
只有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張照片。拍攝的角度很刁鑽,像是在某個光線昏暗的停車場或倉庫里偷拍的。
愷撒只是看了一眼就移不開眼睛了,照片裡的場景顯然是在一座火車站,他認出了那個火車
站。
聽證會的緣故,再加上路明非橫擊大地與山之王的新聞,他詳細的了解過那場遭遇戰,現場的照片他都見過。
毫無疑問,照片裡的場景就是那個火車南站,一座已經被毀掉的設施。
照片右下角的拍攝時間戳正好是那場遭遇戰發生的前半個小時,這張照片裡清晰拍攝到火車南站的洗手間裡站著一個女孩,洗手間的鏡子裡反射出那個女孩的面容。
夏彌。
愷撒有些沉默,在那個敏感的時間點出現,有且只有一種可能。
他打開了第二樣東西,那是一張摺疊起來的白色列印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極其標準的宋體列印出來的漢字,冰冷而直接:「塵世巨蟒,盤踞身側。你還在等什麼,屠龍者?」
字跡下方,沒有任何落款。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愷撒的脊椎猛地竄上後腦,塵世巨蟒一耶夢加得的別名!
他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掃向洗手間天花板角落的通風口,可那裡只有冰冷的網格,空無一物。
但那個匿名電話者,仿佛正通過某種方式,在黑暗中無聲地注視著他,欣賞著他此刻的震驚。
這已經是相當有力的證據,只要將這張照片散布出去,有心人必然能發現夏彌與大地與山之王之間的聯繫。
愷撒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捏著那張照片和紙條,無數的疑問和巨大的危機感襲上心頭。
但他又很快恢復平靜,假使這條消息是真的,他此刻也不該慌亂,更不能和楚子航通氣,貿然和楚子航接觸打草驚蛇的可能性會更大。
如此一來,進入尼伯龍根反倒已經不是最優先的選項了,在這樣一個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面前,確認這個消息的真假才是最要緊的。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另一部手機震動了起來。
愷撒深吸一口氣,平復好情緒,將照片和紙條迅速塞回那個黑色塑料盒,他迅速合上盒蓋,將這個小盒子握緊在掌心。
然後拿出那部加密手機接通。
電話那頭,姬小魚清冷而帶著一絲疲憊,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傳來,背景音里似乎還有某種大型設備運轉的低鳴,「愷撒先生。風暴已過,港口平靜。貨物可以安全返航了。」
信號很清晰,代表著正統核心的混亂已被強力平息,通訊恢復。
「收到。」愷撒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如同凍結的湖面,「地點?」
「頤和園,東宮門。有人接應。」姬小魚的聲音乾脆利落。
「好。」愷撒掛斷電話。
他沒有再看那個隔間一眼,轉身,邁步走出洗手間。步伐依舊沉穩,但每一步踏在光潔的瓷磚地面上,都仿佛帶著千鈞之力。
愷撒回到男裝店,朱贇依舊蜷縮在沙發里,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兩名護衛無聲地看向他。
「準備離開。」愷撒的聲音不容置疑。他抬手,將那個裝著照片和紙條的黑色塑料盒,用戴著黑手套的手,一點一點地如同碾壓什麼令人極度憎惡的東西徹底揉碎。
堅硬的塑料外殼在他的指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裡面的照片和紙條瞬間被揉捏成一團無法分辨的垃圾。
他將這團垃圾隨手扔進了店門旁一個不起眼的、空蕩蕩的廢紙簍里,動作隨意得如同丟棄一張用過的紙巾。
「目標地點,頤和園東宮門。帶他走。」
他率先轉身,走向電梯方向,背影在商場明亮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挺拔,卻也異常冷硬。
窗外的雨依舊下著,鉛灰色的厚重雲層如同巨大的棺蓋,低垂在北京上空。破碎的塑料片和扭曲的紙團靜靜躺在廢紙簍底部,那猙獰的真相似平被暫時掩埋。
但電話里的低語、照片上的主角、紙條上的漢字都已經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已經深深刻進了愷撒的意識深處。
夏彌是耶夢加得————
這個念頭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腦海中瘋狂滋生。尼伯龍根之行,突然間被蒙上了一層濃得化不
開的血色疑雲。
他需要答案,比任何時候都需要。
商場巨大的玻璃幕牆外,一輛黑色的防彈轎車如同幽靈般滑到出口處。朱贇被護衛近乎半攙扶半押送地帶入后座。
愷撒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燈火通明的孤島,然後彎腰坐進副駕駛。車門關閉,隔絕了雨聲和人間的嘈雜。
車輛無聲地啟動,匯入雨夜的車流,朝著頤和園的方向疾馳而去。車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水中扭曲、拉長,如同怪誕的夢境。
愷撒靠在椅背上,冰藍色的眼眸望著前方被雨刮器反覆切割的模糊道路,眼神深邃如同寒潭。
風暴似乎剛剛開始,而他已經踏入了漩渦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