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這個時代的禮法,容不下這些東西
第369章 這個時代的禮法,容不下這些東西
其實胡翊心裡跟明鏡似的,這話他沒敢對靜端全盤托出。
這丹書鐵券,在老朱手裡那就是個「釣魚執法」的餌。歷史上那些個拿了這玩意兒的功臣,哪一個不是被老朱盯得死死的?
若是真的把它當個寶供起來,然後去作惡多端,那才叫離死不遠了。
反倒是像現在這樣,把它當個墊桌角的破爛兒,老朱知道了頂多罵他兩句「沒規矩」,心裡反而會覺得這女婿沒野心,是個只會耍小聰明的「自家人」。
等到將來老朱看那幫功臣不順眼,想方設法要收回免死牌的時候,想起自家女婿早就拿它墊了桌腳,指不定還得誇他一句「有先見之明」,說不準還得加倍賞賜呢!
當然,這些彎彎繞繞的帝王心術,就不必讓單純善良的靜端跟著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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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南京聚寶門外。
這一日的天色有些陰沉,但這並不妨礙老百姓們看熱鬧的熱情。
昨兒個才在奉天殿上大封功臣,那是屬於貴人們的喜事;而今兒個這聚寶門外,才是屬於老百姓的「狂歡」。
八十餘名身穿囚服、披枷戴鎖的貪官污吏,被一長串地押解到了刑場之上。
這些人里,有之前被崔海查出來的鳳陽遷戶案的涉案官員,也有各地平日裡魚肉鄉里的劣紳官員、貪官污吏,俱是因密摺奏事而暴露,被抓進京來的。
圍觀的百姓們雖然不認識這幫人,卻也知道,能被抓來遊街的覺都不是什麼好鳥,一時間群情激奮,爛菜葉子、臭雞蛋雨點般地砸了過去。
監斬官看了看時辰,手中的令箭往地上一扔,高喝一聲:「斬!」
隨著這一聲令下,鬼頭刀齊刷刷地落下。
「噗!噗!噗!」
幾十顆人頭滾落在地,鮮血染紅了法場。
這一排排落地的人頭,不僅平息了百姓的怒火,更是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朝中所有心懷鬼胎之人的心口上。
這就是赤裸裸的震懾!
急切的朱元璋,做起事來那叫一個雷厲風行。
次日的早朝上。
空氣中似乎還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群臣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喘。
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之上,那雙虎目掃視群臣,身上那股殺伐決斷的威壓,比往日更甚。
趁著昨日殺人的餘威,老朱大手一揮,當庭頒布了由胡翊起草的《分戶繼承稅法》以及恢復《小戶免稅法》的詔書。
「凡田產五百畝以上者,分家析產,朝廷徵收八分之一為稅————三畝以下貧苦百姓,永免賦稅。」
洪公公尖細的嗓音在大殿內迴蕩。
這一條條律令,就像是一把把尖刀,直直地插向了那些世家大族和富戶豪紳的大動脈。
朝堂之下,群臣震動!
不少出身世家的大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就想出列辯駁,痛陳此法「與民爭利」、「有違祖制」。
但他們的目光觸及到龍椅上那位殺氣騰騰的帝王時,再聯想到昨日聚寶門外那八十多顆滾落的人頭,話到了嘴邊,卻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霉頭?脖子再硬,硬得過鬼頭刀嗎?
胡翊站在第一排,閉目養神,懶得看朝堂上這幫人的嘴臉。這道堪稱「從富人身上剜肉補給窮人」的狠辣法令,一時間無一人敢出聲反對。
散朝之後,陶安便往文華殿走去,太子輔政,如今這差事變成右司的活兒了。
「騎馬爺,嘿,我說駙馬爺別急著走啊!」
胡翊正想腳底抹油開溜,卻被陶安叫住。
陶安快步走上來,拱手笑道:「恭喜侯爺,賀喜侯爺!今日這新稅法一頒布,國庫充盈有望,百姓負擔大減,您這可是又立了一樁不世之功啊!」
胡翊看著陶安那張笑的滿是皺紋的老臉,無奈地嘆了口氣:「老陶啊,你就別拿好聽的話來哄我了。
什麼不世之功?我這是把全天下的富戶豪紳都給得罪光了!
你信不信,現在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地裡扎我的小人,罵我生兒子沒屁眼呢!」
陶安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道:「侯爺這就過謙了。
有陛下給您撐腰,誰敢扎您的小人?
再說了,這也確實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嘛。」
胡翊擺了擺手,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扯,轉而問道:「對了,老陶,今日怎麼沒見劉基啊?」
按理說,今日頒布新政這樣的大事,劉基不該缺席才對。
陶安聞言,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左右看了看,才湊近胡翊耳邊說道:「駙馬爺有所不知,劉大人今日告了病假,我估計多半還是與前兩日的大封功臣有關。
畢竟那麼多人都封了公侯,連李善長的兒子都封了伯,唯獨劉大人,功勞那麼大,卻只得了個誠意伯的虛銜,連罪臣的兒子都不如。
此事若換了是您,這心裡頭能舒服嗎?」
胡翊點了點頭,心中瞭然。
這事兒,說白了還是老丈人的心眼兒小。
老朱這人,雖然雄才大略,但在用人上,特別是對待文人,那是有著一種天然的警惕和打壓。
再加上劉基這人,才高八斗,性情孤傲,向來不怎麼給老朱面子。
之前老朱想讓他出山做事,他推三阻四,擺足了清高的架子。
結果後來被自己一請,他不僅出山了,還甘願在一個後輩手下做參知政事,而且還做得兢兢業業,恪守本分。
這在外人看來,叫輔佐之臣,堪稱股肱。
但在老朱看來,那簡直就是「啪啪」在打他的臉啊!
合著這個皇帝的面子,還不如女婿大?
你劉伯溫寧願給胡翊當副手,都不願意給朕當宰相?
這一來二去的,老朱心裡能痛快才怪呢。
如此一來,給劉基穿小鞋,那簡直就是必然的。
胡翊心中暗嘆一聲,也沒再多說什麼,拱手告別了陶安,朝著宮外走去。
另一邊,早已辭官歸隱、如今在京中閒居的范常,聽聞了朝廷頒布的新稅法。
這位曾經為了推行新政而家破人亡的老臣,坐在自家的小院裡,手裡捧著的是這期登——
載了新稅法的《大明月報》,一時間眼淚縱橫。
「好!好啊!」
范常顫抖著手,撫摸著報紙上的墨字,喃喃自語道:「分戶繼承稅,釜底抽薪,斷其後路!
駙馬爺這心思,當真是巧奪天工,令人嘆為觀止!
他抬起頭,望向皇宮的方向,眼中滿是欣慰:「不枉我當初為了這新政,拼得家破人亡,如今見到新政三條全部延續,至少可慰藉殘生了。」
時間逐漸來到年關,胡父接到了弟弟胡惟庸的一封書信,信中說已接到陛下旨意,將要返回應天,應當會在回京述職之後,留在京中過年。
對於此事,胡家自然是分外的高興。
但好運並不會眷顧所有人,常府卻突然傳來了一個噩耗,如同晴天霹靂,震碎了所有的喜悅。
常遇春的小兒子,那個乖巧懂事的常森,突發心疾,沒了!
消息傳到馬府的時候,胡翊正準備去醫局坐診。
聽到這個消息,他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胡翊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二話不說,拉過一匹馬,瘋了一樣朝著常府狂奔而去。
常府之內,一片縞素,哭聲震天。
胡翊衝進靈堂的時候,只見常遇春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正癱坐在椅子上,雙眼通紅,神情呆滯,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常藍氏和挺著大肚子的常婉抱在一起,哭成了淚人。
而常森的屍身,就靜靜地躺在靈堂中央的木板上,身上蓋著白布,小小的身軀顯得那麼單薄,那麼刺眼。
「胡駙馬到!」
隨著下人的通報聲,靈堂內的哭聲稍微停頓了一下。
站在一旁的藍玉,聽到胡翊來了,猛地抬起頭,那一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胡翊,既不行禮,也不說話,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怒容,一臉的不服氣。
在他看來,胡翊是神醫,是連死人都能救活的神醫!
既然能救活姐姐常婉,為什麼就救不活小外甥常森?!
莫非因為常森不是太子妃,不夠你巴結權貴,所以你胡翊就沒有盡心,救了外甥女便不救這小外甥了?
胡翊感受到了藍玉的敵意,但他此刻還顧不上這些。
他腳步沉重地走到常森的屍身旁,顫抖著手,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羞澀笑容,叫他姐夫的孩子,此刻面色變得慘白如紙,再也沒有了生機。
胡翊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了一樣,心中覺得有些堵得慌。
他想起了當初在惠民醫局的時候,常森總是最聽話、最乖巧的那個。每次喝藥,哪怕再苦,他也會眉頭都不皺一下地喝完,還會反過來安慰擔憂的母親。
這麼好的孩子,卻終究沒能撐過來。
但他又知曉,先天性心疾難救,這在現代也是說沒就沒的病,何況是古代呢?
他曾給常森換了數十個方子,並沒有多大增益。
後來又教他自醫之道,希望他能注意自己的身體,爭取多活些時日,但最終還是沒能熬過。
歷史上,常森最終早夭,如今即便他這個穿越的姐夫到來,卻也不能挽救。
胡翊畢竟不是神!
他解決不了所有的病症!
胡翊緩緩蓋上白布,接過下人遞來的三柱清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爐里。
然後,他不顧地上的冰冷,徑直在停放屍身的側面坐了下來,仰起頭,看著那繚繞的青煙,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傻小子————你怎麼就走得這麼急呢?」
胡翊的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無力感:「你這心疾————是先天心脈缺失,也就是心漏之症。
我也想救你,我做夢都想救你!
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
我會醫病,會開方子,會治肺癆,會治刀傷————可我醫不了這種娘胎裡帶出來的絕症啊!
此症,唯有開膛破肚,修補心脈,方有一線生機。
但這開膛通心之術————在這個時代,這就是神話,是天方夜譚啊!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胡翊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哽咽。他雖然有著後世的知識,但他終究不是神,面對這種結構性的心臟缺陷,他除了眼睜睜看著,別無他法。
這是一種跨越時代的無力感,即便他有一顆現代人的靈魂,卻也做不到。
「只望你這一去,無病無災。來年————還能投胎到常家,與你爹娘團聚,重做一家人吧。」
聽到胡翊這番掏心掏肺的自白,一旁的常藍氏再也忍不住,哭著撲了過來,跪倒在胡翊面前:「馬爺!您別這麼說!這不怨您!這都是命啊!
婉兒的心疾,是您從鬼門關給拉回來的,您已經是我們常家的大恩人了!
森兒這孩子,他是福薄,沒那個命啊!嗚嗚嗚————」
常婉也在宮女的攙扶下,哭著說道:「是啊,姐夫,您已經盡力了。當初若不是您,小弟怕是連這就幾年都活不過。
小弟在天上————也會——記得您的恩情的————」
一真站在旁邊滿臉怒容的藍玉,聽著胡翊那充滿自責和無力的話語,看著姐姐和外甥女對胡翊的感激,臉上的怒氣終於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悲痛和愧疚。
他是個粗人,不懂醫理,只知道遷怒於人。
但他也聽得出來,胡翊是真的傷心,也是真的無奈。
「噗通」一聲,藍玉跪在了胡翊面前,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嘶啞:「駙馬爺,藍玉是個混人,剛才——多有失禮之處,還望駙馬爺海涵!
您對常家的大恩大德,藍玉,沒齒難忘!」
胡翊伸手扶起藍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苦澀地搖了搖頭:「都是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只我恨自己學藝不精,救不了這孩子!」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聲:「駙馬爺,您的弟子在外求見。」
胡翊一愣,他們怎麼來了?
不一會兒,兄妹二人穿著素淨的衣裳,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何南雀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了。她走到靈前,恭恭敬敬地磕了頭,然後走到胡翊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抽泣道:「胡大哥,常森哥哥他是好人————
以前在醫局的時候,他怕我和哥哥餓著,總是把自己的體己錢偷偷塞給我,還幫哥哥買書看。
他說他身體不好,不能像他爹那樣上陣殺敵,但他希望哥哥能學好醫術,將來救更多的人。
他真的很好很好————」
小姑娘的話,讓在場的人再次淚如雨下。
常遇春更是捶胸頓足,哭得不能自已,只恨先前對著孩子輕視的多,關心的少,如今再想彌補,也已無可挽回。
弔唁過後,胡翊從常府出來。
明年開春便要出征,北伐征元,也不知常叔能否緩過來心緒?
他是知曉的,歷史上,沒有常遇春的徐達,這一仗敗的很慘,被擴廓帖木兒打得大敗!
出了府門,一直沉默不語的何植,此時抬起頭來,那雙平日裡總是充滿了求知慾的眼睛,此刻卻寫滿了迷茫和執著。
他看著胡翊,問出了一個讓胡翊心頭一震的問題:「師父,這種先天心疾,真的就無藥可醫嗎?
您剛才說的開膛通心,真的只是神話嗎?」
胡翊看著這個弟子,看著他眼中那團不甘熄滅的火焰,心中猛地一動。
他點了點頭,語氣沉重:「在這個世上,確實無藥可醫。除非————」
除非醫學能進步到那個地步,除非有人能打破這個時代的桎梏!
但他一個人做不到,他這一代人或許也做不到。
但是,如果把種子播撒下去呢?
胡翊的腦海中,忽地閃過一道光亮。
他想到了姜御醫。
他一生都在致力於研究心疾,直到臨死之前,還在筆耕不墜,最後倒在書台上。
老薑更是知道自己的兒子們,遠非可以學醫之人,臨終時,將自己畢生的心血全部封存在箱子裡,留給他許多書籍和手札。
那是姜御醫畢生的心血,是他對醫學無盡的探索。
胡翊後來也曾略微翻看過,但那其中涉及到解剖,涉及到其他,他知曉自己是沒有辦法去學這些東西的。
這個時代,解剖在眾人眼裡,如同毀屍,堂堂皇家駙馬若是干出這種事,也就離死不遠了。
自己後來在朝堂上做事,又忙於勾心鬥角,忙於推行新政,完全失去了琢磨醫道的時間。
那些珍貴的醫書,至今還放在家中的庫房裡吃灰呢。
這對於一個醫者來說,是多大的罪過啊!
胡翊看著眼前這個雖然年幼,但眼神堅毅、天資聰穎的孩子。
何植有著超乎常人的記憶力,有著對醫學的狂熱,更有著一顆仁心。
他是否可以繼承些許姜御醫的衣缽?甚至走得比姜御醫,比自己更遠?
胡翊深吸了一口氣,蹲下身子,直視著何植的眼睛,鄭重地說道:「何植,你相信師父嗎?」
「信!」
「當真要學救治心疾之法?」
「師傅,我必定要學,常森是我在南京城中所能交到的唯一一個朋友,他的死,對我影響很大。」
何植毫不猶豫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原本在醫士堂學醫時,也請益過其他頗通心疾的太醫,想救治常森公子病症,但卻一直無果,如今您若能教,弟子感激不盡!」
說罷,跪地給胡翊磕起頭來。
「好。」
胡翊站起身,目光穿過靈堂的屋頂,仿佛看向了遙遠的未來:「等辦完了常森的後事,你來我府上,我有好些東西,要交給你。
這心疾,現在治不了,不代表以後治不了,只要醫道不斷,只要有人還在前行,總有一天會變成現實!」
何植雖然聽不太懂師父話里的深意,但他感覺到了師父身上那種從未有過的莊重和期許。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握緊了拳頭:「是!師父!弟子一定努力!」
靈堂內,燭火搖曳。
常森雖然走了,但他留下的善意,卻像一顆種子,在何植的心裡生了根,發了芽。
胡翊今日心情並不好受,回到麟趾齋,一直在思索這些法子。
心疾手術,乃至於其他的手術,包括各處臟腑部位的位置,這些東西必須是得通過大量解剖才能得到實踐。
但很顯然,這個時代的禮法,容不下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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