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相權拆解


  第371章 相權拆解

  華蓋殿上,香菸裊裊,這冬日的寒氣雖然被厚重的門帘擋在了外面,但殿內的溫度依舊讓人覺得有些發緊。

  朱元璋今日穿著一身厚實的棉服,手裡捧著個暖爐,正坐在炭盆旁烤火。

  時不時地,還會捂著嘴咳嗽兩聲,那是早年征戰留下的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容易犯。

  「咳咳————」

  老朱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震得胸腔都有些發疼。

  就在這時,胡翊悄無聲息地溜到了炭盆邊上。

  見老朱在咳嗽,胡翊從銀盤裡拿來兩個金燦燦的蜜桔,架在炭火上慢慢烤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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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丈,這蜜桔烤一烤,皮里的藥性就能滲進肉里,吃了最能止咳化痰,您待會兒嘗嘗。」

  朱元璋斜眼一瞥,見是女婿,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小子有那麼好心?咱怎麼就不信呢?」

  胡翊一邊翻動著蜜桔,一邊一臉委屈地說道:「岳丈,您這話說的。小婿雖然平日裡沒少給您惹麻煩,但也都是為了大明好啊。

  再說了,我也沒做過啥大逆不道之事吧?您怎能把小婿想得如此壞呢?」

  老朱冷哼一聲,把手裡的暖爐緊了緊:「少跟咱來這套!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你小子向來是無利不起早的主兒,今兒個跑來這就為了給咱烤個橘子?

  說吧,到底又憋著什麼壞水呢?直接說事兒,要不然咱看到你,心裡頭總覺得不踏實。」

  胡翊咧嘴一笑,也不裝了,把烤得熱乎乎、散發著清香的蜜桔遞給朱元璋,然後搬了個錦墩在旁邊坐下,壓低聲音問道:「岳丈,小婿今日來,是想跟您探討個千古難題。

  這世間從始皇帝至今,已歷兩千餘年,出了多少位皇帝?您數過嗎?

  這裡面,又有多少皇帝是勤政愛民,不為酒色所誤,能守住祖宗基業的?」

  朱元璋剝橘子的手一頓,有些發懵地看著女婿:「你小子到底要說什麼?別跟咱繞彎子!」

  胡翊收斂了笑意,正色道:「岳丈如今剛得天下,威望加於海內,天下臣服。即便如此,尚且還有那些貪官污吏作祟,還有朱亮祖那樣的功臣跋扈。

  大明皇帝往後傳三五代,有您的餘蔭在,或許還問題不大。

  但那之後呢?您想過沒有?」

  朱元璋眉頭一皺,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嚼,眉頭舒展開來:「怎麼著了?細細說說。」

  胡翊掰著手指頭開始舉例:「您這一代,那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吃苦吃出來的。

  馬上得的天下,得什麼都會,還得什麼都懂。

  但到了太子這一輩,雖說也跟著您吃過些苦,但畢竟是在安穩環境中長大的。您覺得太子殿下打仗如何?可能繼承您的軍事能力?」

  朱元璋雖然感覺女婿這話問得太直,有點扎心,但也不得不在心裡承認。

  標兒那孩子,仁厚有餘,但殺伐決斷、行軍布陣這一塊,確實差了點火候。

  「唉————」

  老朱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終究是兒子脾氣不像老子啊!標兒是好孩子,就是心太軟。

  要從這上頭來說,咱還改變不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擰得過來。」

  對於老朱的這個想法,胡翊也是聽在耳朵里,卻沒當回事。要都照著你老朱的這想法治國,那不就完蛋了嗎?

  胡翊沒接著下茬,而是。接著說道:「太子尚且還吃過苦,知道民生艱難。

  可到了您的皇孫這一輩呢?那是從小含著金鑰匙出生的,沒種過田、沒下過地,不知道稼穡之苦。

  屆時充其量學一點騎射的本事,讀幾本聖賢書,就要開始作為儲君培養。

  那到了第四代,您的重孫子輩,屆時標弟也如同您這個年紀了,那往後的後人們,知道馬上打天下有多麼不易嗎?」

  胡翊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沉重起來了:「他們一輩子又能出幾次皇宮?亦有可能連五穀都不認識。人沒經歷過那個環境,完全沒有認知。

  我曾聽說有戶富貴人家的孩子,從小嬌生慣養,家人十分寵溺這孩子,嘴裡含著金鑰匙都怕化了。

  後來這孩子家中遭了變故,一把火燒了個精光,只留下這孩子流落街頭討飯。

  人家同情他,給他粗茶淡飯,他卻不吃,還問為什麼沒有魚翅燕窩?這尋常百姓家中哪裡有這麼珍貴的東西?人家是好心施捨給他,他卻不要。

  人家覺得他有病,索性收回施捨。

  結果呢?他只以為他家中從小到大吃的都是魚翅燕窩,別人家應該與他一樣,挨家挨戶都得有這東西才對。。最後愣是餓得倒在路邊,看著路邊可以充飢活命的野果也不知道吃,竟然活生生餓死了!」

  朱元璋聽得心裡一緊,他知道胡翊這是在借古喻今,意有所指。

  這故事不是真的,但那孩子能被餓死,亦是因為他不知道野果可以吃,可以充飢活命。

  那個餓死的孩子,何嘗不是將來養在深宮之中的大明皇帝?

  「何不食肉糜————」

  老朱喃喃自語,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胡翊見火候差不多了,又加了一把柴:「過些年,您的事跡在子孫那裡變成了傳說,有人忽悠他要垂拱而治」,要跟士大夫共天下。

  後人連啥是貧民百姓都不知曉,從小接受這種教育,您覺得會怎麼樣?

  若此時,他身邊再有幾個虎視眈眈、大權獨攬的權臣,比如說,有一個大權在握的。

  丞相————」

  「啪!」

  老朱手裡的橘子皮被捏得粉碎,他猛地一個激靈,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死死地盯著胡翊:「說了這麼多,你想幹啥?

  怕你叔父胡惟庸給你惹禍,想借咱的手廢相?」

  胡翊見岳丈猜出來了,也不避諱,坦然迎著他的目光:「岳丈聖明。丞相的權力太大,實在不好。

  您現在還能壓得住,太子和他身後的幾代。將來或許也能壓得住。但再往後呢?

  若是出了個強勢的丞相,再遇上個弱勢的皇帝,那這大明的江山,究竟是姓朱,還是姓別的什麼?到那時候可就難說了。

  胡翊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這是小婿要說的第一點,岳丈可想過培養儲君的法子,叫他們要多歷練,不要變成傻子被人忽悠。

  至於這第二點嘛————您有沒有想過,把這相權進行些區分?」

  「怎麼區分?」

  老朱心中其實早有廢相的想法,尤其是在李善長和楊憲當初作惡多端之後,這樣的觀念達到了頂峰。

  但後來他發現女婿和汪廣洋幹得也還行,且這兩人都沒有什麼大的權力欲望,都把事情交給他,一時間能夠達到共存的和諧境地,他也就沒急著動手。

  如今聽胡翊這麼一說,再聯想到將來子孫後代可能面臨的局面,他心裡的那根弦又繃緊了。

  「說說你的法子。」

  胡翊點了點頭,緩緩吐出一句話:「把相權分開,決策權歸於皇帝一人!

  如丞相等參政之人,只有建議權,而無拍板決定的權力!

  六部完全變成皇帝的下屬,只管做事,不管決策!」

  老朱眉頭緊鎖,琢磨了半天,狐疑地看著女婿:「你這一套跟誰學的?聽著倒是新鮮。」

  胡翊心裡暗道一聲:我能告訴你這是後世滿清吸收明朝教訓,弄出來的軍機處框架嗎?

  但他面上卻是神色不變,繼續說道:「岳丈,您想啊。

  咱們可以設置個新的衙門,比如可以暫時叫政事堂」,或者叫別的也行。

  無論幾品官員,無論身居何職,只要是有才幹的,您都可以將他們納入進來。

  按照奏摺分類不同,叫他們先過目完畢,在旁用紙寫下處理建議,但這卻只能是建議。

  而後呈送到您面前,小事由太子、皇子們過目,中事、大事您親自拍板,用紅筆批示。

  這樣一來,您每日的精力多出來了,不用事必躬親累死累活。又能藉此磨鍊太子和皇子們的理政能力。

  最關鍵的是,那些政事堂的大臣們,只有建議之權,而無決策權力!

  您隨時可以換了他們,如此一來,誰還能威脅到皇權?」

  老朱聽得兩眼放光,但又很狐疑地盯著女婿。

  「你說的這法子聽著是有點意思,但咱可從未想著要廢相,這丞相咱且得留著呢。」

  胡翊心道一聲,我信了你的話才見了鬼,看你現在在殿中來回踱步的模樣,你要不是覺得這法子可行,你能這麼興奮嗎?

  忽然,他停下腳步,轉過頭,一臉審視地看著胡翊:「不過————你小子為啥如此賣力地推行這一套?

  這要是真搞成了,你那還未上任的丞相叔父,手裡的權力可就縮水了一大半啊!

  你這是在挖自家牆角啊!」

  胡翊苦笑一聲,嘆了口氣:「岳丈,您還不知道我那叔父的性子嗎?

  他上次就差點闖禍,這次回京若再當丞相摻和進來,遲早得給胡家招來滅門之禍!

  再說了,常家老三之死,對我打擊也很大。人這一輩子,也就那麼幾十年,爭權奪利有什麼意思?

  我想把身上的擔子卸一卸,有些閒工夫做些別的更有意義的事兒。比如治病救人,比如推行新政,再比如陪陪靜端和孩子。

  而且,皇子們將來到各地擔任藩王,總也要有些理政能力,知曉民間疾苦,才不會說出何不食肉糜」這等胡話。

  但歸根結底,權力不被底下更多的人分食,王朝的運轉加快,很多東西可以很快反饋出來,不至於因為他們的阻力過大,導致難以根除,最後無法彌補。」

  胡翊太知道明朝後期是什麼樣了。

  皇帝一步步失去兵權,失去決策權力,政令出了皇宮就沒用了,被文官集團架空成了傀儡。後面想要革新,卻是尾大不掉,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大明亡國。

  這種事弄到後期,你身邊的人可能都是文官集團安插的奸細,一旦對他們的利益有個什麼損害,很快就能易溶於水。

  給他們權力就會壞事,故而才要把建議和決策分開。

  這樣搞的好處,便是權力大量集於皇帝之手,今後很難再出權臣,對朱家江山是有好處的。

  當然,這也關係到後世之君的勤奮程度。太過懶散的人做皇帝,肯定會出問題。

  但這又是另一件事了。

  胡翊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胡家從那個必死的結局裡摘出來,再幫老朱家把權臣的威脅去掉些。

  至於以後的皇帝能不能好好干,那就要看老朱家的造化了。

  真要是後面出了昏君禍國殃民,都這樣了還能把百姓逼反,那也活該王朝覆滅,誰也救不了。

  自己雖是穿越者,但也無法在這個時代廢除皇帝制吧,這是根本做不到的事。

  朱元璋聽罷,心中很是歡喜。女婿這番話,不僅是在為胡家考慮,更是實實在在為大明的萬世基業考慮啊!

  「好吧,既如此,咱考慮考慮!」

  老朱拍了拍胡翊的肩膀:「難得你有這份見識和胸襟!

  此事關係重大,咱還得再琢磨琢磨,完善完善細節。

  不過——這大方向,咱覺著還不錯!」

  胡翊心道一聲:

  穩了!

  如此一搞,徹底絕了君相之爭,胡家也能安全些。

  只要叔父往後手裡沒有那種能威脅皇權的權力,老朱也就沒必要非得弄死他了。

  「岳丈聖明!」

  胡翊躬身行禮,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身為一個穿越者,但在這個年代,定然無法將封建王朝直接打散。

  那麼能做的,一是自保,二便是儘量給岳丈多打些補丁,也就僅此而已了。

  時間並不久,常森的死本來讓胡翊擔心,常遇春此次因為喪子之痛,會不會缺席於新一次的北伐?

  但老常這等人,又豈會輕易被人打倒?

  初春二月,正是草原上枯草生出嫩芽,牛羊馬匹剛剛度過寒冬,最為瘦弱之際。

  而這一個冬天,大明的戰馬伙食卻分外的好,養的是膘肥馬壯,也正是適合用兵的季節。

  不久後,常遇春、徐達、李文忠三路出兵,向北而去。

  也就在他們出兵後不久,又得來一個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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