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再度倒反天罡
第385章 再度倒反天罡
歷史上呂本因著那特殊的身份,成了建文帝朱允炆的外祖父。
再加上坊間那些個不知真假的野史傳聞,說是太子妃常氏,也就是如今身懷六甲的常婉,日後是因為給呂氏騰位子,才被人暗中下了毒手,死得不明不白。
雖然如今這只是沒影兒的事,常婉的身子骨在自己調理下也硬朗得很,但胡翊這心裡頭,怎麼著都像是吞了只蒼蠅,膈應得慌。
他坐在書案後頭,手裡雖然捧著茶盞,那眼角的餘光卻是有意無意地往呂本身上瞟。
這心裡一旦裝了事兒,看人自然就帶上了有色眼鏡。
「這老小子,看著慈眉善目的,誰知道肚子裡是不是憋著壞水呢?」
胡翊暗自嘀咕,心裡更是多了幾分提防,打定主意要在這政事堂里,把這呂本盯死了,決不能讓他有機會把手伸到東宮去興風作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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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漸升高,轉眼便到了正午時分。
政事堂里的氣氛有些沉悶,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胡惟庸和劉伯溫等人早已批閱完了一摞奏摺,正在那裡揉著酸痛的手腕。
就在這時,一直埋頭苦幹的呂本站起身來,手裡捧著一疊整理得整整齊齊的奏摺,輕手輕腳地走到胡翊的書案前。
「胡相。」
呂本的聲音不大,溫潤醇厚,透著一股子讀書人的謙恭:「這是下官方才處理的二十餘件奏摺,皆是些地方上的錢糧細務和刑名覆核。
下官都已做了詳細的註解和建言,還請胡相過目批覆。」
說罷,他恭恭敬敬地將那疊奏摺放在案頭,又退後兩步,垂手立在一旁,並不多言,那張方正的臉上始終掛著和藹而老實的笑容,看著就像是個鄰家那種只會讀書、不懂鑽營的老秀才,讓人很難對他生出惡感。
胡翊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呂大人辛苦,先去歇息用膳吧,我這就看。」
待呂本躬身退下後,胡翊這才放下茶盞,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奏摺。
他原本是抱著「挑刺兒」的心態去看的。
畢竟這政務繁雜,是個最容易出錯的活兒,只要讓他逮著這呂本有什麼疏漏或者是夾帶私貨的地方,正好藉機敲打敲打,讓他知道這政事堂的水有多深。
然而,翻開第一本奏摺,胡翊的眉頭就挑了起來。
這是一份來自浙江布政使司的奏疏,講的是近期搜剿沿海殘餘倭寇得力,關於將士們的餉銀髮放以及損毀軍備的銀兩核算申請。
幹這事兒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家那位小舅子沐英,和胡翊上次助他剿滅倭寇的鴛鴦陣。
這種摺子最是頭疼,裡面全是枯燥的數字,又是兵員人數,又是修補戰船的木料鐵釘,林林總總一大堆,看得人眼暈。
若是別的政事堂行走大臣,處理這種摺子,大多是在後面附上一張字條,寫上幾句「建議照准」或者是「請戶部核查」之類的一句話。
比如自家叔父方才給自己建言,就是這樣做的。
可這呂本的奏摺里,卻赫然夾著兩張裁得整整齊齊的字條,用漿糊輕輕粘在邊角上,既牢固又方便揭下。
第一張字條上,只有寥寥數語,字跡工整得像是刻版印刷出來的:「此奏疏上言:為浙江抵禦倭寇諸將士請功,申請發兩月雙餉以資鼓勵;另需修補福船三艘,需銀一萬一千二百兩。」
簡單,明了,直擊要害。
讓人一眼就能看明白這幾千字的又臭又長的奏摺,到底是在說個啥事兒,省去了在廢
話堆里刨食的功夫。
而第二張字條上,則是寫著具體的核算與建議:「下官已核查兵部勘合,浙東此戰確屬大捷。按大明軍律,雙餉合規。經算,兩月雙響共需白銀八千四百六十兩;修船木料市價已核,一千二百兩,餘下兵卒撫恤————未有虛報。
建議:准予撥付。然需飭令浙江布政使,錢糧務必實發到兵卒手中,不得剋扣,事後需呈送簽收名冊備查。」
胡翊有些不信邪,拿起算盤,對著奏摺里的原始數據噼里啪啦地算了一通。
結果竟然分毫不差!
而且呂本不僅算對了帳,還把後續防止貪污的手段都給想到了,直接寫在了建議里。
「這老小子————有點東西啊。」
胡翊心裡嘀咕了一句,原本的輕視收斂了幾分。
他提起硃筆,在建議上畫了個圈,批了個「准」字。
接著是第二本,第三本————
越看,胡翊的速度就越快,心裡的驚訝也就越甚。
二十餘份奏摺,每一份都是如此。
第一張條子「脫水」,把複雜的事情幾句話說清楚:第二張條子「乾貨」,把數據核實清楚,把法條引用明白,最後給出一個極其穩妥、極其周全的解決之法。
這裡頭,沒有半點文人的無病呻吟,也沒有半點官場的推諉扯皮,全是實打實的乾貨一原本需要耗費一個時辰才能看完的奏摺,在呂本這種「雙條陳」的輔助下,胡翊只用了不到兩盞茶的功夫,就全部批覆完畢!
而且,他批得那是相當放心,因為呂本把所有的坑都給填平了,所有的雷都給排掉了O
當胡翊蓋上最後一本奏摺,長長舒了一口氣的時候,看著那整整齊齊的一摞公文,他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
這人啊,能被老朱看上,還真不是沒道理的。
拋開那些還沒發生的「野史」不談,單就這辦事的能耐,這呂本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心思縝密,做事踏實,最關鍵的是—一他懂得如何替上司省心,如何把複雜的事情簡單化。
這種能力,在如今這浮躁的官場上,簡直就是一股清流。
「怪不得丈人要把他弄進政事堂,甚至將來還要選他當太子的老丈人胡翊摩挲著下巴,看著那空蕩蕩的呂本座位,眼神複雜地讚嘆了一句:「人家確實有自己獨到之處啊!這把好用的刀,若是用得好了,確實能省不少力氣。
只是——
胡翊眯了眯眼,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只是這刀若是太快了,將來會不會割傷了自家的手,那還得另說。雖如此,這位呂大人務實之風,確實不下於叔父,於做事上則更顯周到。」
胡翊忽然覺得,我這丞相就不該當,應該叫呂本這老小子來當才算合適。
正午的陽光灑在御道上,金磚泛著暖意。
政事堂的「行走」大臣們各自散去用膳,胡翊則是享受著特權,陪著老丈人和太子爺,慢悠悠地往後宮溜達,去蹭岳母親手燒的飯菜。
一路上,朱元璋背著手,腳步輕快,看似在看路邊的景致,實則那雙眼睛斜睨著女婿,冷不丁地問道:「女婿啊,今兒個一上午,咱看你眼神不對勁。
你不盯著摺子,怎麼老盯著那個呂本看?
咋?難不成他臉上長花了?還是你看這老小子不順眼,想把他給踢出去?」
胡翊笑了笑,也沒瞞著,直言道:「岳丈明鑑,小婿看他,是因為這人————是個難得的明白人。
他那摺子批得,條理分明,重點突出,還附了解決的方略。小婿這一上午看下來,只覺得他做事妥帖,甚至————感覺比我那叔父還要務實得力些。」
「哈哈哈!」
一旁的朱標沒忍住,捂著嘴偷笑起來,壓低聲音打趣道:「姐夫,你這話若是讓胡惟庸大人聽見了,怕是鬍子都要氣歪了。
這般調侃自家叔父長輩,小心爹治你個不敬尊長之罪。」
誰知朱元璋聽了,非但沒生氣,反而哈哈大笑,那一臉的褶子都舒展開了:「哈哈哈!標兒,你姐夫說得是大實話!
咱也覺得是如此!
你那叔父啊,先前沒當丞相的時候,倒也還勤勉。後來可能是在中書省待久了,心氣兒高了,這些打下手的細緻活兒,反倒是退步了!
這就叫由奢入儉難吶!」
老朱這評價,可謂是一針見血。
胡翊趁熱打鐵,建言道:「岳丈,既然您也覺得好,那小婿有個想法。
我想讓政事堂的大臣們,都學學呂本大人這貼條子」的法子。
凡是呈上來的摺子,先讓他們過一遍,把事由、數據、建議都簡明扼要地寫在條子上。如此一來,咱們再看的時候,一目了然,能省下大把的時間,效率倍增啊!」
朱元璋聞言,腳步微微一頓,並沒有立刻答應。
他眯著眼,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那一瞬間,帝王的深沉又回到了臉上。
「效率是高了————」
老朱緩緩開口,語氣中透著一股子辯證的精明:「但女婿啊,你要記住。
依賴一個大臣,有好也有壞。
你若過於依賴他,事事都只看他寫的條子,倚仗他的眼睛和手腳,長久如此而不動用你自己的手腳,不去翻看原文,那不是好事!
萬一這人起了壞心眼,在條子上稍微動點手腳,那就是欺上瞞下,把咱們當猴耍了!
」
胡翊心中一凜,暗道這老頭子果然是玩權術的祖宗,一眼就看到了弊端。
他收斂神色,鄭重點頭:「岳丈教訓得是。
若因此過於信任一個人,久而久之養成惰性,萬一出點差錯,或者是被蒙蔽了視聽,確實不好。
這「條子」只能當個引路石,該核查的,還得咱們自己把關。」
朱標在一旁也是連連點頭,拱手道:「兒臣受教了。
確實,身為皇帝、儲君,還是要勤勉,不可貪圖一時之快,而廢了親力親為之責。」
見兩個後輩都聽進去了,朱元璋臉色緩和下來,又恢復了那副樂呵呵的模樣,擺了擺手:「不過嘛,話又說回來。
若是都提前把摺子里的事提煉出來,咱們先過目一遍大意,心裡有個底,再去看那又臭又長的奏摺,確實要快得多。
這法子————倒也不錯。
先試試吧!只要咱們自個兒心裡有數,別被那條子牽著鼻子走就行。」
胡翊眼中精光一閃,笑道:「得嘞!既然岳丈首肯,那這事兒————下午就交給我來辦!」
午後,春困正濃。
政事堂內,茶香裊裊。
胡惟庸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抱著一摞足有半尺高的奏摺,來到胡翊的書案前。
他臉上堆著標誌性的謙卑笑容,對著自家這個如今權勢熏天的侄子,那腰彎得快跟蝦米似的:「胡相,這是下官剛理出來的關於各地漕運的摺子,還請您過目。」
雖然是長輩,但在官場上,這「下官」二字,他叫得是順溜無比。
胡惟庸放下摺子,正準備轉身回去接著幹活,卻聽身後傳來一道慵懶卻不容置疑的聲音:「且慢。」
胡惟庸腳步一頓,轉過身來,一臉茫然:「胡相還有何吩咐?」
胡翊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摺子,指著那密密麻麻的文字,眉頭微皺,語氣裡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挑剔:「胡行走啊。」
這一聲「胡行走」,叫得胡惟庸眼皮子直跳。
「這奏摺厚厚一沓,洋洋灑灑怕是不下千字,全是些陳詞濫調。
你既已看過一遍,為何不將其中的要點提煉出來?
你該當學學那邊的呂本呂大人!」
胡翊指了指不遠處正在埋頭貼條子的呂本,提高了嗓門,讓屋裡所有人都能聽見:「人家呂大人,每本摺子上都附了簡要的精述,把事由、數據、建議寫得清清楚楚!
這樣既方便了本相,也能減少陛下與太子的通讀時間。
你這光扔過來一堆原文,大大拖延了辦事效率。豈不聞,磨刀不誤砍柴工?這般簡單的道理,胡行走若能體會豈不更妙?」
「我————」
胡惟庸瞬間漲紅了臉,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胡翊,心裡頭那個氣啊,簡直像是有一萬頭草泥馬呼嘯而過。
「臭小子!我是你叔!親叔!」
「你這是倒反天罡了?!
竟然拿呂本那個剛進來的生瓜蛋子來壓我?還要教我做事?!」
胡惟庸心裡暗暗瞪了一眼侄子,恨不得把胡翊按在地上摩擦。
但他敢嗎?
他不敢。
現在胡翊是獨相,是皇帝眼前的紅人,更是他的頂頭上司。
胡惟庸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那股子邪火給壓了下去,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唯唯諾諾地拱手賠罪:「是——是下官思量不周,疏忽了。
胡相教訓得是,下官————這就照辦,這就拿回去重弄。」
就在這時,一直沒吭聲、在旁邊喝茶看戲的朱元璋,適時地站了出來。
老朱背著手,慢悠悠地溜達過來,先是當了個「老好人」,笑眯眯地對胡惟庸說道:「哎呀,胡卿無妨,不知者不罪嘛。
你以前也沒這習慣,女婿————哦不,胡相也是為了政務更順暢,說話急了點,你別往心裡去。」
胡惟庸一聽皇帝給自己找台階,感動得眼淚都要下來了:「陛下聖明————」
可還沒等他感動完,朱元璋話鋒一轉,卻是一錘定音:「不過嘛————
咱剛才聽了聽,覺得這法子倒也挺好!
能省不少功夫,也能讓咱們君臣之間少些廢話。
要不————你們都學學呂本呂大人?」
老朱目光掃過全場,雖然是詢問的語氣,但那眼神里分明寫著「這就是命令」:「往後這政事堂的規矩,就按這個來!
誰的摺子要是沒貼條子,咱可就不看了啊,直接打回去重寫!」
皇帝都這麼說了,大家哪還有選擇的餘地?
「臣等遵旨!」
滕德懋、楊思義、劉伯溫等人紛紛起身領命。
胡惟庸更是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還得裝出一副「恍然大悟、如獲至寶」的樣子,連連點頭答應。
此事,便這麼順理成章地變成了謹身殿裡的一條鐵律。
胡惟庸抱著那堆被退回來的奏摺,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一邊磨墨,一邊翻著白眼盯著胡翊的後腦勺:「混小子!在衙門裡我治不了你,等回了家————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