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對付腐儒,就要懂得變通
第393章 對付腐儒,就要懂得變通
朱樉聽了姐夫這番「包裝」的高論,心裡雖然還是有些打鼓,但眼下也沒別的招,只能硬著頭皮,轉身回了弘文閣的正堂。
他清了清嗓子,把剛才胡翊教的那套「沐浴更衣,以淨身心」的說辭,儘量端著架子講了一遍。
這話音剛落,屋裡的氣氛瞬間就凝固了。
坐在下首一直半眯著眼養神的劉伯溫,眼皮子微微一抬,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老狐狸心裡跟明鏡似的,這種法子,除了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胡駙馬,誰也想不出來。
這分明就是要把作弊的根兒給挖了。
劉伯溫手裡轉著銅錢,心裡暗贊了一聲「高」,嘴上卻是一個字也不說,只當作沒聽見,繼續在那兒裝泥塑木雕。
可另外兩位就坐不住了。
宋濂到底是讀書人的領袖,雖然如今對胡翊有幾分懼怕,但一聽要讓讀書人像囚犯一樣脫光了換衣裳,那眉頭還是皺成了個「川」字。
他站起身,拱手勸道:「殿下,此舉————怕是有些反常啊。
雖說淨身心的名頭好聽,但這讓數千士子赤身裸體,終究是不雅。
且只給一件單衣,對那些寒窗苦讀的舉子來說,恐是輕視之舉。
若是因此引發了不滿,甚至有人在考場外哭鬧,傳出去,怕是有損朝廷求賢若渴的名聲啊。」
宋濂話說得還算委婉,可那詹同就不這般客氣了,又是出了名的講究禮法,這會兒直接就出言阻止了。
「荒唐,簡直是荒唐!」
「殿下,這成何體統?
士可殺不可辱!讓堂堂舉人,像待宰的豬羊一樣去洗澡,還要穿那種不知道什麼樣式的單衣,這分明就是把讀書人的臉面扔在地上踩!
這是有辱斯文!有辱聖賢!
殿下乃是賢王,將來是要輔佐太子的,怎可做這等讓天下士子寒心之事?
請殿下一定要有所顧忌啊!不然此事一出,殿下的賢名還要不要了?天下人會如何議論殿下?」
詹同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把朱砸得暈頭轉向。
他如今真正入了朝堂,那是真把自己這「秦王」的名聲看得比金子還貴。
一想到將來全天下的讀書人都在背後戳自己脊梁骨,罵自己是「斯文掃地」的罪魁禍首,朱這心裡就開始發虛,冷汗直冒。
「那就再議吧————」
朱敷衍了幾句,也不好看詹同那張黑臉,尋了個藉口便溜了。
下午時分,謹身殿的偏殿裡。
朱哭喪著一張臉,找到了正在那兒閉目養神的胡翊。
「姐夫啊!不行啊!」
朱一屁股坐在胡翊對面,端起涼茶猛灌了一口:「那幫老夫子反應太大了!尤其是那個詹同,措辭頗為嚴厲,這些讀書人真是鑽牛角尖的很。
若是真按囚衣」那個路子搞,我這賢王」的名聲怕是還沒立起來,就要臭大街了。
這可咋整?要不————這澡咱不洗了?」
胡翊睜開眼,看著自家這個還沒經受過社會毒打的小舅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澡,必須洗。衣,必須換。
這是防作弊的底線,也是這次恩科能否乾淨的關鍵,一步都不能退。」
胡翊坐直了身子,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既然他們覺得那是囚衣,覺得有辱斯文,那咱們就給它換個皮,讓它變得比誰都斯文,比誰都體面!」
「換皮?怎麼換?」朱一臉茫然。
「拿筆墨來!」
胡翊大袖一揮。
不多時,筆墨伺候。胡翊提筆,在宣紙上寥寥幾筆,勾勒出了一個圖樣。
「你看好了。」
胡翊指著圖樣解說道:「這衣服的樣式,咱們不搞那種直筒的白大褂。
咱們做圓領,右衽!
這是最正統的漢服規制,也是儒家最講究的正衣冠」!
只要這領口和衣襟的規矩對了,這就是禮服,而不是囚服!」
接著,胡翊筆尖一點,在衣服的左胸口處,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四個小楷:「在此處,用青線繡上「束脩守禮」四字!
這就告訴他們,穿上這身衣服,不僅是為了考試,更是為了時刻提醒自己,要約束言行,恪守禮法!」
「好!這四個字好,看著就正派!」朱眼睛亮了。
「還沒完呢。」
胡翊嘴角微揚,又在四個字下方,畫了一個一寸見方的方塊:「在這裡,再綴上一個方補。
這補子的圖案,咱們不繡禽獸,咱們繡「青衿」與「玉璧」。
胡翊擱下筆,語氣中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文化自信:「青衿,源自《詩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這是千百年來儒生學子的代稱,也是如今國子監生最引以為傲的標誌。繡上這個,就是承認他們的士子身份,是崇文重教。
玉璧,那是周禮中禮天的重器,也是岳丈祭天時必用的寶物。
咱們把玉璧繡上去,寓意什麼?
寓意這些考生,心向大明,心懷赤誠,品行如玉般無瑕!
有這圓領右衽的正統形制,有這束脩守禮」的聖賢教誨,再加上這青衿玉璧」的高潔寓意————
我就問你,這還是囚衣嗎?
這分明是朝廷賜給他們的「君子衣」,是無上的榮耀!」
「妙!妙啊!」
朱激動得一拍大腿,兩眼放光:「姐夫,你這張嘴,死的都能讓你說活了!
有了這一套說辭,有了這身行頭,誰還敢說是有辱斯文?誰要是敢不穿,那就是不想當君子,就是品行有瑕!
詹同那老小子要是再敢嘰嘰歪歪,我就把這君子衣」甩他臉上,問問他到底懂不懂《詩經》!」
「去吧。」
胡翊把那張圖紙往朱懷裡一塞:「立刻命尚衣監的人去做,選那種透氣但有些挺括的麻紗布,看著既樸素又雅致。
明日一早,你就能看到成品。」
次日清晨。
尚衣監的動作那是極快的,畢竟是秦王親自交代的差事。
當那件制好的「考衣」被捧到朱面前時,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布料是上好的素色麻紗,透氣輕薄,卻並不顯得廉價。
那圓領右衽剪裁得體,左胸口那「束脩守禮」四個青色字跡繡工精湛,下方那一寸見方的「青衿玉璧」補子,更是畫龍點睛,透著一股子淡雅的高級感。
「好東西啊————」
朱拿著這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越看越滿意:「這哪裡是防作弊的衣服?這簡直比我那一柜子的錦袍看著都有文化!
淡雅有餘,而又彰顯樸素。
姐夫這一手包裝」,當真是把讀書人的脈給摸透了!」
懷揣著這件「殺手鐧」,朱腰杆挺得筆直,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再一次踏進了弘文閣。
幾位大學士正愁眉苦臉地在那兒轉磨,尤其是詹同,嘴裡還在念叨著「斯文掃地」、「有辱聖賢」那套陳詞濫調,生怕秦王真搞出幾千套白布囚服來,到時候他這個禮部尚書也沒臉見人了。
「都別念經了。」
朱大步流星走到長案前,大手一揮,將那是盛著「考衣」的紅漆托盤往桌上一墩,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睜開你們的眼睛好好看看。
這就是本王讓人連夜趕製出來的考衣」。
詹大人,你不是怕有辱斯文嗎?來,你親自上手摸摸,看看這東西到底辱沒辱了你的
斯文。」
眾人聞言,紛紛圍攏過來。
原本宋濂和詹同都已經做好了看到粗製濫造的麻布片子的心理準備,臉上甚至掛著準備死諫的決絕。
可當那紅布一掀開,那一抹淡雅的素白映入眼帘時,幾人的神情瞬間僵住了。
劉伯溫眼神最好,只瞟了一眼那衣領的形制和那方補子,眼中便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微微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而宋濂和詹同,卻是徹底愣住了。
這哪裡是他們想像中的囚衣?
那布料雖薄,卻是上好的細密麻紗,透著股書卷氣;那剪裁是正兒八經的圓領右衽,規規矩矩。
尤其是胸口那四個蒼勁有力的「束脩守禮」,還有底下那塊寓意高潔的「青衿玉璧」補子————
這簡直比他們身上穿的官服還要講究,還要透著股子讀書人的清貴氣。
宋濂原本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心中的那塊大石頭落地了。
他伸手撫摸著那料子,心中暗道:
此衣既防了夾帶,又保全了士子顏面,甚至還多了幾分教化之功,確實是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
而反應最大的,莫過於詹同。
這位老夫子是個愛衣成痴的,平日裡就講究個穿戴。
他看了又看,手在那「青衿玉璧」的補子上摩挲了半天,越看越是歡喜,心裡甚至冒出個荒唐的念頭:
這衣服看著真不錯,既涼快又顯氣度,老夫甚至都想弄一件回去夏天穿穿了。
心道一聲:
好啊!
竟不成想,這秦王殿下外表粗俗,還真是個懂禮的雅人。
朱一直斜眼觀察著幾人的臉色,見他們從驚愕轉為欣賞,心裡的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掛著一抹看似謙遜實則得瑟的笑容,問道:「諸位大人,今日見到實物了,不知對這考衣————還有何不滿?
若是還覺得有辱斯文,那本王這就讓人拿去燒了,咱們還是穿原來的舊衣服進場?」
「哎,不可不可。」
劉伯溫還沒說話,詹同先急了,連忙擺手。
劉伯溫見狀,率先拱手讚嘆道:「殿下此衣,設計精妙,寓意深遠。既有防微杜漸之實,又有勸學修身之名,實乃科舉之幸,士子之幸。
臣,嘆服!」
宋濂一見劉基都表態了,也跟著撫須點頭:「不錯,此衣甚雅。
穿上它,便如身披聖賢教誨,確實可以採用。」
詹同這會兒老臉一紅,趕緊整了整衣冠,對著朱深深一揖,滿臉愧色地說道:「殿下————下官昨日本是為朝廷臉面著想,言語衝撞了殿下。
下官實在不知,殿下竟能制出這般精美且合乎禮制的雅物。
若是此物,那貢院外的數千考生,自然是喜愛的,甚至會引以為榮。
下官昨日失言,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望殿下恕罪。」
看著這平日裡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老夫子低頭認錯,朱棱心裡那個爽啊,簡直比大夏天喝了冰鎮酸梅湯還痛快。
但他面上還得裝出那一副寬宏大量的賢王模樣。
朱咧嘴一笑,表面不動聲色,上前虛扶了一把:「詹尚書言重了。
您也是為了恩科大局,何罪之有?
既然大家都覺得行,那就這麼定了。本王這就讓尚衣監加急趕製,務必在開考前讓每個舉子都穿上這「君子衣」。」
說罷,他又說了些場面上的客套話,這才背著手,邁著方步走了出去。
直到出了弘文閣,走到沒人的迴廊里,朱才狠狠地揮了一下拳頭,嘴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心裡暗道一聲:「哼,老夫子!
真以為本王拿捏不住爾等?
這回知道馬王爺幾隻眼了吧。
這還得是姐夫啊,這招「以毒攻毒」,哦不,是「以禮制禮」,真是絕了。」
夜幕降臨,宮燈初上。
坤寧宮的暖閣里,飯菜飄香。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氣氛溫馨。
朱元璋今兒個心情不錯,破例讓人燙了一壺好酒。
老朱的消息網那是通著天的,這考衣的事兒還沒過夜,就已經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老二啊。」
朱元璋夾了一筷子紅燒肉,一邊嚼一邊看向正埋頭扒飯的朱:「你那考衣,咱都讓人拿來看過了。
制的不錯。
尤其是那束脩守禮」四個字,還有那個補子,看著就讓人心裡敞亮。既堵住了那幫
酸儒的嘴,又把事兒辦得漂亮,這次差事,辦得有長進。」
朱難得在親爹面前出這麼大的風頭,平日裡不挨罵就算燒高香了,今兒個居然得了誇獎,那心裡美得直冒泡。
他放下碗筷,咧嘴笑著,一臉的得意:「嘿嘿,那是。
父皇,兒臣這也不是為了給咱老朱家爭臉嘛。
不過話說回來————」
朱櫝看了看坐在對面的胡翊,又看了看老爹,實話實說道:「這也多虧了姐夫。
那圖樣是姐夫畫的,那青衿玉璧」的說辭也是姐夫教我的。
要是沒姐夫這好主意,兒臣今兒個怕是還得跟那幫老夫子拍桌子呢。」
胡翊聞言,剛想謙虛兩句。
卻見朱元璋笑著點了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慈愛,又帶著幾分深意,指著朱說道:「你小子,倒是實誠。
不過,你姐夫今兒個下午特意跟咱說了。
他說,今後對外,不管是誰問起來,切切不可再提起這考衣是他出的主意。
但凡有人問,不管是朝臣還是百姓,你就一口咬死,這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是你秦王朱的獨創。」
「啊?」
朱一愣,手裡的大雞腿都忘了啃:「為啥啊?姐夫這不是把功勞往外推嗎?」
一旁的馬皇后,正給小孫子擦著嘴,聞言抬起頭,目光溫柔地落在胡翊身上,忍不住感慨道:「傻孩子,你還不懂你姐夫的苦心嗎?
他是怕自己風頭太盛,又怕你在這個位置上壓不住場子,沒點好名聲將來不好辦事。
你看看你姐夫,先前在朝堂上幫標兒攬名聲,樹立太子的威信:如今又幫著咱家老二養名氣,把你塑造成個崇文重教的賢王。
他這是在給你們兄弟鋪路吶。」
朱聽了這話,再看胡翊時,那眼神里除了感激,更多了幾分親兄弟般的敬重。
他端起酒杯,二話不說,衝著胡翊就是一飲而盡。
朱元璋也是點了點頭,看著這個怎麼看怎麼順眼的女婿,心裡那是百感交集。
這女婿功勞太多,數都數不過來。
若是換了旁人,早就恨不得把這些功績刻在腦門上讓人瞻仰了。
可胡翊呢?
如今他是想方設法地把功勞往別人頭上安插,生怕自己太顯眼。
這份通透,這份對自家的回護,才是最讓老朱放心的。
「行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朱元璋擺了擺手,目光轉向窗外那沉沉的夜色,聲音里透出一股子期待:「名聲有了,接下來就得看真本事了。
再有兩日,貢院就要開門了。
屆時,滿朝文武,全天下的眼睛都盯著呢。
咱倒要看看,你們這洗澡換衣」、補全考卷」的新法子,到底能不能把那幫作弊的耗子給咱抓乾淨。
能不能給咱大明,選出幾個乾乾淨淨的好苗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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