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朱元璋的獨特殿試
第396章 朱元璋的獨特殿試
三日後,金陵城的春光正好,萬里無雲。
奉天殿前的漢白玉廣場上,禮部的官員們此刻卻是個個呆若木雞,那一腦門子的冷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按說殿試乃是掄才大典的最後一步,那是斯文盛事。按照往常的規矩,或者是前朝的慣例,這會兒鴻臚寺和光祿寺早就該把鋪著紅綢的桌案、錦墩給擺得整整齊齊,筆墨紙硯伺候著,等著新科貢士們進殿揮毫潑墨。
可今兒個倒好。
陛下那是金口玉言,特意吩咐了只用桌,不用椅!
而且這桌子,還不能擺在金碧輝煌的大殿裡頭,非得一字排開,擺在這奉天殿外、露天的丹陛之下!
「這————這不用椅子,難不成讓這幫讀書人站著寫文章?還是跪著寫?」
站在殿檐下候著的宋濂,捋著鬍子的手都有點哆嗦,側過頭低聲問身邊的劉伯溫:「伯溫兄,你神機妙算,你給算算,陛下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這日頭雖說不毒,但在這廣場上曬幾個時辰,還要寫字,這幫書生身子骨弱,怕是撐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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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伯溫手裡捏著朝笏,半眯著眼看著那一排排光禿禿的桌案,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壓低了聲音:「宋兄,你就別難為我了。
老夫能算天上的星宿,能算地上的風水,可唯獨算不透那位爺的心思。
不過嘛————」
他目光隱晦地瞥了一眼不遠處那個年輕挺拔的紫色身影,意味深長地說道:「看胡相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今兒個這殿試,怕是又要「別開生面」咯。」
正說著,隨著靜鞭三響,鼓樂齊鳴,百官入朝。
今日的朱元璋,那是格外精神。
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緙絲金龍袍,腰束玉帶,腳蹬粉底皂靴,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身後跟著那一串葫蘆娃似的皇子,從太子朱標、秦王朱櫝、晉王朱棡,還有那幾個小的,全都一身盛裝,恭恭敬敬地跟在後頭。
最讓人側目的是,在那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龍椅旁,竟然還並排設了一座稍小些的鳳座。
一身明黃鳳袍、端莊大氣的馬皇后,今日竟也隨著老朱一同臨朝,穩穩噹噹地坐在了那裡。
這一家子整整齊齊地往那高台上一坐,那股子要把這天下當成家業來經營的霸氣,瞬間鎮住了全場。
台階之下,文武分列。
左班文臣之首,胡翊一身紫蟒,獨自一人站在最前列。
在他身後,空出了整整三步的距離,才是宋濂、劉伯溫等一眾政事堂大佬,再往後才是六部尚書和滿朝文官。
這三步的距離,便是天塹。
這份殊榮,明明白白地昭示著這位「獨相」如今在大明朝無可撼動的地位一—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吾皇萬歲萬萬歲!」
「皇后娘娘千歲千千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後,朱元璋大手一揮,聲音洪亮如鍾:「眾卿平身!」
待百官站定,老朱雙手扶膝,目光掃過殿外那片空曠的廣場,臉上笑得跟朵花兒似的:「今兒個是個好日子!
這是咱大明開國以來,洪武年間的第一次恩科!
看著這天下英才盡入彀中,朕這心裡頭,欣喜啊!那是真高興!」
老朱也不拽文詞兒,開口就是大白話,卻聽得人格外提氣:「前幾日貢院裡的事兒,想必大伙兒都知道了。
咱們篩掉了那幫心術不正的渣滓,剩下的,那都是真金不怕火煉的好苗子!
朕今日也不多廢話,就一個指望,希望這一次,能給咱大明選出一些真正中用的好官!
別給咱整那些虛頭巴腦的文章,咱要的是能幫百姓辦事、能幫朝廷分憂的實幹之人!」
洪公公立馬挺直了腰杆,扯著那尖細卻穿透力極強的嗓音,高聲唱喏:「宣新科貢士,進殿覲見!」
原本列隊在兩側的大臣們,極有默契地向後退開一步,讓出正中間那條寬闊的御道。
陽光灑在漢白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只見殿外廣場的盡頭,一百二十名身穿素雅「君子衣」的新科貢士,排著整齊的方隊,在禮官的引導下,邁著略顯緊張卻又堅定的步伐,一步步踏上了丹陛。
他們身上的圓領白袍,在春風中微微鼓盪,胸口那「束脩守禮」四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一刻,沒有錦衣華服的喧囂,只有一股子屬於讀書人的清氣,直衝霄漢。
「學生等,叩見吾皇萬歲!叩見皇后娘娘千歲!」
一百二十人齊齊跪倒,頭磕在堅硬的金磚上,發出一陣沉悶而整齊的聲響。
胡翊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面孔,看著其中那將近一半略顯粗糙、卻眼神堅毅的北方漢子,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如釋重負的微笑。
新的大明,從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有了形狀。
「眾卿平身!」
朱元璋虛抬右手,看著這一百二十名還要再行大禮的新科貢士,臉上笑意更濃,卻也透著一股子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威嚴:「都站直了!把腰杆子給朕挺起來!
前朝元廷不當人,視我漢家兒郎如豬狗。朕布衣起家,提三尺劍,掃平群雄,驅逐胡虜,這才重開了這大明盛世,讓你們有了能堂堂正正做人的機會!」
說到這,老朱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幾分沉重與期許:「但這數十年的戰火燒下來,大明早已是千瘡百孔,百廢待興啊!
地荒了,人少了,百姓的日子苦啊。
這時候,正是需要你們這幫讀過書、明事理的人才,去幫朕把這個家給撐起來的時候!」
說了這通勉勵的話,朱元璋轉過頭,眼神溫柔地看向身旁的馬皇后,笑道:「皇后,今兒個這幫後生進殿了,你也給這幫孩子們,說兩句?」
老朱這人吧,平日裡對臣子們賊狠,弄得大家都怕他。
可今日,當著馬皇后的面卻又叫的如此溫柔,叫得底下的官員眼角直抽抽,在這種場合,反倒顯得格外有人情味。
馬皇后微微一笑,並沒有推辭。
她稍稍坐直了身子,那股子母儀天下的從容氣度,瞬間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
「既然陛下讓臣妾說,那臣妾斗膽就囉嗦兩句。」
馬皇后的聲音溫和醇厚,不急不緩,卻能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讀書是為了什麼?
胡相先前在貢院門口說得好,是為了天下蒼生。
本宮不懂什麼治國的大道理,只盼著你們這些即將成為大明棟樑的後生們,無論將來官做得多大,位子坐得多高,都要記住一點。
先做好人,做個正直的人!只有心正了,路才不會走歪!
要時刻想著,你們手裡捧著的飯碗,是百姓給的;你們身上穿的官服,是百姓織的。
為大明盡忠,為百姓謀福,也為你們自己————
等到百年之後,能名垂史冊,留存千古,別讓後人指著脊梁骨罵,那就是最大的孝道,也是最
大的功業了。」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既有長輩的慈愛,又有皇后的威嚴。
底下的文武百官,不管心裡怎麼想,面上無不露出動容之色,齊齊躬身受教。
貢士們聽得熱血沸騰,正準備聆聽陛下關於治國理政的高論,卻見朱元璋大袖一揮,指了指殿外那片空曠的廣場,朗聲道:「行了,漂亮話朕不多說。
今兒個這最後一關的殿試,朕不想在屋裡悶著考。
都隨朕來!咱們去太陽底下見真章!」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眾人一愣,但皇命難違。
禮官們趕緊忙活起來,引導著大臣和這一百二十名貢士,又呼啦啦地退出了奉天殿,來到了那漢白玉鋪就的丹陛廣場之上。
春日的陽光直射下來,照在那一張張光禿禿的桌案上。
朱元璋站在高高的台階上,俯視著下方,像個正在檢閱莊稼的老農,發號施令:「都給朕聽好了!
一人一桌,彼此間隔兩米!誰也不許交頭接耳!
就這麼站著!誰要是敢交頭接耳,直接給朕叉出去!」
貢士們雖心有疑慮,不知道為何連把椅子都不給,但看著周圍那一圈虎視耽耽的帶刀禁衛,一個個只能乖乖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如標槍般站定,大氣都不敢出。
「來人!上題!」
隨著老朱一聲令下,並沒有太監捧著試卷出來。
取而代之的,是幾名身體強壯的侍衛,哼哧哼哧地抬上來五個巨大的竹筐,一字排開,放在了丹陛的最前方。
那竹筐也沒蓋蓋子,裡面裝的東西,既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筆墨紙硯,竟然是一五穀!
黃燦燦的黍、沉甸甸的稻、顆粒飽滿的麥、圓滾滾的豆(菽)、還有那細小的稷。
一股子泥土和糧食特有的清香,瞬間在這一塵不染的皇宮廣場上瀰漫開來,顯得是那麼的格格不入,卻又那麼的————接地氣。
底下的朝臣們瞬間就蒙了。
宋濂瞪大了眼睛,鬍子都在抖;詹同更是張大了嘴巴,差點沒把下巴驚掉。
大家面面相覷,眼神里都在傳遞著同一個信號,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殿試?!
讓一群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的天子門生,對著幾筐糧食發呆?
簡直是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可大家心裡罵歸罵,面上卻是誰也不敢吭聲。畢竟老朱那脾氣,誰敢這時候觸霉頭,那不是找死嗎?
就在眾人一臉懵逼的時候,朱元璋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下台階,來到那幾個竹筐前,抓起一把金黃的穀子,讓它們從指縫間滑落,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殿試倒也簡單。」
老朱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著那群身穿「君子衣」的貢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這就是你們今天的考題—辨五穀!
每人依次上來,給朕指認出這五個筐里,哪個是五穀中的哪個。
認全了的,便是賜進士及第,等著朕後續的策問!
若是認不出的————」
老朱的臉色陡然一冷,聲音如寒冰炸裂:「那就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廢物!
直接給朕革掉進士之名!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留下的空缺,由此次會試的落榜者,依名次遞補!」
「轟!」
這話一出,廣場上瞬間引起了一陣極小的騷動,但隨即被死一般的寂靜壓了下去。
貢士們的臉色精彩極了。
那些出身農家、還在地里幹過活的北方舉子,一個個面露喜色,這題對他們來說,那簡直是送分啊!
可那些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只知道死讀書的少爺秧子們,此刻卻是臉色煞白,腿肚子都開始轉筋了。
他們讀過「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可他們真沒見過這「盤中餐」沒下鍋之前長啥樣啊!
站在百官之首的胡翊,看著這一幕,也是忍不住在心裡苦笑一聲。
「這老朱————還真是太沒溜兒了。」
這種把嚴肅的政治考試搞成農學普及課的做法,也就只有這位乞丐皇帝幹得出來。
但他轉念一想,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後世偉人那句振聾發聵的名言:
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若是當官的脫離了群眾,脫離了生產,那就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這法子看似荒唐,甚至有些兒戲,但細細想來————卻也是樸實到了極點,甚至還有幾分大道至簡的道理。」
胡翊微眯著眼,看著那些面對竹筐手足無措的考生,心中暗道:「大明是個農業帝國,百姓九成九都是在那土裡刨食的農夫。
你一個要去做父母官的人,若是連五穀都認不全,連百姓種的是啥都不知道,完全沒有一點生產經驗————
在這個年代,你會考慮些啥?
你會真的懂得民生艱難」這四個字怎麼寫嗎?
怕是只會坐在衙門裡,喝著茶水,想當然地瞎指揮,最後搞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話吧?」
想到這,胡翊看向老朱的眼神里,少了幾分戲謔,多了幾分敬佩。
這哪是考眼力?
這分明是老朱在用最笨的法子,在給這大明的官場,立下一條「不忘本」的鐵律!
「開始吧!」
隨著朱元璋一聲令下,這場史無前例的「五穀殿試」,正式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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