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一場規矩的恩科,老朱的選材方式
第395章 一場規矩的恩科,老朱的選材方式
原本這會試乃是三場,第一場試《四書》義三道,每道二百字以上。
《五經》義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
第二場試論一道,三百字以上,判語五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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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場試經史時務策一道,一千字以上。
每場考試三天兩夜,加起來那是九天六夜的熬油戰。
可如今這一改制,為了選出真正的實幹之才,經義與實務策變成了各占兩場!
這一加碼,考期直接拉長到了駭人的十二天八夜!
這不僅是考腦子,更是考身板。
身子骨弱些的,怕是連那「君子衣」都要汗透幾層,豎著進去,橫著出來。
這邊的考生們還在號舍里為了那突然加量的「實務策」抓耳撓腮、咬筆桿子,宮裡的朱元璋卻也沒閒著。
他對這場被賦予了「新生」意義的科舉,那叫一個看重。
謹身殿內,氣氛有些微妙。
朱元璋端坐在上位,目光掃過底下的幾位政事堂行走大臣,臉上掛著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諸位愛卿,這會試既然已經變了花樣,那接下來的殿試,咱也不想再照著老規矩搞了,在這大殿上擺幾張桌子,讓他們寫幾篇錦繡文章過於古板。
咱琢磨著,要舉辦一場別開生面的殿試,你等可有主意?」
別開生面?
站在下首的劉伯溫眼皮子微微一跳,心裡頓時就跟明鏡似的。
他太了解這位洪武大帝了,只要老朱嘴裡蹦出「別開生面」這四個字,那准沒好事,指不定又要在哪兒折騰這幫讀書人了。
只不過,眼下科場剛出了作弊的大案,八十多個舉子還在詔獄裡蹲著呢,這時候誰也不敢多嘴,生怕一不小心跟「科場」二字沾上邊,惹一身騷。
於是乎,大殿內一片死寂,眾大臣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默契地選擇了裝聾作啞。
唯有胡翊,站在一旁,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抽。
他看著老丈人那副興致勃勃、仿佛在憋什麼大招的表情,心裡已經猜了個八九不離十o
老朱這輩子最擅長啥?
頭一個是打仗,那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本事。
第二個是當和尚,那是為了混口飯吃。
第三個,也是刻在他骨子裡的,那就是種地!
打仗這事兒太兇險,跟治國雖然有關,但不能拿來考狀元:當和尚那是他的死穴,誰敢提那是要掉腦袋的逆鱗。
那排除法一做,剩下的也就只有那一途了。
種地!
胡翊暗自扶額,心道一聲:
這幫即將從貢院裡爬出來的天之驕子們,怕是要倒大霉了。
若是真讓他們挽起褲腿下地幹活,那畫面————簡直太美。
就在這君臣心思各異的時候,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便是那讓人心驚肉跳的高呼:「報!北疆千里加急軍情!」
一名背插紅翎的信使,風塵僕僕,幾平是跌跌撞撞地衝進殿內,單膝跪地,雙手高舉
一封火漆封緘的戰報,聲音嘶啞:「啟奏陛下!前線戰事吃緊!
元軍降將賀宗哲復叛!此賊引兵與擴廓帖木兒合兵一處,誘徐達大將軍主力至和林!
如今————如今擴廓與賀宗哲兩路夾擊,已將徐帥聯手包圍於和林城外,形勢危急!」
「轟這話一出,滿殿的大臣臉色瞬間煞白。
若是徐達的主力被圍,甚至有個三長兩短,那大明的北疆防線頃刻間便會崩塌!
胡翊的心也是猛地往下一沉。
「和林————徐達被圍————」
這幾個關鍵詞在他腦海中迅速組合,一段塵封的歷史記憶瞬間涌了上來。
在原本的歷史上,洪武四年的這次北伐,徐達就是孤軍深入,在嶺北的和林遭遇了擴廓帖木兒的伏擊,雖然不算全軍覆沒,但也損兵折將,死傷數萬,算是徐達一生中少有的敗仗。
難道————歷史的慣性真的如此強大?
即便自己改變了這麼多,徐達還是逃不過這一劫?
「陛下!」
胡翊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里透著少有的焦急:「這次戰事————怕是不妙啊!徐帥孤軍深入,如今被圍,糧草補給皆是問題,是否需要增兵前往救援?」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元璋一把抓過戰報,一目十行地掃過,隨後又幾步走到掛在牆上的那幅巨型羊皮地圖前。
他盯著和林那個位置看了半晌,非但沒有驚慌失措,反而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慌什麼,都給咱把心放回肚子裡!」
朱元璋轉過身,臉上滿是自信與狡黠,指著地圖上的那個紅圈,大聲說道:「丞相啊,你懂醫術,懂治國,但這打仗的事兒,你還是嫩了點!
在旁人看來,這是徐天德貪功冒進,中了埋伏。
但在咱看來————這分明是徐天德那個老夥計,給擴廓下的一劑猛藥,這是誘敵之計!」
「誘敵?」胡翊一愣。
「沒錯。」
朱元璋眼中精光爆射:「你忘了?咱們不僅有徐達,咱們還有常遇春常十萬!
上次常遇春突襲,一把火燒了擴廓的輜重,大破其軍陣。此後擴廓便一直隱忍不發,堅守不出,仿佛被打殘了一樣。
擴廓那小子,雖然號稱奇男子,但也架不住徐、常二人合攻!
放心吧,徐達雖然被圍,但馮勝在側才是取勝之道。常遇春那頭猛虎更是早就磨好了牙,正蹲在暗處等著呢!
徐達這是拿自己當餌,把擴廓和那個叛徒賀宗哲,全給釣出來了!」
果不其然。
僅僅過了幾日,又一封捷報,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飛入了南京城。
「大捷!北疆大捷!」
「藍玉將軍率精騎繞道敵後,直插和林大營!
常遇春大將軍與傅友德將軍從兩翼殺出,與反擊的徐帥形成鐵壁合圍之勢!
兩面夾攻之下,擴廓帖木兒大軍崩潰!
此犁庭掃穴之勢下,元軍主力死傷殆盡,餘部四散潰逃,大部分跪地請降!」
信使激動得滿臉通紅,聲音都在顫抖,最後拋出了那個最重磅的消息:「擴廓帖木兒————已被藍玉將軍生擒!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好!好!好!」
朱元璋猛地從龍椅上跳了起來,連說了三個好字,激動得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大步走到殿前,望著北方的天空,眼眶微紅,聲音洪亮如鍾:「擴廓啊擴廓!你終究還是落到了咱的手裡!
這一仗打完,擴廓一降,北元的脊梁骨算是徹底被打斷了!
咱大明的北面————十年之內,再無戰事矣!」
看著老朱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胡翊長長舒了一口氣,心中那塊關於「歷史慣性」的大石頭,終於徹底粉碎。
他知道,隨著這場大勝,大明的國運,已經徹底衝破了歷史的枷鎖。
老常沒死,直接間接改變了擴廓的命運,提前終結了北方的平定。
目前北疆大定,剩下的便是等待藍玉將那位「奇男子」擴廓帖木兒押解進京。
到時候,這位曾讓老朱夜不能寐的梟雄來到當面相見,又該是怎樣一番光景?
不過,眼下對於胡翊來說,除了關注北邊的戰俘,手頭還有更實在的活兒。
隨著貢院那邊的閱卷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由劉伯溫、宋濂這兩位文壇泰斗親自坐鎮,胡翊便偷得幾日閒,把心思轉回了造船上。
江風獵獵,幾艘大船緩緩靠岸,卸下了從深山老林里運出來的巨木。
看著那一根根足有兩人合抱粗細、散發著幽幽木香的百年老木,被數百漢子們喊著號子抬上船台,胡翊心中便是一陣激盪。
龍骨既成,這從海貿中攫取財富、用銀子堆出盛世的大船,便算是真正下了水了。
數日後,文華殿。
氣氛有些凝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
殿內除了朱元璋與太子朱標,便只剩下了胡翊,以及滿臉疲憊卻強打精神的宋濂與劉伯溫。
幾張蒙著黃綢的長案上,堆放著此次恩科最終篩選出來的錄取名單,以及一百多份厚厚的考生試卷,正靜靜地等待著大明皇帝的最後檢閱。
「陛下。」
宋濂率先出列,雙手呈上一份紅摺子,聲音雖蒼老卻透著一絲興奮:「經過老臣與伯溫兄這幾日不眠不休的覆核,本次恩科,擬定上榜者,共計一百二十人。
其中,會試第一名,也就是如今的「會元」,乃是山西壺關人士,名叫郭翀!」
說到這,宋濂看了一眼劉伯溫,繼續道:「老臣二人皆認為,此人文章大氣磅礴,且實務策論言之有物,條理清晰,可堪大任!」
「哦?山西的?」
朱元璋眼睛一亮,連忙接過郭翀的卷子,展開細讀。
越看,老朱臉上的褶子就舒展得越開。
這郭翀的卷子,經義部分那是中規中矩,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排比對仗,但勝在立意正。
而到了實務策部分,那簡直就是對老朱胃口了,如何治水、如何安民、如何核算錢糧,寫得那是頭頭是道,一看就是腳底板沾過泥、知道民間疾苦的。
「好!是個干實事的好苗子!」
朱元璋讚嘆不已,隨手將卷子遞給一旁的朱標傳閱。
胡翊在一旁看著,心中卻是暗自點頭。
按照原本的歷史軌跡,這洪武四年的狀元本該是浙東人吳伯宗。
不過如今因為自己的介入,吳伯宗早在錢事革新的時候,就因為辦事得力,被老朱破格提拔,如今正在戶部忙得腳不沾地,自然也就沒來參加這次科舉。
如此一來,倒是讓這北方的郭翀冒了頭。
不過,老朱看完會元,並沒有急著看後面那密密麻麻的名單,而是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問出了他最在意、也是最讓他揪心的一個問題:「宋濂,劉基,咱先不看具體的名兒。
你們給咱交個實底,這一百二十人里————南方考生占多少?北方考生占多少?」
這話一出,殿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幾度。
宋濂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劉伯溫。
劉伯溫倒是淡定,拱手如實回道:「回陛下。
按目前的初擬名單,南方考生約占六成,北方考生————占四成。」
「六成?四成?」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臉色微微一白,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顯然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
在他心裡,最理想的狀態那是一碗水端平,五五開才叫好。
如今南方還是壓了北方一頭,這讓一直致力於打破「南強北弱」格局的老朱,心裡多少有些堵得慌。
「怎麼還是南方人多?」
朱元璋把手裡的名單往桌上一扔,語氣裡帶了幾分火氣。
胡翊見狀,心中卻是一動。
老朱這是不知足啊!
他不知道,若是按照原來的歷史脈絡,這一科考下來,南方考生那是如狼似虎,直接占據了近八成的名額!
如今能把比例從「八二開」拉回到「六四開」,這已經是天大的進步了!
胡翊上前一步,拿起幾份落選考生的備用卷子,那是宋濂他們特意挑出來備查的。
他隨意翻看了幾眼,便看出了門道,低聲對朱元璋說道:「陛下,您先別急著動氣。
您看看這些卷子,這北方考生,大多家境貧寒,沒錢買那麼多書,也沒那個閒情逸緻去鑽研什麼生僻的典故。
所以在經義這一塊,確實是力有不逮,辭藻不夠華麗。
但是!您看他們的實務策,那是真正在黃土地里刨食刨出來的經驗,條理清晰,哪怕字寫得丑點,但法子管用!
反觀這南方考生————」
胡翊指著另一摞卷子,搖了搖頭:「經義寫得花團錦簇,讀起來朗朗上口。
可一到了實務策,那是滿紙荒唐言!
說什麼以德化民」便能治水,卻不知修河堤要用什麼石料,如何查漏補缺,引水灌溉、規划水道————
全是書房裡臆想出來的花架子!」
朱元璋聞言,拿過來對比一看,果然如此。
他那張陰沉的臉,這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而此時,宋濂和劉伯溫也極有眼色地走了上來。
宋濂如今歸順了陛下,又被胡翊「調教」過,那是老實了許多。
再加上劉基這等聰明人,早就私下裡提點過他——這最終的平衡之道,尤其是涉及南北之爭的,千萬別自己做主,得讓皇上親自來裁決。
於是,二人捧出另一摞卷子,恭敬道:「陛下聖明。
臣等亦覺得,部分南方舉子雖經義尚可,但實務一塌糊塗;而部分北方舉子雖經義稍遜,但策論精彩。
這中間有二十餘名舉子,成績在伯仲之間,臣等不敢擅專。
特恭請陛下————做最後的聖裁!」
這就是把「調控」的權力,完完整整地交回了老朱手裡。
朱元璋看了一眼這兩人,心裡冷哼一聲:
算你們識相。
他接過那二十多份「爭議卷」,處理的方法也簡單粗暴,卻又極符合大明如今的需要o
「這個!滿篇的之平者也」,問他怎麼修堤,他跟咱扯什麼上善若水」?
刷了!
換這個!
這個北方娃子寫得好,雖然字丑了點,但他說修堤要深淘灘,低作堰,這才是懂行的!」
朱元璋手裡的硃筆不停地勾畫,準則就一條:
北方優於南方!實務策則優於經義和南北戶籍!
一炷香的功夫後。
新的名單出爐了。
一百二十人的大名單,經過這一番微調,最終定格。
南方士子錄取六十七人。
北方士子錄取五十三人。
雖然還沒做到完全的五五開,但這五十三對六十七,已經是一個相當好看、相當平衡的數字了。
看著這份名單,朱元璋長舒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勉強滿意的神色。
「行吧。」
老朱把硃筆一扔,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眼中閃爍著一種獵人看著獵物的光芒:「就這一百二十個了!
雖然有些人經義差了點,但只要腦子靈光,肯幹事,咱就能用!
傳旨下去!
三日後,舉行殿試!
到時候,朕要親自坐鎮奉天殿,好好地————測測這幫穿著君子衣」進來的天子門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