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神父的抉擇
第178章 神父的抉擇
兩天後，維爾納再次來到盧卡斯的公寓。
這次盧卡斯開門開得很快，顯然一直在等。
「怎麼樣？」他急切地問，「你看了嗎？」
「看了。」維爾納走進屋，把稿子放在桌上，「寫得很好。」
盧卡斯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維爾納坐下，看著他，「我可以把稿子送出去。但我建議，在稿子送出去之後，您最好也跟著走。」
盧卡斯愣住了：「什麼意思？」
「貝克先生，您不是不知道，這本書一旦在西德出版，史塔西會怎麼對付您。」維爾納說，「與其等著被抓，不如提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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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斯沉默了，臉色變得很複雜。
「我幫您安排。」維爾納繼續說，「稿子先送過去，出版社那邊會開始印刷。趁這段時間，我安排您從檢查站過去。時間上來得及。」
「要多少錢？」盧卡斯問。
「五千西德馬克。」
盧卡斯倒抽一口涼氣：「我哪有那麼多錢？」
「出版社可以預支稿費。」維爾納說，「我會跟他們談。」
盧卡斯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渡步，神情掙扎。
離開東德，意味著放棄這裡的一切一他的家，他的朋友，他熟悉的街道。雖然這裡壓抑、灰暗、充滿謊言，但這畢竟是他的家鄉。
但如果留下來，等待他的只有監獄，甚至更糟。
「我需要考慮一下。」盧卡斯說。
「當然。」維爾納說，「但時間不多。您最晚三天內給我答覆。」
盧卡斯點點頭，突然問：「你為什麼要幫我？」
維爾納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貝克先生，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你的書能在這片土地上自由出版，能在書店裡公開售賣，能被學生們自由閱讀，你覺得那會是什麼時候？」
盧卡斯苦笑：「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會的。」維爾納堅定地說，「也許不是明年，也許不是十年後，但一定會有那一天。」
「你怎麼這麼肯定？」
「因為歷史的方向。」維爾納說，「人類對自由的渴望，不是任何牆能阻擋的。柏林圍牆再高，也總有一天會倒。」
盧卡斯愣住了，眼睛裡閃著淚光。
「所以你的書很重要。」維爾納繼續說，「它記錄了這個時代真實的樣子。等牆倒了，等人們可以自由閱讀時，他們需要知道這段歷史。他們需要知道，曾經有一群人，在黑暗中堅持說真話。」
「而你——」維爾納指著盧卡斯，「你就是那群人之一。
「，盧卡斯哭了，肩膀顫抖。
維爾納拍拍他的肩膀：「所以我要幫你。不是因為我多偉大，是因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個荒謬時代的反抗。」
他站起身，走向門口：「三天後，同樣時間，我來聽您的答覆。」
走出公寓樓，維爾納在街角點燃一根煙。
暮色四合，街燈次第亮起，照出一片昏黃的光暈。
「這些話有一半是真的。」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我確實相信牆會倒，確實覺得他的書有價值。」
「但另一半——」
他吐出一口煙霧，看著它在冷風中散開。
「我也是在給自己找一個「不那麼混蛋「的理由。」
***************
聖十字教堂的鐘聲在冷雨中敲響，一下，兩下，三下。
維爾納站在教堂側門外，菸頭在指尖明滅。
雨水順著他的呢子大衣邊緣滴下來，在石板地上砸出細密的水花。他已經在這等了二十分鐘，馬庫斯·沃爾夫還沒出現。
「也許他不會來了。」維爾納掐滅菸頭，正要轉身離開，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馬庫斯神父探出頭，臉色蒼白。他原本健壯的身材這幾天明顯瘦了一圈，黑色神父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進來吧。」馬庫斯的聲音沙啞，「別站在外面。」
維爾納跟著他走進教堂後廳。
這裡堆著破舊的長椅和褪色的聖像，空氣里瀰漫著霉味和蠟燭的氣味。
馬庫斯關上門，手指在門把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猶豫什麼。
「我想了你說的話。」馬庫斯轉過身，眼睛裡布滿血絲，「每天晚上，我都跪在祭壇前禱告，問上帝該怎麼辦。」
「上帝怎麼說？」
「祂什麼也沒說。」馬庫斯苦笑，「但我知道，自己必須做決定了。」
維爾納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菸，遞給馬庫斯。
神父搖搖頭，又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去點上了。
「你說的那些人—」馬庫斯深吸一口煙，嗆得咳嗽起來，「施泰因一家，霍夫曼夫婦，還有年輕的安塞爾姆，他們都是我親手送出去的。如果史塔西知道了————」
「他們會把你關進霍恩舍恩豪森監獄。」維爾納接過話頭，「地下室的審訊室，沒有窗戶，牆上掛著皮鞭和電擊棒。他們會讓你承認所有的事，然後判你二十年。」
馬庫斯的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神父袍上。
「但如果你配合我，」維爾納壓低聲音，「只承認那三個已經跑掉的萊納那邊有檔案，反正瞞不住——其他的人，我保證讓他們安全。」
「你怎麼保證？」馬庫斯盯著維爾納，「你又不是上帝。」
「我是維爾納·貝特里希。」維爾納平靜地說，「在這座城市裡，這比上帝管用。」
馬庫斯愣了一下，突然笑出聲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後廳里迴蕩，帶著一種絕望的荒誕感。
「好吧。」他按滅菸頭，從神父袍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這裡面是我的罪證一假通行證的底板，施泰因一家的照片，還有我給霍夫曼夫婦寫的推薦信。夠了嗎？」
維爾納接過紙袋，掂了掂分量。「夠了。我會在黑市「無意中「發現你製作假證件的線索，然後向萊納匯報。」他把紙袋塞進大衣內袋，「三天後，萊納會來抓你。史塔西的人會在你的辦公室里「搜出「這些東西。」
「為什麼要等三天？」
「因為那些人需要時間轉移。」維爾納看著馬庫斯的眼睛，「到時候你只需要承認，幫過那三個人出逃，其他的一概不知。記住，一概不知。」
「其他人呢？」
「我會處理。」
「怎麼處理？
」
「你不需要知道。」維爾納轉身走向門口，「神父，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馬庫斯站在原地，看著維爾納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雨幕中。他又點起一支煙，手指終於不再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