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鋼絲上的舞者
第198章 鋼絲上的舞者
維爾納伸手拿起信封,手指觸到紙張粗糙的質感。信封很薄,但在這一刻,它沉得像塊石頭。
「我會的。」他說,聲音有點沙啞。
馮克看著他,眼神里沒有責怪,也沒有失望,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平靜。
「去吧。」他揮揮手,「該做的事還是要做。我不怪你。」
維爾納站起身,把信封塞進內袋。
走到門口時,他停頓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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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身後輕輕關上,走廊里又恢復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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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地點換成了「勞動者之歌」餐廳的包間。
包間裡鋪著深紅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列寧和烏布利希的畫像。餐桌上擺著烤豬肉、酸菜和黑麵包,還有一瓶伏特加。
馮·布朗已經坐在那兒了。
「維爾納。」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客氣但不熱情,「坐吧。」
維爾納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馮·希朗給他到了杯酒,自己也到子一杯,但沒看舉杯的意思,只是艷杯子放在毛邊。
「上個月你提供的情報很有價值。」馮·布朗拿起刀叉,慢條斯理地切著盤子裡的豬肉,「幫我們抓到了三個可疑分子,其中兩個確實有問題。施密特局長在會上提到了這件事。」
「應該做的。」維爾納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應該做的。」馮·布朗重複這幾個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你這個水平。黑市那些人,大多數鼠目寸光,只顧著自己賺錢。像你這樣有覺悟的,不多見。」
他把切好的肉送進嘴裡,慢慢咀嚼,然後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
「不過,維爾納同志,如果我告訴你,馮克同志的工作方式有些過時,不太符合當前的革命形勢,你會怎麼看?」
空氣突然變得凝重起來。包間裡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維爾納放下酒杯,看著馮·布朗。
「馮·布朗同志,我只是個線人,這些政策層面的事情不太懂。」
「不懂?」馮·布朗嘴角扯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睛,「我看你什麼都懂。你在黑市能混到今天這個地位,靠的可不是不懂。」
他把酒杯放下,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直說吧,維爾納。局裡要進行調整,有些幹部會被調離原崗位。這是組織決定,誰也改變不了。在這個過程中,有些人會站對隊,有些人會站錯隊。」
「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該怎麼選。」
維爾納端起酒杯,假裝喝了一口,實際上只沾了點唇邊。他需要保持清醒。
「您的意思我明白。」他的語氣很穩,「我只是個做生意的,哪邊需要我,我就配合哪邊。革命事業需要什麼,我就提供什麼。
「」
「很好。」馮·布朗重新坐直身體,拿起刀叉繼續切肉,「這個態度是對的。革命事業不講私人感情,只講立場和原則。」
他切下一塊肉,送進嘴裡,咀嚼的動作很慢,像在品評維爾納剛才的回答。
「下個月有一批重點監控對象。」馮·布朗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維爾納面前,「局長讓我全權負責。這裡面有十五個人,都是疑似異見分子。我需要你幫忙盯著他們。」
維爾納拿起名單掃了一眼。十五個名字,每個後面都標註著身份和疑似罪名。有教師、工程師、記者,還有兩個低級官員。
「這些人身份比較敏感。」維爾納說,「盯他們的話,可能會驚動其他部門。」
「驚動就驚動。」馮·布朗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強勢,「現在是新形勢,老規矩不適用了。局長說了,該查的就要查,該抓的就要抓。」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後盯著維爾納。
「你能做到嗎?」
「我盡力。」
「盡力不夠。」馮·布朗的眼神變得更冷,「維爾納同志,你要明白一點。現在局裡有很多人盯著線人的表現。誰能出成績,誰就能繼續干。誰出不了成績,或者態度有問題,那就得重新評估價值。」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分量沉下去。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維爾納點點頭。
「明白。」
「好。」馮·布朗拿起酒杯,這次終於喝了一口,「那就這樣。名單你拿回去研究,有進展隨時匯報。記住,這次的任務很重要,關係到局裡的整體部署。」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
「吃完了就走吧。我還有個會議要開。」
維爾納也站起來,把名單折好塞進口袋。
馮·布朗已經拿起外套走向門口,到了門口,他突然停下腳步,側過頭。
「對了,維爾納。」
「在?」
「馮克同志那邊,」馮·布朗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如果還在給他匯報工作,記得注意尺度。有些情報,不是誰都有資格知道的。」
說完這句話,他推門離開了。
包間裡只剩下維爾納一個人。
桌上的烤豬肉已經涼了,伏特加瓶里還剩大半瓶酒。牆上的掛鍾指向晚上八點四十五分。
維爾納坐回椅子上,點燃一根煙。
馮·布朗的話說得很清楚了。
站隊,或者出局。
沒有第三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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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維爾納回到自己的公寓。
他脫掉外套,從內袋掏出那個信封,放在桌上。然後又掏出馮·布朗給他的監控名單,攤開在信封旁邊。
兩樣東西,兩個選擇。
或者說,兩條生路。
維爾納點燃一根煙,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街道。
遠處的電視塔在夜色中閃著紅光,那是東柏林最高的建築,也是這座城市的標誌。
他要做的,是讓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在指揮他,實際上,卻是他在牽著所有人的鼻子走。
馮克以為他會念舊情,會在關鍵時刻顧及過去的合作關係。
馮·布朗以為他會投靠新勢力,會為了生存,徹底倒向施密特局長那一派。
但他們都猜錯了。
維爾納要的,只是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
他拿起馮克的信封,抽出裡面的名單。十幾個名字,都是馮克保護過的線人。這份名單就是馮克的底牌,也是他對維爾納最後的信任。
維爾納把名單仔細看了一遍,記在腦子裡,然後用打火機燒掉。紙張在火苗中捲曲、
發黑,最後化成灰燼飄進菸灰缸。
接著他拿起馮·布朗的名單,逐個研究上面的人名。十五個人,每一個都是一張牌。
關鍵是怎麼打出去,才能讓兩邊都滿意。
答案其實很簡單。
給馮克送個順水人情。
把名單上那些真正無辜的人提前警告,讓他們躲過這一劫。這樣馮克在倒台前,還能保住一些人,樹立「老幹部有情有義」的形象。
給馮·布朗抓幾個真有問題的。
名單上肯定有幾個人,確實在搞地下活動,把這些人的證據收集齊全交上去,讓馮布朗立功升職。至於剩下的人,就說「敵人狡猾,提前轉移了」。
兩邊都有面子,兩邊都會對他滿意。
維爾納掐滅菸頭,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這是鋼絲上的舞蹈。
不能太偏左,也不能太偏右。
要恰到好處地保持平衡,直到找到那個可以真正落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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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周後。
維爾納坐在一輛黑色的沃爾沃轎車后座上,車窗外是菩提樹下大街兩側的建築一戰後重建的宏偉立面,看起來氣派,實際上牆皮已經開始剝落。
司機是史塔西的人,一路上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按照馮·布朗給的地址開車。
維爾納心裡有些疑惑。
之前馮·布朗找他談事,都是約在「勞動者之歌」那種小酒館,環境嘈雜,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反而不顯眼。
但這次不一樣,馮·布朗直接派車來接他,目的地也換了。
這說明今天要談的事,比以往都重要。
車停在了夏洛滕堡宮附近的一棟老建築前。